肆夜红楼-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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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素来与婉儿默契天成,只是这一次他思量太深、心绪太着重,故而没能探到婉儿眉目间一闪而过的坚韧与笃定。这时,微凉的腕子忽觉覆上一暖,旦回神,正对上婉儿缭绕水雾一般的眸。
是婉儿不动声色的覆上了李旦的腕子、即而握住了他的手。
其实两人的肌肤都该是凉的,只是这样两种凉意突忽交叠一处,便物极必反的变得温热。这简单的一个小动作,却好似在无声中传达着这样一种……这样一种使人安然,使人放下全身戒备重新回归赤。子之身、回归到母体中蜷曲身子阖目养神的彻骨安详!
动容涓涓中,旦凝神极认真的看着婉儿,感知着她指间那一脉徐徐的温度,登然便觉莫名完满。须臾僵持,他翻转了手心反握住婉儿的手。
旦决计是一个深有自持、且冷静睿敛的人,可他也有例外,每每对着婉儿的时候便一定会是他例外的时候!情至深、爱至浓,便很容易忘记了自己身处格局、以及那一份冥冥中的时宜。
还好婉儿是明白的,她敛眸微微,极快的一下睁开李旦的手心,侧了身子往一旁与他退开一段距离。
骤然的离开让李旦心念再定,他颔首抿唇,亦将面孔往一旁侧一侧,平复了方才因忘情而做出的失态。
玄武门下太子之师已驻足多时,直抵抵的摆出了一道与中宗对峙的大阵仗,却严重的偏离了他的目的性,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真正明确的目的性!
中宗与韦后亦是灵秀,久而久之也嗅出了隐隐的别样味道。但二人又都一样的机谨,并不敢冒然与太子交锋。
阑珊的雾霭在虚空间坦缓升起,不知不觉微微浸湿了衣袍。气氛显得愈发逼仄,掺一抹说不出的乱乱纷纷、惹人心燥!
就在这对峙无声、僵持不下的当口里,忽然一个高大健硕的太监着装之人自中宗身后冲出人群,速度之快有若耀目的流星。
不待众人有所反应,他已对着李显落身便是一拜,略有尖利的嗓子铮地一扬、大声道:“陛下且等,奴才去取这帮判臣首级!”虽然尖利,但这声音那么高亮,干净利落的半点儿都不惹人怀疑!
众人凝聚的视线“刷”地一下全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李旦一惊!
同时回目的婉儿察觉到了李旦面目的变化,把身子又向他略略凑了凑,低声问他:“怎么了?”
旦一默,即而接口:“我认得这个人。”声音微小、几不可闻,“他名唤杨思勖。”又侧首凑近婉儿,以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继续补充,“这个人是隆基府里的宦官,也是三郎一直费心栽培的心腹。我却不知,原来早被三郎不动声色的送进了宫……”
婉儿心中一定,暗自了然。
心照不宣。
说话间那云集了众人目光的宦官已提起长剑、一个回身便顺着玉阶冲下城楼。
他的速度委实是快,身手委实矫健且敏捷,只见他大刺刺冲着太子队列冲过去,广袖在空中一挥,火光里伴着一道白色的弧线在半空滑过,便手起刀落,直接削下一名为首大将的首级!
暗红的血色顿如泉涌!在这被火把并着银月映衬的夜色里,那颜色并着那场面委实激荡心魂、诡异的灼灼耀目!
戏剧性的转折便是在这铮然一下发生的……眼看着为首将军的首级被取,那一列队伍蓦地就乱了方寸!群龙无首是最可怕的,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更是古来有训、其目的就在于此!
宣武门上众人眼睁睁目睹这一幕,大抵都是一个不约而同的噤声!六月天里,料峭的寒意就这样灌入肺腑。
韦后一震,极快的同李显一个目光交错!如是不约而同的默契与全然的信赖。
四目相对的一瞬,李显会意,忙不迭紧奔几步对着下方俯身便高呼:“诸位爱将,你们都是我大唐的能将贤臣,被太子一时迷惑也错不在你们!”嘹亮而浑厚的天子之声震撼了长夜,皇上一开口,积聚的人心潜移默化便聚拢成无形的力量,“若是你们肯有醒悟,反戈一击,依旧是我大唐的好勇士、朕的好卫军!”他一顿,喉结又动,“朕恕你们无罪,且事后褒奖、厚赏、犒劳我大唐勇士!”
这个时候皇帝的话明显给那一众兵丁吃了定心丸。这话才一出口,本就乱了阵仗的大军彻底气势消散、军心动荡,转眼便有大半士兵倒戈皇帝……
他们本就是皇上的军队,卖命太子不过也是摄于上级的命令与太子的威仪。眼下皇上既然开口发话,却又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效命太子、背叛皇上?
地转天旋只在顷刻,如此,亲军变敌军,原本是自己的一对人马骤然分为了对立的两派,须臾后便相互厮杀起来!
太子见势,于僵僵的木楞中陡一下回过了神,在亲卫军的保护之下突破乱军、一路向南逃到了终南山去。
但何其悲凉,他刚一奔入深林,才于山间一块儿岩石之上坐下歇息,忽一个猝不及防,便被其中一名合该是亲信的卫军一刀取了性命、削下首级回马向中宗邀功!
如此,来势匆忙的重俊政。变至此彻底变为一场闹剧,甚至连成败与否都已经谈不上了!
只是觉的何其可笑;父子之间走到这样一种地步、一朝太子落得这样一个结局,又是何其无奈、以及凄楚!
第一百七十七章 荷院风·父子二人话当事()
开阔的庭院里,深之又深处的临风水榭小亭间,李旦负手,身侧立着与他并肩一处的儿子隆基。
正值莲开的季节,一阵暖风徐徐的浮起来,掠过水榭深处那一缕缕凉丝丝的莲香,冷不丁的一下拂来面上、闯入鼻腔,身心都是一酥软。
父子两人的广袖华袍在风中舞的汩汩,一眼含及过去,便好似就要青天白日羽化飞仙、扶摇而去一般。
隆基侧目,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话来打破这只有风声过耳的尴尬,可终究没有,因为父亲已与他这样默默的立了经久,他不知道父亲是何等的用意,故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太子兵变,是你的计策。”好在这样的尴尬没有继续持续,倏然一下,李旦侧了侧身淡淡的道了一声。
隆基一震,原来父亲是提起了这一茬事情!
可是他无法自那温和又淡然的语调中嗅出李旦的真实情态,只好颔一颔首,持三分机谨:“我只是去挑拨太子与皇上的关系,并未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尾声轻轻一叹,似释然、又似动了浅薄的恻隐。
“呵。”想像中的教化与叮嘱并没有马上袭来,旦只是摇了摇头轻轻一叹,“你啊!果然还是气血方刚。”语尽转身,抬手揽了揽儿子的肩头。
这有力的臂弯让隆基觉的安全,似乎父亲的怀抱永远都是一个倦鸟归巢、避风挡雨的身与魂的栖息处。隆基心里一定,同时父亲的话让他忽然有一些想要流泪的冲动,他不能控制这情态,只觉的感动、又疲惫,终归很是莫名,他只有缄默。
温风过面时,李旦颔一颔首,转了目光投向水榭中心那一朵朵灿然绽放的莲,声音也如风儿一样和煦、有若夹杂着浅浅的莲香,“幸好你在危急关头送了婉儿一封密信,不然真不知道她能否化险为夷。”依旧是平缓的叙事调子。
这话听来并没有谁会觉的不可思议,即便送密信这样的事情何其缜密,但是婉儿与李旦之间不会有欺瞒,所以被李旦知道自是不为过的。
隆基抬目:“这也是那太子实在无能,才给我钻了空子!”嗅着父亲身畔传来的淡淡木檀香,他舒展了紧绷的心弦,涌起父子间天然的亲昵,敛却许多不必要的介怀,“我并不知太子会在那天政。变,故而,自然也不能提早告知父皇、告知婉儿姐姐避开危险。”
隆基这话引起了李旦的兴致,即便这话在他听来半真半假。他揽着隆基肩头的臂弯松了一松,侧首注目顾他。
隆基看着父亲的眼睛,启口继续:“但就是因为太子他犯了一个很大的战略失误,才让我们得了许多机变。”这是实话,心思敏捷剔透的三郎早如他的父亲一辙的揣摸出来。他顿顿,沉了一下眼波,“玄武门,呵……”轻笑氲颊,夹了些不羁,“如果他是效法太宗皇帝当初玄武门政。变那样,是直接从玄武门出发、直取皇帝寝宫,那我们可谓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李旦心性顺着儿子这话渐渐沉淀下去,这亦是他与婉儿一早便揣摸到的事情。是啊,如果太子用一个正确的方式、亦或者制定一个精准的策略来改变自己的处境,那么一切又都会不一样……但是天意,天意使李重俊成不了龙、李显他们这个时候也变不回虫。
抬手整了一把袖口微凌的褶皱,隆基转了目光看着湖面又道:“这太子他居然先去了城南武三思府里,后来又把圈子兜到底的奔着婉儿姐姐那边去了,真不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眉峰一拢,重又回目看向父亲,“这之中平白浪费了大把的时间,才叫我们钻了空子!”
即便眼前的儿子已经成长为玉树临风的翩翩美少年,有着一颗成熟练达的心、一个内慧腹黑的性、一副缜密威凛的魂,可在李旦面前、在李旦眼中,这个孩子也依旧还是一个孩子,说什么做什么都逃不开一份稚嫩。做父母的大抵都是如此。
他看着这个越长越俊朗、越来越优秀的儿子,忽然有一种由衷的欣慰,即而又被他在自己这个大人面前一副“小大人”的有模有样的架子给逗乐,会心一笑,颔首未言。
这调了兴趣、兴致正浓的临淄王却没注意到父亲的反应,依旧把心中那通想法自顾自诉的淋漓:“太子他一开始就守着君臣之道、父子之道而没有把皇上算进来,可这既然是谋。反,那怎么可能不涉猎到皇帝?”他侧目一叹,“我的人把当时那等情境都向我告知的清楚,后来玄武门对峙,他非但不强攻、反倒心生犹豫,以至节外生枝彻底陷入不利之境!归根结底他都没明确自己举兵是做什么去了!”语尽一拂袖,似在急他人所急。
很显然的,“我的人”指得就是玄武门前削掉将军首级、乱了太子君心,立了大功一件的那个宦官杨思勖。
李旦静静然看着、听着儿子这么一通话言完,摇了摇头,看着他笑言:“听你这么一说,我的三郎对政。变这事儿看来很有一番研究啊!”是玩笑话,他并未当真走心。
可这样的话放在这样一个场合时宜,被李旦当着隆基的面儿大刺刺的说出来,怎么都有些别样的味道潜藏其中了!
甫地一下,隆基心口一定!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多了、而且这类大逆不道的话委实不该跟父亲说的!心念一急,神思打了个恍惚,他蓦地一下赶忙掀袍跪在了李旦面前:“父王,儿臣别无他心,真的别无他心啊!”声音有些发颤,看的出来他是当真着了急。
李旦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顺口说了出来,竟就惹得儿子有了这么过激的反应!看来大唐当局的风气委实绷的太紧,三郎是什么时候对他这个父亲都这样敏感?他后悔自己说了那句无心的调侃,见状忙拦住了就要叩首的隆基,扶着儿子的臂弯亲自让他起来。
隔过稀薄的雾霭与参差光影,旦看定他:“为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