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夜红楼-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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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茂那心猛一起落!整个人惶惶然的一个惊蛰,还没反应过来便已一个趔趄摔到了坚硬的棱柱旁。
一切行径做起来何其顺势,太平吁一口气,睥睨着威威眸光对那在场起了一惊的群臣扫视一圈,此情此景陡然一下有若时空重置,在此刻的太平公主脸上诧异的窥看到了当年武则天的影子……
这是诸臣子们第一次直面见识到他们公主的威仪与手腕儿!殿内的空气是紧密的,屏息凝神间似乎连呼出的气息都很快便凝结成细密的冰。
在确定诸臣子没人敢有异议后,太平如是干练的一转身,踱步至了棺椁旁,对肃穆而立的李旦颔首行了一个简单的礼:“臣妹在此,恭迎皇上登基!”那如是嘹亮的一嗓子扬起来,波及过寒冬凝滞的大殿,顿然便重又将这冷凝的冰河幻化开勃勃的朗春生机。
旦颔首。
太平行于李旦身侧,抬臂让她的兄长搭着自己的手臂一路向那金灿的龙椅处走过去。不长的一段路,几步之遥的距离,却用尽了一生的时间来走……很多人即便是用尽一生的时间、耗尽毕生的气息,也仍旧是走不到、够不着。他们或是只能隔岸观火、烟水两望,或是只能在看似触手可及的那最后半步之遥踽踽远去、散做轻烟。不过幸运的是,李旦他终归是走到了。
这金灿灿迷乱了眼睛的龙椅,看似是这世上人间极好的东西,大抵每一个人都野心勃勃的想要得到。极多人想要得到的东西,便一定是极好的吧!可细细想来却又是好在了哪里?似乎又不能悉数的知道。
兴许它的好处,便在于勾动起了人心那隐匿血脉、与生俱来、每个人都隐隐有着的本性的欲望,那饕餮般贪婪的大口总在不经意间驱驰着你下意识去寻找比眼前事物更丰饶、更丰沛的目标。并且永远停不下仆仆风尘的足步。不过就这样沐风栉雨的走着走着,出来的久了,便往往忘记了自己那清明的初衷究竟是什么,且对所谓“更好东西”的定义,也就此变得越来越模糊看不清明……
熠熠的阳光洒沓,恍如金银铺就之下,太平一路护持着李旦登临了绝顶的皇位,即而洒沓的一转身,柔美的面孔倏然透着隐动的刚毅。
这一大仪仗就此算走完,太平转身稳稳行下玉阶,领于群臣之前,将那身子最先向李旦一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高高的声呼万岁。
即而身后的隆基亦掀袍一跪,接应着太平的声息,向父亲参拜万岁。这一瞬,似乎内里一颗心跳动的频率,他才真正触摸的清楚。那念头、那心绪,也终归是稳稳的沉淀了下来!叩首时,隆基双目一闭,这副身子积蓄着、承载着的太多感情与太多梳理不清的繁复,就此终于一倏然的全部透体而出、涣散了去。只觉的这身子一如一阵杳杳的轻烟一般,就此忽然便感知的不那么真实了。
有了这二人的领头,殿内诸臣亦逐一反应了过来,木愣须臾后,齐刷刷跪地叩首,觐见他们的新皇帝。
盛世大唐,那被阴云笼罩之下阴郁了算不清多少年的纷乱时代,自此倏然变得很是沉淀。这无边的锦绣江山、这华美的繁荣盛世,自此有了一种莫名的、由淡渐深稳步而来的天命归属感……
。
就这样,韦后一手扶持上位的十六岁的皇子李重茂,被废掉了皇帝的身份。幸在他的叔父、姑母并没有再为难他,他很快便被重新降封为温王;景云二年(711年)之时,又改封为襄王。
而复辟皇位、称唐睿宗的李旦,初初登位之时,那根基同样有可动摇的地方。
就在重茂被废不久,其兄谯王李重福、也即中宗李显庶出长子,便假传了一道圣旨至了东都洛阳,意欲效仿当年祖母洛阳建都的套路,在东都组建自己的王朝、诏告天下自己已为皇帝,并将天下改元“中原克复”。
同时,重福又封睿宗李旦为“皇继叔”,原继位皇帝李重茂为“皇太弟”。
但既定的历史不会以同样的姿态重演第二遍,这样的好梦还没有做几天,或者还没有真正开始做,洛阳留守的官员便已然以最快的速度、甚至在尚不曾得到长安这边儿指挥和助援的情况下,很干练的平定了重福的叛乱。最终这位气血方刚的皇子兵败身死,看来有些荒诞的登基一事真个成了一场荒诞的“叛乱”!
就此,那株连的罗网顺势挥洒出去,原唐殇帝李重茂也因此受到牵连,被调离中。央、贬往地方。一年的光景不到,便不明不白死于驻地梁州,时年不过才二十岁。事后,葬于武功西原。
……
。
唐隆政。变乃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煞是成功的一场政。变。它远比著名的玄武门之变、神龙政。变都要规模浩大、波及广泛。
这举事漂亮制胜的得力,最关键的便在于太平公主筹谋指挥有方、李隆基行事利落干脆。这对姑侄配合有度,以最缜密的心思、最周全的部署、最精准的指挥、最切中要害的行动、最利落的行事一并完成了这一场完美的筹谋。
便是在时隔百千年后,我们也依旧可以透过斑驳的隶书、隔绝着泛黄的字句,嗅出一星半点儿当年那振奋人心、心潮澎湃的喧喧的影子……
如歌岁月行不止,历朝历代,终归有那么一些珍珠般澄明璀璨的东西遗于后世,供世人唏嘘慨叹、憧憬追思!
第二百零三章 又一风雨欲来时()
隆基只觉的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如一丝雨云,身子使不上半点儿力气、便连那血液的流转都只觉的不很通畅。
他神志有些迷离,似乎这阵子以来所有的疲惫、压抑,全都化为了轻烟一缕缕的飘散出去,久而久之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般!就这样浑浑噩噩、周身困顿的醒转过来,神志复苏时感知到自己是躺在暖榻上。
甫忆起方才不是还好端端的在朝堂上向登基的父亲朝贺?怎么一转念的就已经置身软榻这么躺着?这中间有着怎样的经历,他是一点儿都记不清了!缓缓睁开这有些发胀的眼睛,一片视野泛漾着微微的迷蒙,倏然间看到一个人落座在自己榻旁,尚不及看清眉目,只这一席灿然的明黄色便最先抢了眼!
除了天子,还能有谁人?
这个惊蛰的心念令隆基一震,忙定了心神睁开双目,果然是父亲坐在榻边守着自己。
倏然间他只觉的自己是产生了幻觉,如果不是父亲那一席抢眼的龙袍,他简直以为自己穿越了时空的幻象、回到了从前的岁月!转念又以为自己是看错了,怎么可能会是父亲?
时今的他,已经不奢望可以得到父亲的原谅,他心知自己已经背负了这一身再洗刷不掉的罪孽,所以他不敢相信父亲会在榻旁守着自己、看护着自己。
心念骤紧、神志惝恍,他凝目定神仔仔细细的看,这视野越来越清晰,李旦的身影也越来越真切……可三郎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刻着实是那样的受宠若惊!
旦的心境其实很繁复,可面目上那一痕平和的神色根本看不出半点儿波澜的涌动。见儿子已经苏醒过来,他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关心这个孩子的……
侧首时,目光淡漠,声音不温不火的告诉他:“方才在朝堂简单的登基仪式上,你跪拜之后忽然昏过去了。”颔首微微,“这阵子以来,你太累了,身体再经不起这么消耗……好好睡一觉吧!”即便他心里对这个儿子还是憋着一口气,可此刻这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关切依旧那样自然而然。
隆基心里一动。
李旦侧过面目稳稳然又是一句,依旧不温不火、不远不近:“现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你也什么都不用再担心了。”似叹非叹,似乎话里有话,又似乎只是一句极简单的承诺。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朝不保夕、瞻前顾后、忐忑难禁、风雨飘摇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时今李旦已经登基为帝,这大唐的万里锦绣江山、日月乾坤兜转,全都握在了他的手里,自然什么都无需再担心……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那么压抑与筹谋了这若许年的、苦心苦意劳神耗心的人,便也能够好好儿的歇一歇了!
那么不经意的,隆基的心弦被一抹无形的感念撩拨的缓缓儿松弛。父亲的话使他动容,又因分明是那样关切、那样含及着怜爱与释然的字句,却被父亲以那样淡漠的口吻说出,偏又令隆基实在觉的酸涩。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感动居多,这是一个好的开端,诚然的。
想来他因这阵子径天连夜的筹谋、行事,从没有好好儿的歇一歇,拖着已经相当疲惫的身子接连着又向父亲朝贺,这令他终于体力透支、昏昏然晕了过去。他委实应该好好的歇歇,顺着思量起来,当是父亲在见到自己昏厥之后,派人将自己送回了府苑的。
在他昏倒后,父亲没有对他不管不顾,且还亲自御驾前来、在榻旁守着他直到他醒来。很多事情其实已是昭著了,即便李旦再不愿承认自己对这个儿子的关心和爱,这样自然而然、不能违逆本心的行动也已经将这真实的感情传达的鲜明。
果然是父子连心呐!即便看起来那样不可饶恕的过错,只要放在父子之间,那些过错也都渐渐变得再也不是过错,变得可以极轻易的,便轻易原谅了……
帘幕被穿堂风吹拂的起了绰约,流苏扑面,隆基心念一紧。他把身子撑起来,看着已经转过面目、眉宇间染就着沧桑与疲惫的父亲,倏然就很心疼。这样的心疼、对父亲如是的爱、那些感激与动容就这样酸酸涩涩的泛在心里堵在喉咙里,他启口想再说些什么话,可李旦就在这时已经起身走出去,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定定的目送着父亲那道苍松般的身影渐行渐远、就此行的决绝又沉稳,看那摇曳成线的穿堂光影在他身后剪成一段又一段的碎金,那身形越走越远,视线也跟着越来越不明确。
隆基心念繁复,不由双目湿润。
他心里知道,父亲还是爱他的……
但那已经铸成的过往、那有心无心犯下的过错,做了就是做了,无关什么对与错,同样也再不能当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所以他与父亲之间,再也不能轻而易举就回到最初……只得这样怀揣着对彼此的关切和爱,深陷囹圄、绳索自缚!
直白且残酷的现实就这样落在心里,倏然间,隆基心中酸涩而疼痛。
他觉的喉咙水肿、呼吸有些发紧。揣着口无名气的将身子重重躺下来,即而向内一侧,对着染绘了大朵盛放牡丹的墙壁阖上双目。一滴眼泪徐徐然流出微闭的眼睛,顺着滑下来,晕染出一道晶耀的泪痕,在微光剪影中看起来何其的寥廓、又何其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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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立于王府外一片葱郁的柳木林间,眼见着皇上李旦的车驾一点点走远,她方将身子行了出来,颇有些好整以暇。
她是一个人过来的,朝贺时她瞧见隆基昏厥,心也跟着紧了一紧。不日前她便看出了他身体已经损耗诸多,也提点过他一定要好好儿的休养、滋补回损耗的元气。现下看来这些劝导对他是全无用处了。
不过细细想来,这阵子虽然大势看着就定了下,可接踵而至的一通琐碎需要躬身打理处居多,他又哪里有时间好好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