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夜红楼-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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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奉茶相敬得奚落(1)()
阳光从那些出落大好的繁茂碧绿草木丛中渗透出来,带着一层溶金的碎屑,道道线线、圈圈点点,把人招摇的眩晕中直觉的一阵慵懒、惬意在四围悄然蔓延。就如同氤氲的水汽一样粘连而伏贴。
太平挑眉凝眸,持着微有疲倦的心绪静看远方那些铺陈着琉璃金瓦的绵亘殿宇、及无垠甬廊,开始睁着眼睛做梦。
似乎她此时此刻所身处着的境地乃是一片彩云之巅,周遭有白、青、紫、黄等各色的云峦雾霭辗转缭绕,俨然不知是哪一处的仙境,又好似是出离了三界六道之外的另一处别样的洞天世间。
而她自个也已不再是这一席宫装着体、发挽高髻的凡人模样,也脱离了公主的身份,又或者说她是脱离了人的形态而化作一缕招摇飘渺的天风!
那一瞬好希望一切静止,好希望就此沉沦在这莫名其妙、没有自我、却又因了这么一份归于虚空的玄妙而觉自个得了大欢喜,忽又十分贪恋这般的感觉。这,便是所谓的永恒宿醉吧……
但清风一个迂回扑面,太平陡然打了个惊蛰后就此回神,才甫觉方才那奇怪的景象、莫名其妙的感知原来都是她发呆时产生的幻象!而她此时此刻整个人分明还在公主府里,她也当然还是人、且是这盛世大唐最为高贵的公主。
怎么好端端的就陷入到了那样的幻觉当中?太平念及如此,下意识蹙蹙黛眉,唇畔氤氲着叹出了一口气。但耳廓依稀还缪转着方才那阵无法形容那调子的靡靡仙乐……若说这一切都是幻觉,那幻觉也未免有些过于真实了!
太平心口微有亏空,那感觉似乎是遗落了怎般重要的东西一样的心有踌躇、不得安宁。
她抬首凝眸,见这晨曦微醺里的晶天好像洗过一样,万里明朗、云霞素净,不见一丝萎顿之态,而裸。露在之中的新日尚且嫩红
迷蒙,一切一切入目便是这样的可喜……她一时有些分不清究竟方才一切原是梦寐、还是此时此刻自个才是身处梦寐?
但猛然一下,她又很快的意识到自个忘了正经事!自个起了这一大早的,原是要去向婆婆城阳公主敬茶的!
这是自打嫁入薛家以来,隔三差五必有的恭敬。
太平侧首唤了身后的两个服侍的婢女,就此收整住凌乱的心绪,莲步穿过这长廊过道一路缓行。
提着裙袂娴熟的一转身,入目便是一片笼罩在碧绿妆成、雅致春色下的开阔花园。向里直走进去,便是一条近来开凿出的假山滩涂,周匝用被溪水洗得发白的鹅卵石精心砌筑,铺陈成一道颇为讲究的圆润八卦形。而远远儿便看到一簇新绿涨满了眼帘,那是自假山顶点处倒垂下来的新发常青藤。
一道一道凝碧的亮色跃然了满目、疏朗的剪影也在同时落了个满身。城阳公主起的很早,是时便正站在这盆景右侧明眸微凝,似在赏景、又似是在对这满园蓬勃春色发出一种由衷的礼赞与慰藉。
有暖风叠醉,携稍过蛰伏在周围的花草鲜香,幽幽的一转便沁了心脾。
亮紫的霓裳裙袂盛着这股风儿撩拨的势头,与近前缓步而来的太平这暖橘色的华裳丝绦交叠在一起。城阳微有傲气的抬了抬首,就着一痕凝碧的波光淡淡扫她一眼。
“姑姑。”太平乖巧的垂目螓首,对着城阳勾唇一笑之后,侧身自一旁婢女高举着的银盏里取过那盏桃花茶。清澈的茶汤又经了常青藤碧光的映衬,便显得尤其清澈可喜,入目后妖妖的艳粉并着素到极点的碎白,只这颜色瞧过去、就着茶香吸一口气,便是道不尽的魅惑缱绻,“请用茶。”
她唤了城阳一声“姑姑”,该唤作姑姑的。原本就是她的姑姑,这样的唤更显亲昵。
微风迎面,撩拨的双颊起了些涟漪,但气氛却静默下来,好半天都不闻声息。
城阳公主抿了莹唇,那目光未曾在自己的儿媳身上停留半分,就此向着一旁筛筛的一错落,神色清漠、不置一词,将眼前人视作了空气一般。
第二十章 奉茶相敬得奚落(2)()
这般殷勤却换来了婆婆如此一个冷淡的神色,却也不是头一遭了,太平其实已经习惯了城阳每一次的冷漠相对。故而她微微一愣,后颔首抿唇,努力把这心绪向下压一压。
城阳公主余光瞥见太平这一颔首,心口没防备起了微微一动……
眼前的儿媳,大唐唯一的公主,嫡出公主、太平公主,她的眉目五官、举止神情、甚至周身缭绕着的那股子气质……一点一滴,都是如此肖似于她的母亲!每每只要一看到她,总会使得城阳想到武后——那个被城阳所深深憎恶着的、亦无可奈何着的,夺了她李家政。权的狐媚女人!
故而对于太平公主这么位儿媳妇,自是入不得城阳公主半点儿的法眼,且自打她嫁进薛家之后便连并着一并厌恶!
一抹微殇在太平娟秀的面靥间浮起来,倏然顺着她纤长的凤眸滑下去,却又很快的重一抬首,太平迎着城阳再又勾唇薄绽了一个明媚的三月笑:“姑姑……”又这么谦然和顺的唤了一句。
太平素来懂事且善良,特别是这个时候的太平还没有退去少女的天真无匹,故而她的思想正也单纯。在她心里,上一辈人的恩恩怨怨她不会不清楚,但她依然很天真的期盼着,期盼着有朝一日那些恩怨可以瓦解。
她以为如果自己刻意避讳,城阳公主便也应该不会继续在意了吧?毕竟她都已经嫁入了薛家、成了表哥薛绍的妻子。
但,她终究还是错了。
初阳跃金,在天地间投下大手笔的金波璀璨。涟漪染就间,城阳倏然转目回来,一双眸子带着黑白分明的洞察力,就静静盯着太平良久无话,这目光虽不算锋利,却逼仄的似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刺穿!
太平下意识的身子一颤。
终于听得城阳一声嗤笑于汀唇碎齿间猝溢出来:“武媚娘的女儿给我敬茶,我怎么敢当呢!”不阴不阳的调子,抑扬顿挫拿捏的极是好处恰当,一语落定后,便重新缄默着死死盯着太平看了一眼。
那样逼仄压迫到令人窒息的目光!只为在太平脸上窥到羞愧、屈辱……等诸多情态,不愿遗漏掉每一丝细节。
其实这委实是大欺小了!但每一次城阳都会得逞了。动不得高坐朝堂的武后,奚落她的女儿还不得方便么?
太平那花一样的面孔下意识埋的很低很低。感知到城阳公主心满意足的收了目光转身离开,太平缓缓抬目,看着已经袅步行到远方一片春光水色杳然处的城阳公主,忽有哽咽的味道再一次溢上了喉咙。
晨曦的露水湿雾里,太平的酥胸因着急气的聚拢而开始上下浮沉。她素指僵僵,依旧保持着方才那个奉茶的姿势,不动不言、只是无力,便是在身处感业寺时都不曾感知到这么一股子寥寥的寂寞与悲凉……原来世上人间的那一份人情错综、情念薄凉,是要等到真正成长、嫁人之后,才会那么清晰那么清晰的真正体味到的。
这般的体味并着深切的无力感,就这样顺着这么个身子丝丝缕缕的渗透、镌刻进了血脉里。
第二十一章 秋千宽心慰寂寥(1)()
婢女捧来了热气腾腾的白果粥,薛绍接过在手,看向太平时明澈的朗目里流露出潭星样动人的爱怜光芒:“少喝一点吧!跟谁过不去,也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边言语,端粥的手已经递到秋千上默然坐着的太平面前。
温文儒雅、高贵卓尔,太平瞧了眼自己的驸马,心中感动于他一向的细腻且体贴,对她上心到似乎就连她眉间不知何时平添一丝轻微的纠结,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心中勾起一丝稀薄感动,太平忽而有些动容,勾了勾妃唇,接过那粥,执梨木勺轻抿一口。
白果本就香绵,加之煮沸后直接盛在了梨木容器里,这清香气味便又多多少少掺杂了些许草木的幽气。饮了一口果然有些浑然忘忧之感。
“母亲……又难为你了么?”趁着这个空档,薛绍突然开口问起了这么一茬事儿。他的疏袖抚搭在秋千架子左侧边角,舒展臂弯,轻轻摇晃支架。
默坐良久的太平,身子便开始随着秋千的微微晃动而一前一后辗辗摇摆。
这支秋千是薛绍特意为她扎的。那是他们新婚燕尔时的光景,那一天慢步后院,她只不过茕叹了一声院落空旷罢了。不料次日,便在此处见了这支填补空旷的精致秋千。
两只鹅黄色的蝴蝶追逐嬉戏,扶摇追赶间翩飞过了秋千末梢那一簇藤蔓连结处。顷刻又遗失在不远那片烂漫花海里,聚集成一个灿然的光点,很快不见。惹得太平对于这世上人与事的远去不可追,忽而生就出许多的慨叹来。
她抬眸淡吟,竭力绽放出了一朵莲灿微笑:“没有,是我的错。”然而话未落音,喉咙里边儿忽起了些隐忍的哽咽,不能自持。即而那双凤眸终于还是说着说着话就沁出了泪水。
她高估了自己忍耐的底线,她是那么骄傲,即便她在心底下不断的告诉自己什么都不是事儿、自己应该坚强、本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她也仍旧始终都做不到同母亲如出一辙的那份自持与坚强。
因为太平公主她的生命始至如今还太单薄,没有经历过岁月风霜间真正的磨洗,便又如何能够滋长出那一份其实近乎残忍的练达?
这个时候已经是将近黄昏了,太阳的余热尚没有尽数退没,晚光余霞有如被打翻的胭脂一样陈铺四散,一晌将这大地河山耀的深沉烁亮。
光波惝恍间,薛绍翕动了下唇角,不由将秋千停住,从侧面抽身走出来,低头顺势揽住太平入了怀心。
淡金的华彩在他二人身上变幻出明明灭灭的格局,将立着身子的挺拔人儿打出一道浅墨色的剪影;一半暗墨、一半金灿,墨的是他、灿的也是他:“我知道,让你受委屈了。”薛绍颔首时轻轻一句。
太平的无辜他一向都懂得。她的确无辜,即便他同母亲城阳公主一样心下憎恶武后。
太平抬睑,只望见他一道淡漠的冷静目光。但她的心田有如被灌溉进了润泽的杨枝甘露,想着还好有他理解自己、呵护着自己呢。这也当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了。
这时薛绍错开了定格在妻子娇躯上的目光,颇为随意的飘转在了不知名的远方:“公主,答应我,今天的事情千万不要跟武后说……就当臣求您。”中间一顿,他思量了一下紧接着又补充了后半句,用了敬语。
第二十一章 秋千宽心慰寂寥(2)()
其实有些时候,薛绍也不知道自己对她是否有着真情意,不知道这般的体贴呵护、温存蜜语是否为的只是一夕间的安好无恙?不知道,通通都不知道……薛绍不明白,也诚然没有时间去一条一条的思索明白。
但其实吧,他都已经娶了她、做了驸马都尉,那这一切又当真还重要么?
心猛地抽了一下,狠狠的。太平在这一瞬间陡然意识到了薛绍的如是隐忍。
薛绍怕着武后。不,普天之下没有一人不怕武后!同时,他们也都在怕着太平公主,怕着武后最疼爱的、捧在掌心央处的小女儿……薛绍亦如是。
残阳晕染间,太平心中忽就变得有些空虚、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