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误-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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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苏仕,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大曌第一才子,是天京城众多门阀贵族中最耀眼的光芒。他顶着半生荣耀走到现在,却欣慰而失落地发现,他连自己亲自教养出来的儿女都比不过。
他的六个好孩子,女儿虽然天真烂漫一团孩子气,却懂得在这样的时刻坐怀不乱,尽她所能保住苏家;儿子们亦舍了自己的性命站出来,只为了护着自己的妹妹。他有这样的好儿女,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他知道,这样的高兴不过是转瞬即逝。
很多事情,早就已经是覆水难收。
苏仕到底上了年纪,今日又遭逢变故,待颤颤巍巍地踏上最后一层玉阶后,早就已经气喘吁吁,似乎连站都站不稳,童和本欲过来搀扶一把,却被苏仕摆手拒绝:“如今老夫乃是戴罪之身,不敢有劳童公公。”
看着苏仕苍老的面容,苏瑗险些落下泪来,可她知道,此时她根本甚么都不能说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爹爹再一次跪在自己面前:“老夫。。。。。。愧对陛下和娘娘!”
只听得“砰砰砰”三声脆响,一丝鲜血顺着额头蜿蜒而下,将苏仕本就苍老憔悴的面容渲染得更加枯朽。苏瑗再也按捺不住,待裴钊将自己搀扶起来后便艰难地伸手去扶苏仕起来。
爹爹身上和当日一样,带着奇异的淡淡香气,如果那一日她再聪明一些说服了爹爹,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事端?她很想为爹爹揉一揉酸痛的膝盖,很想告诉他苏家的人一个都不会少,可在她开口之前,爹爹却已经低声在她耳边道:
“莫要怪我。”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这句话究竟是何意,苏仕便已经转身走下玉阶,和裴钰一样,行尸走肉一般地任由御林军带了下去。
紧跟其后的,便是当时与苏仕一党的几位老臣和苏家剩余的三个儿子。苏玮和苏玹面不改色地学着苏仕方才的样子,将官帽和笏板放在地上,又回过头朝着御座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竟然松了一口气,好像他们即将去往的地方,不是阴暗可怖的羁候所,而是天京城中的店铺小摊。他们要去那里淘上一两样有趣的玩意儿,再买上一盒精致细点,带回家哄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开心。
即便是大厦已倾,可他们依旧如往昔一般保持着沉稳的世族姿态,也坚守着苏家的最后一分尊严。
走在最后头的,正是苏家的长子苏现,他的性子素来稳重寡言,可在即将走出殿门的时候,却突然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裴钊:
“罪臣满门与逆贼勾结,将皇后娘娘牵涉其中,实在罪该万死。罪臣斗胆,求陛下千万要善待皇后娘娘,莫因今日之事而与娘娘生了嫌隙。娘娘若是过得圆满欢喜,罪臣纵死也瞑目了。”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或许苏现本就不是甚么穷凶极恶之人,眼见着他到了这样的境地说出来一番还算有良心的话,百官心里皆是五味杂陈。裴钊始终紧紧握着苏瑗的手,对上了苏现的目光,淡淡道:
“此事你大可放心。皇后是朕唯一的妻,朕定然爱之重之,喜她之所喜,忧她之所忧,视她更甚于朕之性命。”
时至今日,满朝文武总算切身体会了这位冷峻惯了的陛下是何等看重自己的皇后,几位有女儿的老臣本欲待下次选秀之时送女儿入宫,此时纷纷打消了念头。苏现心满意足地最后看了苏瑗一眼,便大步迈出了宣政殿,再也没有回头。
今日的朝堂实在是诸多风波,朝臣们个个惴惴不安,待裴钊吩咐下朝后,又是齐刷刷在原地行了跪拜大礼,方忐忑离去。童和带着大批宫人乖觉地退了下去,宣政殿登时又安静了下来。裴钊将苏瑗拥入怀中,伸手为她拭去眼泪,轻声道:
“阿瑗,你别怕,我早就命南宫烈到羁候所打点好了。你父兄这几日至多也就是吃住不精,绝不会受别的委屈。我知道你担心你母亲,又想起你曾说过,你三嫂几个月前才诞下一子,羁候所会为苏家的女眷稚儿单独留出一间房来,等处置完裴钰,我马上放他们出来。”
他顺手帮苏瑗理了理耳坠上细细密密的流苏,继续道:“我在天京城外置办了一间宅子,家仆田地一应俱全,足够让他们平平稳稳过日子了。届时你若是思念家人了,要么就宣他们进宫,要么我陪你出宫去看望,总之你喜欢怎样,咱们就怎样。阿瑗,你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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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钊这样待她,她哪里还能说出“不好”来?正是因为他实在太好,才让她心里好生难受。
苏瑗慢慢将头埋进裴钊怀里,轻声道:“我晓得你不喜欢听我说对不起,所以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如今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以后咱们一定要欢欢喜喜的,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么?”
裴钊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凡是你说的,我自然都觉得好。”
“是么?”她抬起头笑吟吟地拨了拨裴钊冕冠上的冕旒:“那我说你是天下最傻最傻的大傻子,你也觉得好么?”
裴钊知晓她其实心里并不像面上这般开怀,只不过是怕他担心罢了,便笑道:“可是我晓得,我的阿瑗就喜欢傻子,所以我还盼着自己更傻一些。”
苏瑗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心里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她今日是第一次进宣政殿,旁的感受没有,只觉得这张御座委实不舒服,便对裴钊提议道:“你每天上朝都坐在这里,又冷又硬的,肯定很不舒服,不如我给你放几个垫子上去吧?”
裴钊听了连忙将她扶起来,皱眉道:“你觉得难受么?”
“大约是方才冷着了,觉得肚子有些坠坠的疼。。。。。。”她心里并未如何在意,就着裴钊的手笑着站起身来,不料刚站稳身子,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腹中突然传来撕心裂肺般的剧痛,那疼痛像是无尽的潮水,将她团团包围住,只隐隐约约听到裴钊在耳边叫她的名字,下一刻,便陷入了黑暗。
裴钊在她倒下的一刻便用身体牢牢地撑住她,又将她打横抱起,朝外吼道:“来人!”
童和就守在殿门口,闻言急忙进来,看到这一幕几乎吓得魂飞魄散,见裴钊大步往宣政殿后的暖阁走去,当下也顾不得甚么宫规礼仪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前面打开殿门,又草草在床上加铺了几层褥子,便急急忙忙跑出去布置宫人们请御医烧热水,一时间宣政殿沸腾起来,宫娥和小黄门们鱼贯而入,个个脸上都挂满焦急神色。
裴钊将苏瑗放到床上,不过短短一刻,便见那厚厚的褥子登时被鲜血染透了,与她身上的茜素红翟衣殊无异样。他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颤着手去为她拆下繁重的凤冠,好让她躺得舒服一些,可指尖触及她满是冷汗的额头,却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毫不迟疑地拔下苏瑗发间的簪子狠狠往自己手背上一刺,这才勉强克制了一些,平静下来顺顺当当地拆掉了凤冠。
元禄带着御医和医女们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裴钊紧紧将苏瑗抱在怀中,那眼神甚是骇人,宛若困兽一般。御医们素知他对苏瑗的看重,当下也来不及请安了,只上前匆匆号了脉,急道:“陛下,皇后娘娘临盆在即,请陛下移步到暖阁外等候,下官。。。。。。”
“朕命你二人专心为皇后诊治,其余的话,不许多说一句。”
他的声音里透着说暮猓矫叫闹幸涣荩僖膊桓叶嘌裕毕赂髯苑止ぃ蝗舜乓脚疽硪蝗嗽蛉〕鼋鹫氪倘胍ā�
室内很快泛起了浓重的血腥味,这气息是他最为熟悉的。当年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见过太多残骸断肢,从来不觉得血有多么可怕,可今日他坐在这里,看着宫娥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清凌凌一盆热水登时便成血色,那样刺眼的红像是一团灼人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起巨大的恐惧。
大约是剧烈的疼痛将苏瑗从昏睡中唤醒,裴钊一直守在床边,见她吃力地睁开了眼睛,连忙握住她的手:“阿瑗!”
她的头发早就被冷汗浸湿了,似乎连说一句话都没有力气,他凑到她面前听了许久,方听出她在说甚么:
“裴钊。。。。。。我好疼。。。。。。”
他只觉万箭穿心般痛不可抑,他的阿瑗这样痛苦,而他甚么都不能做,何御医此时又在苏瑗的虎口处扎了一针,这一针想必是痛极了,她低低呻吟了一声,止不住地颤抖。裴钊几乎勃然大怒,杀气腾腾地怒视着何御医:“你在做甚么?!”
那何御医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道:“回陛下,娘娘此时身子虚弱,极易晕厥,下官只有在合谷穴上施针,才能让娘娘保持神志清醒。。。。。。”
他晓得自己此时近乎发了狂一般,心口仿佛淬了毒,直教人痛不欲生,他紧紧地握着苏瑗的手,只盼望着倘若他们十指紧握,便能将她的痛楚通通转移到自己身上来。指尖突然传来轻微触感,原来是苏瑗虚弱地捏了捏他的手,对他攒出一个吃力的笑:
“你。。。。。。别怕。。。。。。”
她这样了解他,他的每一寸惊惶和无助皆被她看在眼里。裴钊心中抽痛,笨拙地为她擦去满头冷汗:“我不怕,阿瑗,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殿内的喧哗一直不曾停过,宫人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御医和医女们的窃窃私语夹杂在一起,暖阁外一片嘈杂,隐隐夹杂着孩童的哭泣声,想必是阿铭回来了。
说来好笑,他此时心急如焚,恨不能代她受这份痛苦,眼里心里满满都是她,却宛如灵魂出窍一般,在不知不觉中将殿外的动静都听进耳中,他甚至还听见端娘道:“小殿下别哭,女子第一次临盆都是这样的,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这番话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他从窒息般的绞痛中拯救出来,平安无事,是了,他的阿瑗一定会平安无事。她会平平安安地生下他们的孩子,与他一同坐在御座上,于千里江山万丈红尘中并肩而行。阿瑗不喜欢又冷又硬的御座,他会记得多铺几个垫子,阿瑗这样怕疼,他们的孩子,有一个就已经足够。
倘若不是宫娥们进来点燃了蜡烛,裴钊都不知道时间过得这样快,端娘亲自进来请他去用膳,他只是纹丝不动地坐在床边,牢牢握住苏瑗的手,端娘道:“陛下,已经过了卯时,您今日连午膳都没有用,求陛下保重龙体,不然等娘娘醒了,岂不是又要为陛下担心?”
他烦躁地皱起眉头,正要让端娘退下去,却见陷入昏迷之中的苏瑗似乎轻轻翕动了一下嘴唇,他连忙俯身去听,只听得她低声抽泣了半晌,方低声吐出两个字:
“娘亲。。。。。。”
裴钊顾不得想甚么,登时便朝外喝道:“到苏府去,即刻宣苏夫人进宫来!”话刚出口便反应过来,如今天京城内已无苏府,便又道:“去羁候所,召苏家所有女眷进宫,要快!”
其余宫人们尚且不明就里,童和与端娘却是吓得脸色苍白,急急忙忙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倘若此时宣苏家的人进宫,那。。。。。。”
“混账!”裴钊勃然大怒,双目泛红地怒视着他们:“朕不管旁的,你们莫不是要抗旨么?!”
他为人虽然冷峻强悍,对童和与端娘素来却算是宽厚,这样大发雷霆还是头一次,两人心中十分害怕,可事关重大,仍不敢起身领旨,裴钊正要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