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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肆夜红楼-第94章

小说: 肆夜红楼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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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桩桩件件、点点滴滴,既是薛怀义的建树、也是薛怀义的恶处;既是薛怀义与武皇之间的情愫、也是将薛怀义不知不觉推向死亡深渊最直接的泣血刀斧!

    萧萧香屑拂了殿宇回廊,又自敞开的窗子里被风合着些尘屑一并迂回着灌进来,落了满肩都是。

    暮冬季节,天寒地冻、风冷日昏,终抵不过人心肃冷、阴魂啾啾!

    。

    携着一缕薄烟一般的夜光清辉,将身往着庭院玉阶茕然伫立,俊臣仰头望着天边那一轮未满的明月,杳杳视野忽被几丝微纱样的夜雾阻隔了些许,变得那样不分明。

    分明天朗气清的静谧冬夜,周遭空气也如是的明澈干净,且隐隐的在心口滑过一道几不可察的肃杀,这与他通身上下流淌而出的这股绝尘与平静那么的不合时宜……

    就在方才,俊臣闻了那打发出去探看的小卒回报,说薛怀义昨天就已经进宫去了。既如此,那么他来俊臣借薛怀义之口诉出的谏言,武皇应该会听进去的吧……是的,薛怀义那一番条理清明、字句在理的拥立庐陵王的纳谏,正是出自来俊臣的筹谋!

    俊臣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从来都是。不仅他的丰姿天下无双,他与生俱来的天赋、饱浸在世事年岁里风霜雨雪的磨洗、那股内在,亦是倾世也难寻觅!

    当前帝国如此一个大势已去、风声鹤唳的人人自危而又人人含及着无边膨胀的欲望野心的情势下,聪明的人不仅要想着怎样活下去,更要好好儿的动一番脑筋想着怎样才可以让自己依旧活的光鲜……

    睥睨政局,来俊臣持着那样敏锐的洞察、那样切中要害的分析,次第间看清了时今李唐必定重新当道的不变格局;加之心底下那个逼仄的早有预见的声音不断嗜咬、嘶鸣,更致使他清楚的感知到,酷吏的时代,就要终结!

    作为一个素来不同寻常的人,作为一个那样完美那样优雅的人,作为一个聪颖极端的人,一个有心气的人……他不甘心,他不会就这样甘于沉沦!即便这是宿命的钦定他也不会就此蛰伏!

    他相信,他始终都相信,他的命,不会如此颓然可笑,不会就这样稀里糊涂便把一辈子交代了,不会!

    他要抓紧最后的一丝希望,做最后的奋力一搏……活下去,只要能够活下去,以他来俊臣的聪颖头脑,便不愁能得以在新的朝代里边儿慢慢立足、慢慢挣来自己全新的一席之地!就是在这样有些疯狂的念头的驱驰下,波光一转,一个想法存留在心,来俊臣主动登门,去拜访了薛怀义。

    曾几何时,薛怀义跟他来俊臣一样,都是这神都城坊里坊间炙手可热的人物。数众赔笑、诸臣追捧,身在平地而犹如踏在山巅……但浮华不过是一场过往的宿醉,如果没有自己那根直探到底、牢牢抓住抓稳地心深处的根基傍身,终有一日,眼前的荣华及赞美是会化成云烟全部都涣散了去的!

    来俊臣有着那样轻而易举便可以洞察人心的酷吏本能,他清楚的知道,在薛怀义的心里,亦是怕的。

    即便薛怀义与武皇两个人曾经再怎么鱼水欢娱、亲密无间过,再怎么如胶似漆的扯不断、离不开过,在这万缘俱断情难再复的今朝,一切又都能怎么样呢!

    时间终是会带走一切,也慢慢消磨毁掉一切。对于再也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予其看着生厌、予其力不从心,倒不如彻底遗弃,干干脆脆做个清净了断!武皇是什么样的人,薛怀义他最清楚……他烧了她的明堂,若说一点儿都不惧不怕武皇有朝一日所必定的秋后算账,那诚然是假的。

    蝼蚁尚且偷生,更况乎万物灵长的人呢?这个时候,若递一个立下奇功、得以不死的契机过去赠予薛师,薛怀义亦是不会拒绝。而他来俊臣……日后也可择一适当时机若有若无的在李唐皇室宗亲面前,佯作无心的表露出薛师那通周密谏言其实是他所论、是他费心尽力所出筹谋!那么于着李唐皇室那里,他来俊臣亦可保得一个奇功大名。

    赌一把,无论如何都要拼着这命,拼着这样聪颖的头脑去赌一把……人有些时候,是该去相信一些东西的,总该去相信一些东西的!

    俊臣对着浮光月影微眯了一下神色渊深的眼,恍惚间只觉枝头的碎雪微微化了,压得那本就已经嶙峋脆弱的枝丫往下又是一斜。

    云自无心水自闲,又是何必非要冲奔了山下去、更添那波浪向人间呢?

    只是宿命的意味从来昭著其间,不由人选、不由谁定,一如枯萎的柳枝他年必定还会顺应着春风暖阳就此再度做了新发。而这轮回不歇、造化不迭的无奈世道间,祭奠着的也无外乎是那不变的浮生若幻、疏离浮沉无常事!

第一百二十三章 恩断摇光() 
同是这样一片惝恍迷离的月夜,一路缭绕,水一样的月华相合着波一样的盈盈夜光铺天盖地卷袭而来。倏然便带起一种说不出来的安详平和,甚至有些显得空旷、甚至是隐隐的诡异……兴许是物至极则反的缘故吧!太过于安宁静好的氛围,便反倒会渗透出些微的不祥气息来。

    一定是这样的,为什么总觉的哪里不太对,又好像哪里都很对。是哪里不一样了呢?究竟是哪里呢?

    薛怀义皱了皱眉,然而很快便将这渐趋聚拢的浅浅眉弯复又平缓下来。他歪头笑了笑,心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呢,想也是,定因了经久未与武皇会面,故而等到这样受宠若惊的再会之时,便免不得一干不适袭了身心,遂才总觉的这一草一木、一殿一廊都那么不太对劲儿吧!

    念及于此,他复而又将那淡色唇角微往上扬了几扬,又不觉好笑。负于身后的宽硕僧袖灌了平地起来的汩汩北风,贴着肌肤唆地一下滑过去,只是一凉。不知为何,这薄薄的凉霍地一下划疼了柔心,竟是贴着这心一路漫溯回旋、久久不散。

    他将步子略微放缓,想是行的急了,方才觉的这风愈发肆虐。

    依旧是这样一席如雪僧袍,凝眸一顾,不染纤尘的许多意味便留存着。是的,武皇喜欢他这个样子,喜欢他着了僧袍的出尘样子……

    喜欢,她对他是喜欢么?

    她敬仰佛、信佛、爱佛、心中有佛、视佛为友……她彻悟了她的本身并着自性。因为她认识了她自己、懂得了她自己,人即是佛,故而看清自己便也自然就认识了佛、懂得了佛。

    那么她是爱他的,因为佛爱任何人,任何人……仅仅是这样一种对于人人皆有的大爱么?不,她对他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情愫呢?哪怕一丁点儿,一丁点儿的不同寻常?

    萧萧夜风卷起周遭一片浮影,伴着稀薄的黄沙瑟瑟簌簌,刮过脖颈时便又起了浅浅的疼。怀义只觉这疼由肌肤及至心房。

    但是当那一段昔时的华年并着那段缘法已然行走至斯,其间那些生动光鲜过的人儿也会跟着越走越远、一去不回。这一切都太过顺势,这是太过直白显简的道理了,纵有百般不舍,又安能留住这注定如流沙一般会散去的缘份?嗔痴爱恨,亦枉然呐!

    且思量着,怀义摇了摇头,又微微顿首。他朝着头顶那片广漠的天际微扬了扬眉梢,面着幽远的玄青色的天幕时便忽觉身心都是轻盈的了,似乎这个时候便已卸下了许多俗世的迷离烟火、将万千凡尘的灯火与燥燥的乱绪全然都抛撇在了身后。一个声音就在此时于着心底间兀地一下霍然响起:“再过一会儿,这世上的一切便都与我无关了,与我无关了……”一时懵懵,他没能反应过来这个陡然升腾的音声竟是那样无端、也是那样不祥。似乎在昭示着什么。

    薛怀义是得了武皇的命,要他往摇光殿见上一面,故而他才大晚上的顶着漱漱寒风在太初宫里赶的急急,却为什么分明温柔的赴约此刻怎么都觉的分明一场对死神的觐见?

    但此时他的脑里心里,始终都被武皇那抹倏然就使他癫狂的身影充斥的满当。这样的近乎执念的想念已经令他丧失掉了其余对这世事洞察的天人本能。

    他想要靠近她、守护她,但似乎无论他靠的多近,无论他想怎样小心的维护这感情、保护她,甚至不惜做出癫狂的行事,他其实却从没有一刻觉的自己是个在这尘世间深深扎根、不会离开的常驻客,他总也觉身如浮萍心似浮游……这或许就是一早便可以感触到的茫茫天命?

    一阵风过,肃杀的闷响于着空旷的肆夜深处像是一下子扯破了一个大洞!耳廓灌溉进了铺天连地的放肆的癫狂声。

    怀义猛地醒神,意识到自己因起了思绪而止步不前的这通耽搁,想必是有些久了!又是一个自嘲苦笑,摇了摇头,将那步子往着摇光殿的方向继续移行。

    这一路上没看见一个宫人,甚至景致都蒙着莫名的诡异。但薛怀义一路停停顿顿、感月伤花,以至于他不仅失去了对世事的思考能力、连感知力都跟着下降了好多,他根本就没留意到这样不合时宜的空旷寂寥。

    这还是那个英机勃发、同时秀挺魅惑的薛怀义么?这样的情态真不太合他的时宜,却也终究还是在他身上显现的尽致淋漓。

    就在方才夕阳渐沉时,他忽领了武皇的口谕,今晚相邀于摇光殿一叙……

    一叙,一叙,多么熟稔亲切、多么温柔百结的辞藻!

    她唤他来觐见,还是在有着那样美好的名字的一处偏殿,还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这样浪漫温馨的秘密幽会!所以她心里还是有他的对不对?她还是念着他、想着他的是不是?

    穷尽一生,这曲折而漫长的一条人生路上,总有那么一刻会让你觉的与以往不同寻常、颇耐寻味。只要有那么一刻,那极短暂的一刻,即便剩下的这整整一生都是茫惑而无知的许多,却也是已经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至少薛怀义是这样的,他要得不多,一直都不多啊……

    夜宫死寂,寂静到甚至连一丝鸟叫、半点儿的虫鸣声都没有。头顶方才还尚算明亮的那轮月亮,此刻也不知不觉便被那辗转的浮云缭绕着遮迷了半张面孔的,投撒下的溶溶光影便被扯的又淡一下,在暗色的地面上生就出波涛般的玄青色涟漪。

    无论是这夜还是这月,并着这熟悉的太初宫,一切看起来都其实没有半点儿不合时宜、与以往不相同的地方。可流转蛰伏在暗处的杀机,此刻正倾吐着诡异的馋舌精准定位、伺机而动!

    就这样,薛怀义迷迷愣愣浑不知所以间,糊里糊涂的顺着他这一生的情关道,如此义无反顾地奔向那不悔崖,无端无措而不知是否可以一直无悔无怨的走向这一生性命旅途的终结、走向死亡!

    即便是殊途同归的死亡,终也因了心头那点儿倔强不熄的执着念力,注定了这殊途同归之后还得重新归于殊途!

    这段于繁华盛世、幽幽太初宫里缠绵了一段历史的忘年之恋、纠葛缱绻,便在薛怀义跨进摇光殿门槛儿的一瞬,顷然幻灭!

    这一刻,肆夜若死、北风若焚,爱也寥寥、心也寥寥,他忽而就笑了……摇光殿里并没有他心心念念、辗转反侧了一个又一个日夜也不能泯灭着想念的他的天女、他的佛陀、他的武皇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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