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夜红楼-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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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丰神俊逸的潇洒美男子啊!这不过才短短几个月的光景吧,他整个人并没有因为娶了公主做了驸马而显得容光焕发,还反倒萎顿憔悴的不成样子!
为了她,是为了她么?
他僵僵的勾了勾唇,在烂醉中寻找一个清醒时并不知道的答案。
若是为了她,那究竟是因她而丧失掉了一个男人的尊严、故而落寞成疯,还是因为她经久以来对他的冷淡、故而嗔恨成狂?
他不知道,醉里醒里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种女人是用来要命的……呵!
薛绍抱起酒坛子,于是又是一阵仰脖狂饮。这么副醺醺然浑然无我、难辨事务的模样,看在眼里怎么都觉颓废的实在过度!
“驸马这个样子持续了多久了?”一道因低沉而显沙哑的男声豁然响起来,那是隐在竹柏假山之间宽袍玉带、贵气内睿的一位公子。
这来人是趁着太平公主出府的空荡,匆匆赶到公主府里寻驸马薛绍的。他看着薛绍如此,不禁眉头微皱,招了招手唤来一位和顺的侍女,轻着声音问。
那侍女柔然一礼,垂首低目缓言徐徐:“自打城阳公主去后,驸马就……”在恰到好处的地方点到而止,这话已经说的明白。
男子点点头,微蹙的眉宇做了个浅浅的舒展,他会意在心。抬手将那侍女退至一旁,后整了整封腰玉带,方自假山之间显出身形、抬靴挪步,往着前方已然醉的一塌糊涂的驸马薛绍处走去。
薛绍正目色惝恍、神情萎顿,抱着的酒坛子才又要举起来,却铮然一下,那举着酒坛子的手被来人一把握住。
猝不及防的一下,薛绍抬头,在正正对上眼前之人这一张熟悉的面孔后,他霍然怔住!
这就着夜色赶到公主府来寻人的男子,便是驸马薛绍的同胞兄长薛顗……
“弟弟,好久不见了。”静默的当口里,薛顗颔了颔首,勾唇斜斜的浮了一抹笑。分明只是简单的一句问候,但听在耳里忽然就觉的含意不同寻常。
即便薛绍已经喝的烂醉,还是被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兄长一句话的语调、神色给作弄的浑然一激!
他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产生了幻觉,不然怎么好端端的会看到经久不见的兄长?好久不见,委实是好久不见,且这一时兄弟两个的再次碰面,比之昔日所处时宜、地位更又是大大的不相同了!
薛绍似乎含了千般的委屈,这阵子以来堵在胸口的那些不如意、那些不遂志,在见到哥哥的这一瞬间铮然有了一个宣泄。他也不管眼前的薛顗是真实还是幻觉,他只知道自己脆弱如斯、是那样迫切的需要一副肩膀可以分担自己的脆弱与狷狂的心绪!
薛顗才舒展的眉心又是一聚拢,他似乎可以对弟弟的处境感同身受。眼见弟弟这一副泫然欲泣之态,他抬手顺势夺下了弟弟抱着的酒坛,后就势于对面落座下来:“好了,哥哥……什么都明白。”落言时抬手拍拍薛绍的肩膀。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薛绍芜杂而空茫的心绪倏然一沉淀,就此埋首在石几之上,借着酒劲儿伏案而泣。
看来自己来走这一遭,是来对了呢!薛顗心思默动,那个辗转多日的打算终于在此刻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
当时的薛绍并不懂得,就在这个平淡无奇的不经意间、与同胞兄长薛顗的一瞬交集,其实是潜移默化的催动了他悲剧命运即将彻底结束的倒计时。一点一点、一厘一厘,抽丝剥茧那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个简单而明澈的翩翩儿郎绝对是风云际会的大唐天幕里灼亮的一颗启明星,但也绝对是最无辜而充斥着凄迷气息的那一豆天光。
茫茫造化、天道难违,就在看似平淡无奇的走着、睡着、醉着、梦着的同时,一些看似安全而稳妥的人和事,其实已经在这不经意的变化万千里,彻底的毁掉了最初时澄澈的那般面貌。
。
天光澄澈,信步闲闲行在御花园中错落的宫道上,整个人便也跟着心境一疏朗。
微风还是料峭的,过面时撩拨起一簇浅浅的涟漪韵致。武后颔首微笑,眯起一双若兮丹凤的美目,抬指向着那分明百花丛叶繁茂、草态柳情翠碧欲滴的前方指了指,唇兮微启:“婉儿。”轻轻一唤,也没去看身边的上官婉儿,只是自顾自的,“林子大了,本该时时打理着。这些年来我们做的不错……可是时今,却有些乱了呢!”一语徐尽,方侧目向着婉儿瞧了一瞧,眉目神色看起来没有什么深意。
婉儿抬眸,盛放在乌黑发髻间的一支白莲玉簪在阳光下粼粼生波,衬的她宛如一道娇美的云墙。目光触碰的须臾,婉儿便会意在心,不失时的对武后点了点头。
相视间,二人同时欲盖弥彰的一笑……
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方而行欲圆。一阵风过,成阵柳叶簌簌的离了枝头,蒙络摇坠间忽有暗香辗转盈袖。
得了武后传召入宫、敛襟谦谦立在一旁的来俊臣转目过来。不出所料,便见婉儿亦在这时侧首对他飘了一记示意的眼神。
也未多话,俊臣亦是会意,对着婉儿颔首做了个示意,即而转身离开。
他们二人同为武后谋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俊臣如玉的身影穿行在一道又一道回廊之间,明明灭灭的暗影交叠如织,陡升一种言不出口的肃杀意味。
且行且思,俊臣于无人处定住步子摊开左手,掌心处写着一个清晰的“薛”字,煞是刺眼!
那是方才得了圣母神皇诏命入宫觐见时,传唤他的上官婉儿亲笔写上去的。
有这么一个瞬间,俊臣亦是百感交集。但亦有这么一个瞬间他陡然明白,原来费心铺垫仔细筹谋什么、虔诚希翼恳挚祈祷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因为冥冥之中一切一切,一早便都有了安排……
这,是何其悲凉又何其无聊的一件事情呵!
心念一紧又一舒缓,茕茕的叹息化作了无奈的释然,迂回心口、洞悉灵魂,却终究无处遁避开去。
这一瞬,忽然又一次清晰的嗅到了蛰伏在冥冥中的,宿命的味道。
第七十三章 俊臣亲审驸马案()
天风倏然一下呼啸着掠过去,清冷的春风洞穿过生锈的铁栏门格,“刷啦——”的萧音充斥四野、闯入耳廓。
在这同时,隔过一阵刺鼻的血腥味道,锈迹斑斑的暗玄色的牢门便被一下子打开。
前方视野仿佛鬼火幽幽,又如一瞬坠入炼狱,被这百端不祥的肃杀气息渲染烘托的,是一条狭窄阴霾、幽暗昏惑的崎岖甬道。在这甬道边沿一侧,千瓣莲的青铜盏里边儿燃着的青蓝鬼火闹的正凶。“劈啪”一下,有烛火在当空里蹿了个高,那诡异的谗舌在这一瞬幻化为狡黠的毒蝎,带起一种极近贪婪的可怖势头,似乎意欲用这自身的积蓄吞噬掉浮躁世间的一切!
幽光中渐渐显出来俊臣这一道身影,他着了墨绿色滚金边纹络的一件朝袍,绝美的姿容在这暗沉的周遭里愈发显得如夜明珠一般灼灼夺目,而这牢狱周围充斥着的血腥气息不仅没有将他自身的孤绝气质敛去半分,还仿佛锦上添花一般的显出一股异样的魅惑,这其实不祥的气息却与他骨子里的那点儿邪佞匹配的那样相得益彰!
“大人。”狱卒见来俊臣过来,老远儿便对他做了个卑躬屈膝的近于谄媚的礼仪。
俊臣示意他免礼,旋即下意识抖了抖束腰玉带,似乎是怕如此洁整的烁烁衣衫沾带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狱卒已经打开了前方的牢门,俊臣便负了双手就此行进去。
这样儒卓而优雅的气质出现在这肮脏血腥的地方,其实不合时宜。但转念起来俊臣这武后“酷吏”的身份,又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相合时宜了!
今儿他是奉武后之命来办理一宗案子,来处理一个人……太平公主的驸马爷,薛绍。
迎着周围溶溶昏昏的烛光,轻靴阔步的向里继续走,玉色的衣带都沉重的舞不起清风来。但这样复杂且沉重的心境丝毫都没有被俊臣表现出来,他这道身影依旧矫健如梭,娴熟干练的转过一个又一个阴霾的拐角,如若一尾得水的游鱼。
但跟在一旁亦步亦趋的狱卒却有点儿奇怪,因为有那么几个瞬间,依稀窥见这位来大人精致的眉宇间揉杂了些异于寻常的东西,那是……凝重、肃穆,甚至隐约窥到些纠葛、痛苦、和不忍。
这就委实反常了!这么个早已沾了一身鲜血、背负了累累人命却又俊美且优雅的鬼魅一般的人物,他也会有这种浮世里的烟火情态?
不过这一路火光幽微且婆娑,便是真有怎样的情态也依稀是看不真切的。便又令狱卒心觉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驸马被关在哪里?”行了一阵子,俊臣侧一侧首顺势问了一句。
“哦。”那狱卒一个回神,忙不迭的点点头,“最里边儿的那一间,那里很清净、也较宽敞。”
俊臣了然,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心口始终都有一脉涩涩的感觉,这种感觉一路上都没有消泯过,且越往里走便越是不可忽视的真切,俨然虫蚁啃噬、又若将心肝脾肺放在火上灼烧炽烤!
怎么,心软了么?
念头才起来,俊臣扬起薄唇噙了笑意。
也会心软么?
或许良心这个东西,真的是一个有着许多棱角的坚硬的物体,它会在你的心里不断的辗转、不断的打磨,每动一下便将你的心脏刺痛一下、划伤一道。当遇的事儿多了、走的路远了、见识也广了,它的棱角便会在这之中被逐步的一点点磨掉、磨平,棱角全无,就在你不经意间;这个时候它再怎样转动你也不会觉的痛了,更不会被它所伤到;再往后,你甚至都会忘记原来还有这么一种叫作“良心”的东西!
最风尘的地方莫过于人生的戏台,这里淋漓尽致的歌尽舞尽百般人情千般事故,充斥着所谓的美与丑、高尚与卑贱。最无情,最凉薄,最热闹,最冷清,也最直白!
念头渐炽,俊臣眉心一锁。他以为自己那对于良心的定义早已被模糊、以为那辗转在心的剪影的棱角早已被磨平。但是为什么,此刻对于驸马还能生就出许多的纠结与隐隐的恻隐?
是因为他这次要动的,是太平的驸马么?
呵,兜兜转转万千头绪、千丝万缕归根结底,横竖终究不过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一个她而已!
心念一沉,俊臣忽而下意识的笑开来。这真是,真是自己的魔障……原以为自己就已经是魔是妖了,却原来还会有人将自己魔障!
但即便来俊臣再怎样不忍不愿,也始终都无能为力。
武后急于扩充自己的权势,当然不会放过对自己有威胁的人,任何人都不会放过!更何况公主的婚嫁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特殊的身份与时局注定了太平的婚姻会关系到政治权利的许多牵绊。
武后要改换李唐的天地,作为大唐第一公主的太平公主自然会被笼进来。太平嫁给城阳长公主的儿子薛绍,明显是有助于巩固李唐的统治;时今武后欲要当政、首要便是幻灭李唐的势力,那又怎么可能会让这段姻缘继续持久下去?
借着拜唁“天授宝图”之名引出的蛇,既然已经露了头,又如何能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