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夜红楼-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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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时今么,唉!缓吟且念长情孽,倒弗如,倒弗如,从未遇见!
旦唇畔不着痕迹的挂了一丝难以扑捉的笑。婉儿啊,这离离合合间我已听到有漫天鼓乐奏了笙歌破空尽靡漫,那是有谁前来接引我么?合该看到天神的,却为何这金光璀璨间看到的,看到的居然是你纤细软款的身影……婉儿,不要,不要你来引我,百年过后该由我来引你才对呢!那样的话你便不会害怕了,再难走的路途有我伴着呢;但在此之前,你要好好活着,代替我活着!
世间一切痛苦、爱恨、难平、郁结、恩情、怨忿等等皆是发乎于心,诸般假象铺陈障目,庸人自扰之而已!心若不跳了,一切便也都消停了、解脱了。这是好事,知道么?婉儿,我是真的累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里竟是从容非常的。百转了千千纠结的往事,今宵一晌归梦残!这样半生半死欲生欲死皆不得的日子,终是到了头,终于可以解脱了……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
苍茫尘寰原不过是轮回一场,轮回之后改换了面貌与性情便各自再也不相认了,所以这一世你竟要留下我一个人独守尘寰么?
婉儿柔肠百曲、面染焦惶,一朵萎在乌云发间的浅紫色绢牡丹随着奔走的步伐而曳曳的晃,婉儿基本是摔进披香殿的!
已经没了心了,甚至没有了血肉躯壳一丝半点儿该有的感触!维系着这个曼曼身子的,唯有那脑海里边儿倔强不移执着的信念!一路不停歇的飞奔令她才一跃进殿门,便凭着那股收束不住的惯性而直直向前扑摔在了厚实的地表。接连而起的是血肉躯壳不可避免的钝痛侵袭而至;但放于此时此刻,婉儿却没了心绪去顾念、甚至只觉这疼痛已经麻木,因为心里的疼痛远比内心的疼痛更使她欲死难安!
对这副骨骼摔磕的生钝的疼痛尚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亦不曾来得及起身、来得及见礼,婉儿就如此往前爬了半步,柔荑伸舒,一把拽住了武皇那萎了地表的层叠华美、蹿龙华盖的边角。
究竟是怀着怎样深浓的感情,才能使得一个素来玲珑剔透、颖锐谦谨不见情态有纹厘直白显露的人儿失常失态到如此难以置信的地步?
顾不得了,此刻除了皇嗣的安危以外,还有什么是应该顾及的?婉儿扬了一张素净姝丽的颜,那其间浸染着的是前所未有过的鲜活表情;似乎此时此刻的婉儿才第一次像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悲喜情态有烟火气息的人:“陛下,皇嗣不会谋反,皇嗣不会谋反!”苦苦的声息带着昭著的哽咽哭腔,急言焦诉了才只此一句,眼泪便顺着烟朦雨胧的眸子如织如亘的流淌下来。
婉儿诚然是美的,她的美貌不差于任何一位帝女皇族闺秀宦户,但她的美不能够用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这样张扬傲霸必露锋芒的浮艳辞藻来形容,显然不太搭调。她的美是一种不太张扬、不十分刻意的美,不是一般的美,那是水月云歌缭绕下的山巅云霄处的月白牡丹,带着一点点淡淡的玉色勾边,冷傲独立、自骨子里散出来的高人一等!无边气韵与秀美皮相任是谁都只能屏息凝神、大着胆子远远的观望,而终不敢凑近亵渎。
事情来的太过于突兀,武皇一时木杵在那里,并没有登时反应过来。
但安危性命只是瞬息间的事情,任何一刻、片刻的耽搁都可能会要了李旦的命!婉儿明白,故而这样的感知如同一道催命的符,逼的婉儿来不及等待、更莫论静下心去揣摩武皇的反应。她不加半分停滞、未带点滴犹疑,言语后放开了指间紧紧撕扯着的那片华盖袂角,重抬了柔荑腕子向那缭缭云发间探过去,即而猛地抽了斜侧的步摇上的一根金簪。
一头及腰乌发顷刻便漫了空的如瀑散下,娆娆的涨满了眼帘,目之所及带起数不尽的凄迷美态:“婉儿以死担保皇嗣没有谋反!”不曾断句的一句急言带着撕心裂肺的笃定,就这样从婉儿柔软的喉咙里发出来。语尽,婉儿握了金簪的手兀地冲着自己胸口直刺过去!
陛下,您知道的不是么?皇嗣没有谋反,更是从来都没有这个心!留他一命,留他一命,婉儿保证皇嗣不会成为您的羁绊和障碍,哪怕您废了他!他的心根本就不在这里啊……只要您,留他一命。
休论林花春红总无情,不是无情,而是专著一人后便滋长出不能自拔的、只对那一人的弥深多情!所以顾不得了,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切都顾不得了!女皇陛下,您就当是婉儿……疯了!
第一百零六章 力挽反哺终余情()
因婉儿这一连串的动作不仅突兀、且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又迅捷决绝的不留后路,这忽使一向机变多思的武皇也没能马上解过神来。
纵然心机深沉,但武皇对于婉儿这位身边贴己人的宠爱却也是真的。再者,经年前的失手令婉儿左额落下一道浅浅的疤痕,这一件事更叫武皇总也潜移默化的心觉自己对她有所亏欠;时今这个比女儿还亲还贴着心的人儿以死明志,武皇又怎么能够不心疼?
权且顾不得计较婉儿此举所谓何由,人在下意识里表露出的往往总是那些最本能的真实情态,一如是时下意识的武皇。
武皇根本来不及有什么思虑滑过心坎儿去,她全凭着最本能的那个反应,慌忙蹲身去夺婉儿手里紧紧握着的金簪!
两旁侍女见了势头不对,也前后脚的忙匆匆赶过来阻拦。半晌之后,适才扼住了正被万千情绪浸染冲头、无奈到几近发狂的婉儿。
虽扼了纤腕、夺了锐利金簪,但婉儿依然语声哽咽、盈泪四散。她当真是有如失了心没了魂魄,更别说那一向操持甚好的场合时宜的拿捏了!她只觉头脑昏昏、目光朦胧,缄了所有的语息,只余下唇畔那绵绵不觉的机械般的关乎李旦没有谋反、不会谋反这类辩白,此刻整个人如同被梦魇住!
这样的情态,武皇还是第一次见。
但尚且容不得心头那思绪渐渐做了清明的收束,正是时,忽有一抹清俊的身影疾步漫过披香殿外那一道道绵亘纤长的华美回廊,即而轻靴点地,大步跨了正门那高高的门槛儿将身子行进来,亦是神色微乱、匆促不掩。
耳畔甫闻了这连串的足音,武皇抬眸去顾,众人也在这时适才停了这一边儿的燥燥乱乱,一并跟着武皇安静下来。
是来俊臣。
很显然的,才跨入大殿就甫地一下入眼了这样的情景,俊臣也跟着倏然就愣了一下!但这一个愣神只是须臾,旋而他握拳抵唇咳了一声,借着这个间隙调整了一下染就着焦灼与慌乱的情态,再即而作揖低首、向武皇行了礼。
一来二去间,武皇也顺势平了平心下里这股游。离乱绪,摆手告免,目光示意爱将有什么事便说出来。
得了示意,俊臣也不多好奇于披香殿里此时此刻这样的繁杂凌乱,只是禀报于了武皇,言着皇嗣那边儿正要过堂时,突然有一个皇嗣身边儿平素聆曲之用的乐工站了出来,那乐工义正严词的指责他办事荒唐、且严肃非常的说自己常常为皇嗣奏乐,从未见过皇嗣有一星半点儿谋逆的心思啊!且,那乐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子莫大的勇气,说话就剖开了自己的肚子,说是要把赤胆忠心挖出来捧给皇上看,以此来证明皇嗣的确是无辜的!
俊臣道,遂皇嗣那边儿此刻正是鲜血四溢、人的肠子肚子淅淅沥流了一地都是,根本没有办法继续审理下去,臣一时不知该怎样拿捏主意,特躬身急急的赶过来请示于陛下!
算是契机么?这个时候来俊臣居然如此给力的做了这样一阵及时雨!来不及多想了,委身于地的婉儿头脑中灵光乍闪,那双濡染了深浓焦虑的瞳眸里重有了韶华聚拢成点。她扯了奋力扶着她的武皇那广袖疏袍,一连声儿唤的迭迭:“陛下,陛下陛下!”
“好了!”柔肠百转,武皇亦没有了半分迟疑,紧紧压着婉儿的失声急唤就此兀地启口喝了一句!
未曾沧海已枯竭,未曾珍惜已消泯;一个母亲尚且没能真正享受到子女围膝的那一种人间至真、至纯、至贵、至为浓烈的天伦之乐,便要亲手将这源于血脉起于灵魂深处因缘和合的一切亲手撕破!这样的结果,真的是她想要的么?
其实自打武皇下旨传召来俊臣入宫审讯李旦的时候,她那一颗远比世上其她女人、甚至其他人都要坚毅果敢的心,便已经犹如打翻了的五味瓶一般酸甜苦辣咸应有尽有、最终这诸多感触交织在一起便只剩下涓浓的苦!
母性最原始最本能的那一份柔软、在这位旷世的帝王身上屡次与历事磨洗出的刚硬不断做着难分胜负的剧烈斗争!左左右右、僵持难定,她需要一个助力来推她一把迫使她就此做出最终决定!
她原本有三个儿子,都是她与高宗看护长大、倾心哺育的至为珍爱的孩子。但是岁月的磨洗总就这么在无意间改变了太多,人在这世上行走的久了就很容易便忘记了自己原始的初心!当登临高点后有一日蓦然想起、回头去看,却铮地一下发现昔日旧时光里的那一重重温情款款、言笑欢欢全都已经被充斥在猜忌与隔阂的牢狱之中,被冰冷的手段与血腥的政权所取代了!
这样的发现使人害怕,使人难以释怀,使人欲罢不能,使人禁不住便要苦笑着对那苍天产生这样的诘问……为什么,一切居然会变成时今这么个悲哀无逆且又回不到当初原点的样子?
下意识如此后知后觉的反观自己,武皇她的身边就剩下李旦这么一个儿子了!她先时与高宗一并视如珍宝的孩子们呵,弘儿早已病逝,贤儿早已因那所谓的谋逆不孝而饮鸩而去,显儿被她自己一纸诏书废除帝位并贬徙房州,旦儿……这个最小的儿子,唯一一个尚还留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啊!民间都有道“虎毒不食子”,她是皇上、是天子,难道真的还不如一个个疼惜儿子、呵护儿子的享受骨血至亲之欢的民间布衣们么?真的,真的便要就此如是决绝且不留半点转圜余地的置他于死地么!
那被权势礼仪等诸多欲望而织就出的一张大网猝然有了一道缺口,被这张劣性大网障住的本心倏然有了有如佛洗的救赎!
豁然一道灵光如雨后惊鸿般的簌簌便掠过武皇心坎儿而去,贴着最纯粹本质的一道灵魂……终于,那股与生俱来的母亲心性、心底里面那些残存并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消泯的天性的母爱,到底还是被铮地一下子便激发了出来!
撕心裂肺的疼痛袭来武皇的身上,一层又是一层逐次递进、愈深愈浓……猛然惊觉,那是我的儿子,我的亲生儿子!怀胎十月孕育而成的亲生儿子!亲手抚养躬自教导耗费苦心与血气拉扯至时今成长为顶天立地儿郎的亲生儿子!
紧临着生死边缘深渊万丈的一步之遥,终是在这一须臾间全然了解,原来有些东西当真是沉于五内、鸣于骨血其里的,就是强硬不彻底、也恨不彻底,就是抛不开、也割不断,就是……舍不得啊。
即便权势的荼毒如鸦片般如荼如蛊的魅惑心魄,也是依旧如斯!
“苦了你们了……”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似乎一瞬便已横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