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误-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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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瑗撇了撇嘴,转过头去:“唔,好话不说二遍!”
“既然是好话,又岂有只说一遍的道理?”裴钊伸手转过她的脸,在她的鼻子上捏了一下,表情甚是一本正经:“况且你娘亲不是要你想法子哄我高兴么?现下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你以为如何?”
“我以为。。。。。。并不如何!”苏瑗眨了眨眼睛,笑吟吟道:“你大约是想听我叫你一声夫君是不是?”
她说这话本是带着玩笑的语气,只想羞一羞裴钊,不料他竟然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这倒让她有些无从下手了。几声轻微的蝉鸣蛙语远远传来,夜里的风似乎都带着夏日的暖意,这样安宁静好的时刻,教她想起了从前裴钊为她吹的一支曲子。
那个时候,他为了学这支曲子,天天到云珊的宫里去,她心里其实非常难过,不曾想过裴钊的一片心意,更从来不敢想过,终有一天,她竟然可以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带着裴钊回家,告诉所有人,这是她的夫君。
轿中燃着一支极淡的梨花白,带着清甜的香气,教人好生惬意,她依偎在裴钊怀里,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夫君,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情。”不等裴钊开口,她又继续道:
“我最喜欢看你笑的样子,我要你答应我,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多笑笑,好不好?”
裴钊的脸色黯然了一瞬,旋即含笑道:“我时时刻刻陪着你,有甚么时候是不笑的?”
“那可不一样。”苏瑗揪着他的衣袖,十分认真道:“我是说,即使我不在,你也多笑笑。”话音刚落,她见裴钊微微蹙起了眉头,又急急忙忙掩饰道:
“你也晓得啊,我这个人很贪玩的,譬如有时候兴致来了,就会去喂个鱼摘个花甚么的,那个时候我肯定不能陪着你,你也要高高兴兴的,知道么?”
苏瑗着急忙慌地说了许多话,却始终不见裴钊开口,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难过。她并不傻,这么多日以来,其实早就和裴钊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只要谁都不说,似乎就可以这样天长地久下去,她可以假装裴钊根本不晓得自己已经心知肚明,裴钊亦可以装作这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假装他们还有无尽的漫长岁月可以一同走过。
可是梦终有一天是要醒过来的,她那样喜欢裴钊,喜欢到即便没有她,也盼着他能好生走完今后的路,倘若那一日真的来了,裴钊究竟会如何自处?
手背骤然一热,她一抬眼就正正对上了裴钊的眼眸,那双黑沉沉的眼中有太多复杂的情愫,最终却只化为一抹笑意,她听见他轻声答应了一句:
“好。”
苏瑗微微一怔,埋头在他怀里蹭了蹭,轻声道:“我就晓得你一定会依我,是不是,夫君?”
裴钊心中难过,却还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发:“我也晓得,你若是想哄我答应你甚么,就会一直叫我夫君。”
她抬起头对他眨眨眼睛,笑吟吟道:“因为你喜欢听我这样叫你啊,夫君,夫君,夫君。。。。。。”
裴钊眼中满是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唇,温声道:“我就是再喜欢,也经不住你这样叫,不过你若是每天都能这样,倒也很好。”
“那怎么行,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你肯定晓得吧。”苏瑗理直气壮道:“我要是天天这样,怎么能让你有一种如获至宝的感觉呢,我想好啦,你以后要对我更好,这样我一开心,就叫你夫君,让你不时有一种出其不意的惊喜,你以为如何?”
裴钊哭笑不得地刮刮她的鼻子,含笑道:“那我只好等着你的出其不意了。”
她得意洋洋地吐吐舌头,紧紧靠在他怀里,总觉得还是不够。她其实很少会抱怨甚么,此时却有些懊恼,既气自己和裴钊相遇太晚,又气自己开窍太迟,倘若她早些开窍,那么与裴钊朝夕相处的日子岂不是又会多上许多,就连那一声“夫君”,都能多叫好几遍。
苏瑗本以为今夜她该是满足的了,可到了如今她才晓得,其实这一切于她而言还是不够。
她如今得到的愈多,届时失去的就愈多,她得到的愈好,届时就会愈痛苦。今夜是她与家人最后一次见面,而今后和裴钊一同度过的时日,亦是过一日少一日。人大约总是如此贪心,很久很久以前,她的愿望不过是能多有几个像裴钊一一样的人陪她说说话,后来她喜欢上裴钊,曾经小心翼翼地幻想着,或许有一日,裴钊也会给她同样的情愫。
到了如今,她和裴钊过得这样开心,就连家里的人,都能心平气和地与他们同处一室,她从前奢望过的许多东西如今都得到了,可她却还是觉得不够。她这一生连二十栽都不到,这一次大约是她此生最贪心的一次,她是那样盼望太阳能落得慢一些,莫要让时光匆匆,好让她能多和裴钊共处一段时光。
只可惜,这个心愿永远也不可能实现了。
尾声Reens。()
大约是裴钊预备的生辰贺礼委实教人心痒,苏瑗这几日的精神倒是好了许多,只是精神再好,却也抵不住一日更胜一日的身子疲乏,她心里愈发害怕起来,只是这份害怕却不愿意让裴钊晓得。她生怕自己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很想同裴钊说一句:
“我要是睡得太沉了,你可千万要记得把我叫醒啊。”
只是这句话在她心中盘旋许久,却始终说不出口。可是裴钊那样聪明,甚至都不等苏瑗想出个委婉妥帖的说法,便按照她所想的那样,每天夜里都会在她耳边轻声道:
“阿瑗,你醒一醒。”
她的脑子迷糊,可心里却并不迷糊,是以才能察觉到,每一次醒来后,裴钊搂着她的手臂,其实是在微微颤抖,她这才晓得,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害怕,裴钊亦在害怕。
苏瑗靠在裴钊怀里,听他低低地在耳边哄着自己睡觉,心里十分难过。她想,要是裴钊不用为了她这样担惊受怕,那该多好,要是她能活到生辰之后,亲眼看到裴钊送她的贺礼,那该多好。
要是她不用这么早就离开,和裴钊在一起的时光能再长一些,那该多好。
离苏瑗生辰还有三日的时候,裴铭从资善堂回来了,从前娘亲总说小娃娃长得快,一天就是一个模样,在她的印象里,几个侄儿一向都是高高大大的样子,并没有甚么变化,而这次见到阿铭,她才晓得原来娘亲的话说的那样有道理,顺手揉了揉裴铭的脑袋,笑道:
“阿铭长高了。”
个子长高了,可性情却丝毫不曾改变,裴铭用头顶蹭蹭苏瑗的手心,看了看裴钊,又看了看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真像是个小动物:
“我会长得和皇兄一样高么?”
唔,这样的问题她当然要坚决点头啦:“肯定会的,不过你只要纵向长高就好了,至于横向。。。。。。暂且不用考虑。”
裴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揉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我回去再也不背着直讲教小黄门给我买点心吃了,等下次回宫让皇嫂看到一个弱不禁风的我!”
“弱不禁风甚么的倒是不用。。。。。。”苏瑗反应过来,又用力揉了揉裴铭的脸颊:“你居然偷吃东西!你。。。。。。你吃甚么了,好不好吃啊?”
裴钊本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他们打闹,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弯起嘴角,不过阿铭倒是很有义气,信誓旦旦地同她保证:
“资善堂西边有一条小巷子,里面卖的酸梅糕可好吃啦,等我下次回宫一定带回来给皇嫂尝尝!”
她不晓得自己能不能等到下一次,却还是挤出个笑来:“说话不算话的那个是小狗。”
有阿铭在,这三日过得比平常还要快。夜里回到朝阳殿时已经是子时三刻,趁着裴钊还在外头听掖庭令禀报明日的仪典时,苏瑗在镜前坐下,轻声对端娘道:“帮我梳个好看的发髻吧。”
端娘见她神色十分疲倦,本欲快些为她卸下钗环,好教她早些休息,听她这么一说倒是愣了愣:
“娘娘,已经很晚了,这。。。。。。”
“我晓得很晚了,可是我怕以后都没有机会打扮了,所以端娘,你还是帮我好生打扮一下吧。”
端娘听得眼睛发酸,低声道:“娘娘又说笑了,明日就是娘娘的生辰,哪有寿星像您这样不好生歇息的。”
苏瑗笑了笑,自顾自地打开妆奁,像天下间所有爱美的姑娘一般,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这么多的首饰,你说我戴哪一个好看呢?”
端娘强忍住眼泪,执起玉梳慢慢为她打理着头发,却冷不丁听苏瑗问了一句:
“我的头发是不是掉了很多,我。。。。。。没有变成秃子吧?”
端娘心中一惊,连忙不动声色将落发藏入衣袖之中,温声道:“怎么会呢?娘娘的头发又厚又密,一根簪子都挽不住。只是娘娘素来不喜欢太过华丽的钗环,不然奴婢为您梳个环月髻,衬上一整副金镶红宝的步摇,不晓得会有多么好看呢!”
苏瑗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头顶,这才略略放下心来,笑嘻嘻道:“好啦,我现在不是乖乖坐在这里让你帮我梳髻么?唔,你说的那个环月髻有多好看,就梳那个吧。”
端娘到底拗不过她,叹了口气,果然帮她梳了起来,一面绾着头发,一面还不忘唠叨:“过了明日娘娘就十九岁了,可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淘气,奴婢前几日特意命人把娘娘从前誊的女论语找了出来,娘娘不妨。。。。。。”
从苏瑗进宫那一日起到现在,已经过了五个生辰,每一次的生辰,端娘都会这样为她梳头,然后喋喋不休地叮嘱许多话,等到她听得不耐烦了,又会像哄小娃娃一般告诉她生辰的筵席会有多么好玩,今夜听到她这样说,倒让苏瑗生出来一种错觉,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明日她会过一个最欢喜的生辰,然后就这样地久天长下去。
端娘梳的这个环月髻想必好看得很,不然不会如此繁复,梳了这样久才初具雏形,苏瑗看着镜中的自己发了会儿呆,问端娘:
“好看么?”
端娘含笑道:“当然好看。”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还是不要打扮了吧。”
端娘愣了愣,甚么也没有说,手脚轻快地给她放下头发,恰好这时裴钊也走了进来,见她呆呆地坐在镜前,便温声道:
“怎么坐在这里?”
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答非所问道:“有些冷。”
裴钊皱了皱眉头,将她打横抱起放至床榻,自己微微侧身,将一双冰凉的赤足揣在怀里捂着,,低声道:“我让他们把地龙烧起来。”
她摇了摇头,笑道:“这样就很好了。”
在这个盛夏的夜晚,她只穿着寝衣,散着头发赤着脚,这大约是她留给裴钊的最后一个模样,这个样子并不好看,但却教她觉得心安。从前她曾经有过一个很是自私的念头,等到她快要死的时候,一定要打扮得美若天仙,好让裴钊永远也忘不了她,可是就在方才,她又忍不住想,若是裴钊真的忘不了她,一直活在痛苦之中,那该怎么办?
苏瑗安静地伏在裴钊怀里,轻声道:“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可以么?”
裴钊抚摸着她的头发,含笑道:“好。”
苏瑗微微抬起头来,眼神明亮地看着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