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误-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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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来不需要旁人的关心和感情,从前孓然一身时不需要,如今有了阿瑗,更是将这些视若草芥。
群臣寂静了一瞬,还是方世忠率先开口道:“苏相此举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先帝这道密旨写得甚是清楚:“若非谋朝篡位之死罪,皆不可论其罪’。莫非苏相仍然以为,如今证据确凿,可裴钰此举,还算不得谋朝篡位么?”
苏仕淡淡道:“究竟是不是谋反,老臣说了不算,方大人说了亦不算。”他抬头看向裴钊,缓缓跪了下来:“老臣以苏家满门为保,求陛下三思,切莫草率发兵,以免伤了兄弟和气!”
“兄弟和气?”南宫烈冷笑道:“所谓兄友弟恭,那也要做弟弟的先尊敬兄长,苏大人,咱们且不提这造反不造反的,光是方才何大人所弹劾的八大罪名,就可说明裴钰并非善类!”
“南宫将军所言有理,可老臣不得不多一句嘴。倘若何大人的奏章属实,而南宫将军的奏章却不属实,那么届时该如何处置德王殿下?”苏仕的眼中满是挑衅:“将军莫要忘了先帝那道密旨!”
“你!”南宫烈武人脾气,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当即便想动手教训人,还是一旁的林步率先制止他,低声道:“义兄糊涂了?那老匹夫的心思陛下早就猜透了,你此时在大殿上动手打人,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南宫烈咬咬牙,狠狠瞪了苏仕一眼,缓缓跪下道:“末将殿前失仪,请陛下赐罪。”
“你既知有罪,便比着律例处置便是。”裴钊不动声色地看向苏仕,那目光仿佛掺了玄冰一般冷冽,看得苏仕身后的几个老臣冷汗涔涔,过了许久,他突然笑了笑,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苏相的意思,便是此事仍然存疑?”
苏仕未曾想到裴钊竟会如此和颜悦色地同自己说话,心里又是一沉,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英明,依老臣看,此事疑点重重,实在不宜轻举妄动,这。。。。。。”
“不必多说了。”裴钊收回目光,淡淡道:“朕给裴钰三日的时间,倘若这三日之内他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朕便照着先帝密旨既往不咎,倘若三日后还是如此。。。。。。”
在众人胆战心惊的注视下,裴钊的声音带着锋利的锐气,直直插进每一个人心口:“按大曌律例,谋朝篡位者当诛九族,朕便再加一族,除却诛十族外,主犯者施以车裂,从犯者以金瓜击顶。苏相和余下几位卿家可愿意作保么?”
此言一出,莫说苏仕身后的几位老臣,就连早早站队的几个大臣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便是那见多识广,向来手段甚严的刑部尚书何无忌也变了脸色。苏仕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后的几位老臣已经快支撑不住,便饱含威胁地看了一眼,自己掀起袍角带着三个儿子跪下,朗声道:“苏家满门愿为德王殿下作保,请陛下下旨!”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甚么退路可言!几位老臣想想自己被苏仕死死拿捏在手里的把柄,只得无可奈何地跟着跪下:“老臣愿为德王殿下作保!”
他们早就吓破了胆,哪里敢抬头去看裴钊的脸色?只听得他冷峻得仿佛能将人冰冻三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既是如此,那便让苏珵去向裴钰宣旨罢,算是朕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为防有乱,南宫烈和林步自即日起亲率万名玄甲军驻守城门和宫门,每日巡查三次,不得有半点差池!”
听到自己被打入羁候所多日的四儿子骤然被提起,苏仕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见裴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只得极力克制住心中的恐惧,缓缓道:“老臣。。。。。。多谢陛下!”
今日发生了这样的大事,真可谓是“震惊朝野”,待下了朝后,许多官员仍然心有戚戚焉。何无忌等人一路尾随裴钊进了延和殿,方笑道:“陛下果真好谋略,苏仕既然有如此魄力,愿意满门作保,那么将自己的四儿子送到裴钰面前,也是理所当然。”
方世忠亦笑道:“其实苏仕老谋深算,早就晓得裴钰此番定然是一败涂地,偏偏陛下又命苏珵前去下旨,那裴钰心中必定会对苏家起了猜忌,届时咱们只等看好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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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钊端坐在主位默不作声,众人见他神色冷峻,当即便收敛了笑容,南宫烈率先跪下道:“今日是末将鲁莽了,待与陛下议完事后,末将便去领罚。”
裴钊淡淡道:“你可知朕为何要罚你?”
南宫烈脸上浮现愧疚之色,却仍朗声道:“末将既知陛下心中早有丘壑,方才在朝堂之上便不该与苏仕多做争执,以致殿前失仪。”
“不光如此。”裴钊冷声问道:“苏仕既然知道他手中那道密旨已经无甚用处,为何还要将它拿出来?”
“这。。。。。。”南宫烈略略思索一番后便醒悟:“那老匹夫好生狡猾!他不过是要借着这道旨意提醒他身后那几个人,倘若裴钰果真得了这天下,届时自可以说此乃先帝保佑,实属天命所归,好让那几个人更加死心塌地与他站成一线。”
“朕一问你便能立刻想到,那为何方才上朝时你便想不到呢?”
被裴钊这么一问,南宫烈的脸登时涨得通红:“末将。。。。。。末将方才急昏了头。。。。。。”
“谋事者最忌讳一个‘躁字,你带了这么久的兵,为何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裴钊瞥了他一眼,淡声道:“今日便当作是朕给你一个教训,日后如若再犯,朕定当重罚!”
南宫烈连连点头,何无忌几人本欲上前求情,林步却笑着冲他们摆了摆手,显然这两名将军对裴钊的处置毫无怨言。既是如此,他们倒也不好再说甚么,当即便在下首按次坐下,待裴铮赶来后便与裴钊一同议起事来。
一连数十日以来,这几人几乎都是在延和殿度过一整天时光,倘若只是为了镇压裴钰造反一事,倒算不得甚么要紧,可此事到底牵连众多,不仅要派兵驻守,以防裴钰气急败坏之下屠戮百姓;又要细细将他手下一干人等的底子挖得干干净净,届时好一并处置;再则,除苏仕之外,亦有几名德高望重家世显贵的老臣与裴钰沆瀣一气,这些人该如何处置亦是个难题。除此之外,待平息叛乱后的收尾也并不简单,众人在延和殿商议了许久,连午膳都直接摆在书房内。
因童和不在,便是元禄上前伺候,裴钊吩咐道:“你且回朝阳殿一趟,看看她在做甚么,午膳用得香不香。”
元禄领命去了,何无忌等人疑惑地对视了一眼,方才反应过来裴钊口中所说的正是他自骊山带回来的那位皇后娘娘,这几人素日早就见惯了裴钊的冷脸,此时看他声音低缓,神色间颇为柔和,不敢置信地相互对视了一眼。裴铮看了哈哈大笑,大大咧咧道: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几位大人饱读诗书,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罢。”
又转头对裴钊笑道:“皇兄不必忧心,臣弟今日携眷入宫,想必此时臣弟的王妃已经在朝阳殿内陪着皇嫂了。”
几人甚是尴尬,见裴钊脸色淡然,便微微放下心来。他们对裴钊从来都是又敬又怕,自然不敢像裴铮一般拿这样的事情来打趣,何无忌轻咳了一声,将话头转开了去:“其实臣一直想不明白,裴钰此人从前亦算得上是个文武双全的睿智之人,此番怎会如此糊涂?自陛下登基后,众夷归化,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他究竟有甚么胆量和底气造反?”
裴钊冷冷一笑,并不多说甚么,倒是裴铮叹了口气:“无知者无畏,说的大约便是这个道理。”
方世忠亦道:“苏仕也是老糊涂了,他当初若是不生异心,即便不得重用,也保得住苏家的门楣和脸面,今次他如此大胆,几乎是撕破了脸面,也不晓得苏家历代祖先在天有灵,见到自己族中出了这样的乱臣贼子,会作何感想。”
孙立身为老臣,想得自然多些,便开口道:“陛下,老臣从前同陛下说过,依着裴钰和苏仕的性子,他们若是要反,必定会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可正如无忌方才所说,陛下自登基以来是半点错处都挑不出。还是请陛下多多提防些,免得这些贼子空口造谣,污了陛下的贤名。”
其实孙立这番话亦是朝中多数大臣共同的疑惑,裴钊自登基以来的种种作为人人都看在眼里,这位冷面冷心,铁血手腕的帝王虽然让人害怕,可不得不说,在他的治理下,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内,边疆一片和平,罗刹、李朝等小国自愿献上国玺成为属国,百姓仓廪丰实,朝政一派清明。裴钰他,究竟有甚么理由来“清君”?
南宫烈与裴铮对视一眼,不由得向裴钊看去,只见他神色淡然,似乎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孙卿多虑了,裴钰不过区区竖子,朕何足惧也?”
何无忌便笑道:“依臣看,他们不过是狗急跳墙。陛下没有错处,他们便是空口捏造亦做不得数,难不成他们还能跑到安国寺去,将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请回宫里一同作些甚么么?”
裴铮握着玉箸的手抖了抖,见裴钊似乎不为所动,便哈哈一笑,有意寻了些吏治刑罚一事与何无忌闲聊,这才将此事绕了过去。
待议完了事,裴铮与几位臣子便一一告退,裴钊见南宫烈当下便要去领军棍,便淡声道:“朕午膳时已命人将金疮药送至你府上,待回府后莫忘了。”
南宫烈连连点头,何无忌见他满脸感激之色,心中对裴钊的钦佩更多了许多。有这般恩威并施的好手段,那位目光短浅的德王殿下哪里有半分胜算可言?
待众人走后,裴钊顺手将手边的奏折合起来,便要起身往朝阳殿去,元禄见状连忙上前服侍,正在这个时候,外头守门的小黄门便进来道:“陛下,丹青阁的叶大人在外求见。”
听到叶景之的名字,元禄不由得想起当日陛下的勃然大怒,不禁抖了抖,小心翼翼地去察看裴钊的神色,倒是不见半分怒气:“宣。”
外头大约极冷,叶景之走进殿内时,带着一身的寒气,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捧着个精致的木匣,恭恭敬敬地捧到裴钊面前:“陛下数月前命下官作的画,下官已经做好了,请陛下过目。”
元禄连忙将匣子打开,见里头果然放着几卷画轴,那宣纸泛黄,想必是放置了多年,便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画卷,裴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只见画卷上画着一名端坐在凤座上的年轻女子,身穿皇后的翟衣,容颜甚是娇美。叶景之立于下首,恭声道:“陛下若是不满意,下官这就回去修改。”
“不用。”裴钊命元禄将画卷收起来,将木匣重新递给叶景之,淡淡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既然将此事交给你来办,便不会对你有半分怀疑。”
叶景之说了个“是”,又开口道:“宫里作画用的乃是上好的宣纸,纸张可保五年不变色,下官仔细算了日子,将五六年前的三幅画卷用草汁染了色,又用熏笼烘了几日,这才显得像是从前的旧画。下官愚钝,拖延了这许多时日,还请陛下原宥。”
“你既无罪,又何来原宥之说?”裴钊似笑非笑道:“朕听闻这数月以来你和苏家来往甚密,人人都道你与苏相乃是一对忘年交,朕要做甚么,想必你心中亦有数。”
叶景之又答了句“是”,便低下头不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