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夜红楼-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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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微微里,他夹杂着依稀的碎雪将这深意目光定格在她身上,久久的都不曾做一个片刻的游。移。即便嘴上口口声声笃定的说着不在乎,即便在得知太平动了重回唐宫的心思之后他还第一个开解她,但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谁说了都不算,自己说了也不能算,只有当那意料中的事态顺着情势境况堆叠在了眼前、当那原本以为可以做到的坚强以对化作了软款缠绵的春水,在乎与不在乎、这颗心是柔软还是坚硬、是痛还是不痛,才能够在这电光火石交错的瞬间里那么清晰、那么清晰的看穿参透,得到一个准确无误、欺瞒不得自性本心的答案!
太平愣了一愣,这话显然问得是突兀了!隔过漫溯在空、又被天风倏然一下扯的有些稀薄的风雪,她对上俊臣亮晶晶藏着深意的眸子,这柔软的心河里铮然生就出一些繁杂的不适。
第十六章 三郎弃玉环·俊臣言真心(3)()
她忽然不敢继续这样对着他这双星目了,因为在这一场不知道算不算爱情的风月事里,若是深究起来,到底是她李令月最先背叛了来俊臣、背叛了他们的爱情。无论如何,再多的措辞与所谓的身不由己其实都是开脱的借口,而她注定会是那个看似良善无辜的负罪之人!
“是……城阳姑姑的儿子、我的表哥薛绍。”侧面错眸的须臾,太平有些嗫嚅的道出了自个的选择,“当日我在御花园里等你,谁知道被正巧进宫的冤家贺兰敏之给钻了空子……他对我不尊不敬、举止轻薄。但幸在薛绍中途路过,便制住了敏之救下了我……”心念跟着猛一亏空,一股炽热且灼烫的感情在这瞬间一下子冲着脑门儿袭涌上去!太平猛地一个转面对向来俊臣,秀眉扬起、粉面含波,“俊臣,我嫁薛绍只因想为自己找个周成的倚靠!我……”
那话终归没有说完,被俊臣抬手自中途打断。
太平便下意识猛地一下收声缄默。
映着天光碎雪、索风清波,他的一张面孔是那样的好看,且又好似把这人间所有光影华彩实实的积聚在面。这俊美的皮相、并着周身气质流转出一脉无以匹敌、叫人不可抵御难能抗拒的蛊惑心魄般的美丽!
不得不承认,来俊臣的身上果然是积蓄了两种截然相悖的大极端的……他可以时而出尘高贵的有如一位高坐彩云间、将这芸芸众生都悲悯普渡的无量功德神祗,时而便又优雅邪魅有若这世上修习蛊惑邪荡之法的、最勾魂摄魄的鬼。
而无论哪一种,都是自这身子骨里最自然的天成流露,也都无疑会叫太平一眼便失了心、也没了魂魄。
“公主。”仓惶间听他忽一牵唇启口,那双潭星般的睛目跟着微凝一凝,“我只是希望你好。”于此一顿,再顾太平时便又是往日那般优雅里掺着平和样的滴水不漏。
而俊臣对于太平,从来有着无可抗拒的魔力。此时她这一颗琉璃心已然浸泡在他温存深情、时而又淡然神秘的张弛拿捏中,接连迷失了方向、也忘记了寻找自己:“我知道。”就此启口碎碎一应,软眸涟波,“我相信。”又吐出三个沉仄的字眼,内里沉淀了许多笃定,幻似并不冗长的一句随心誓言。
雪花又下,洋洋洒洒的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呵!就此在这有关风月、又好似并与风月无关的潋潋情境里,顺着眼帘漫溯过周身,又自周身一路而下,在那暧昧而神秘的心冢深处、在两人心底一隅专为彼此刻意做出的留白之处,不缓不急,就此坦缓温软的淌过,汇聚成了香溪妩波……
缱绻无声,爱意无息,有时候无关相守到老的纯粹爱情,对于特定机缘之下那特定的若许人,未尝也不是一种别样的、别样幸福。
其间好处、其间凉薄,其间福泽、其间悲辛……如人饮水冷暖事。
第十七章 公主大婚夜·公子醉诉心(1)()
开耀元年(681年)春,经过一连大几个月的周详筹划后,铅华盛世迎来了当朝嫡出公主、亦是唯一的一位公主——太平公主盛大而隆重的婚礼。
在很多年过去之后,亦有当初亲眼见到过那场婚礼的老人回忆起来,黯淡的眸子也会登时氤氲生波、苍老的面颊亦会顺着流露出年轻时的朝气韶华。
那场婚礼叫凡亲眼见、亲身历经过的人儿无有不为之所动、深深于那心坎儿深处镌刻一世的!
场面之壮大、气势之恢宏,看在眼里,岂止一个“蔚为壮观”足以形容尔尔?
据《新唐书·公主传》有记:“假万年县为婚馆,门隘不能容翟车,有司毁垣以入,自兴安门设燎相属,道樾为枯。”
万年县乃是当时大唐的直辖之一,故而万年县衙便基本可等同于大唐政治之首府。而太平公主婚礼的殿堂便设立在万年县衙,如此规格已经甚为高贵,但公主其凤仪的衬托之处还远不止于此……
起轿迎轿这通礼仪虽传统无新,却是必不可少。但当那扶摇堂皇、装点富丽且开阔庞大的婚车经过万年县时,县衙两扇大门悉数敞亮洞开亦无法行进这华贵、硕大无匹的婚礼花车!
这个时候几乎是不加思量的,武后一闻此讯便即刻下令拆墙!破土动工一夕之间毁去县衙大门,只为公主新婚一夜的圆满周成!
依照大唐经久以来的风俗,婚礼是遴选了夜晚良辰方设宴举行。如此一来,护送花车一路过去的左左右右两道队伍亦是耀眼,男男女女骑着高头大马、手中高高举起的那燃的盛烈的火把接连形成一道长长的通天火龙。
这游动欢舞的火龙自都城最东北处的太初宫兴安门、一直延伸到城东南的万年县衙。半壁火光接壤映天,浩浩荡荡恢宏万千,直把这暗色天地照耀烘托的有如白昼!借着叫嚣不止的春日里料峭微寒的天风铺陈出的大阵仗,直将行道两边新发枝叶的槐树都烤焦燃灰了!
遥想当年太宗皇帝与长孙皇后所出爱女长乐公主出嫁之时,太宗不过只是想给长乐公主多些陪嫁而已,谏臣魏征便已经在其旁喋喋絮絮唠叨个不停歇!一个“礼制”约束了太多,便是皇帝便是公主亦不可有逾越!
再看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之母城阳公主出嫁之时,婚前卜卦时说据公主与驸马二人命理,日落成婚不吉。太宗意欲改于白昼举行。但亦被大臣竭力劝谏,到头来也只得按着老规矩做了承办!
综上种种与眼下太平公主出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武后对太平所流露出的关怀、那所有的母性,似乎对这个女儿怎么宠爱都嫌不够。
眼下大唐又正值鼎盛之时,莫说没有臣子敢对武后为太平所做这一切生就出微词一二,便是有谁敢有微词,以武后行事之魄力亦不会改变这一早打定好的主意!
不得不说,太平公主是赶上了好时候。这场婚礼千百年来未有一及,虽未必绝后、但委实空前!
第十七章 公主大婚夜·公子醉诉心(2)()
有欢喜的地方,便必然也应当有与之相对的悲伤来呼应,这样才妥帖吧!正如每一缕阳光投下大地时,便一定也会有生就出的溶溶暗影如影随形。
孑然一身立于琼楼酒肆、举杯对月把盏临风的来俊臣,此刻便是这么想的。
溶溶清影月华在他俊逸精英的周身上下铺就出一层层厚重的光斑,好似冥冥青天为他造势出的神祗气韵。只这一眼过去,就着明明灭灭在周身打下了惝恍的绰约,而他整个人俊美无匹的隐在交叠的暗影里,那气韵便被勾勒的剪影出不可抗拒的邪魅、并着把他烘托造势的有若一朵滴血的红莲花。
他的丰姿无双无匹,他的光芒不可遮蔽,但同样不可遮蔽的,还是隐在这俊美皮相之下此时此刻的,那样,那样的哀伤……即便他已经以这颇为优雅的把盏之姿,把这哀伤尽量的稀释淡化了去。
眼前始终有一道倩影依依浮现,就着盛世大唐花灯璀璨的疏影花枝、紫云鸾雾间,竭力掩饰也掩饰不去。而那心心念念的人儿,她今夜正在大婚……俊臣忽地有些出神,但心境其实是疏疏朗朗的,变得无所谓悲喜了!这是一种很不能言明白的情态,无论如何,终归是极作弄的。
这时感觉肩膀被人猛地一拍!出神中的俊臣便一个没防备的被唬的心口一跳!下意识回头去看,剪影微光中便瞧见李隆基一张笑盈盈的面靥。
目触来人的须臾,俊臣方把这心往下安了一安,颔首做了个吐纳:“可吓我这一跳的!”又呵声笑起来,“原来三郎走路时都是没声儿的!”
知道他在打趣自己,隆基把头偏了一偏,目色微凝,亦勾唇起了微微莞尔:“予其自己一个人跟这儿喝闷酒,不如兄弟我来陪你把盏尽欢!”启口干脆的一落定,眉宇间滑过一种有些复杂的神色,旋即便又不着了半点儿痕迹。
俊臣尚未言语,隆基已经几步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就此坐下,又侧首唤了小二再上酒菜。
月影透窗、酒气漫溯,花灯光影在周遭合着月色清波辗转似瀑。俊臣颔首静静然瞧着眼前这几日不见、出落的愈发笔挺秀气且隐见成长的李三郎,心头滑过一抹会意的好笑。他也没说什么,在隆基对着他举起酒盏欲要一碰时,没犹豫的干脆迎了上去。
“碰——”无比清越泠淙的觥筹交错,泠泠潺潺的化作了荡涤人心的水波,跟着就往心坎儿里一个回落。仿佛久旱的龟裂大地在这时得了雨露润泽,一抹慰籍心魂的安然感顺着心坎儿次第铺陈。
就着月华灯影、笙歌管弦,二人双双将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腥辣的液体刺激入喉,又因谁也没先吃些饭菜垫垫胃口,故而此刻这一股子女儿红顺着下去,咽喉生烟间胃里也觉的起了一灼烧。
借一抹天光透窗惝恍,俊臣凝目看过去,见薄薄的酒盏有朗春漫溯在空气里的柳絮粘连了边缘、此刻又被酒水润泽了个通透。
这空荡隆基已又满了一盏酒,边抬手把酒壶递给了来俊臣:“嗯?”示意他也满上。
第十七章 公主大婚夜·公子醉诉心(3)()
俊臣是个素来优雅的人,即便是心事氤氲也总习惯于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对月把盏、排遣郁结。而似眼下这般的豪饮,其实他并不习惯。但他微顿了下,旋即还是接过了隆基递来的酒壶,一笑微微,旋即将手中酒盏再度倾满。
不食只饮最易醉人,且这二人今儿这心境本也就大有着些酒不醉人人自醉的作弄之感。如此就着冷月清风、俯瞰酒肆之下鼎盛肆夜烟柳繁华,一盏盏接连灌着脖子饮下去,不知不觉间很快便喝的酩酊大醉。
隆基单手支着额头,歪着身子侧侧的斜倚着桌面儿,整个人看起来便绵软软的抽。离了力道,两道剑眉微拢、星目缓而闭合,整个人染就了一层熏熏。
这般烟朦水潋的,亦是染了薄醉的俊臣一眼朦胧的瞧过去,只觉自个周身因着酒劲儿的拿捏而有些生烫,这感觉便好似是染了风寒一样。
感知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渐趋步入浑然醉意的隆基懒散的抬了抬坠沉的眼睑。
视野沧迷里瞧见俊臣薄唇畔勾了一道带着戏谑味道的浅笑,即便是酒醉人迷之时,那股偏于邪魅的优雅之感也丝毫没有退却。头脑木钝如故,俊臣这时已就此含笑启口:“三郎,我知道你不是来陪我。你此时此刻的心境同我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