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万户侯-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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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说到如今的燕阳将军马昊明一身血污,冲进匈奴王庭生擒那奴贼亲王拴于马后倒拖十里时,底下的人都目瞪口呆,只觉得痛快舒心。
说书先生语气抑扬顿挫恰到好处,听得底下人如痴如醉,他略微停顿一下,摇头蹉跎道:“只怜那黑衣寒士叶荆岚!一身病骨埋北原。”
说着还唉声叹气摆摆手,让几个好不容易跑出深宅大院的千金小姐听的黯然落泪,只觉得天妒英才,无不惋惜。
醒木一声响,沉沦进这北征战事的听客们纷纷如梦初醒,脑子里还不停回荡那精彩绝伦处,只觉得荡气回肠,意犹未尽。
说书先生微微一笑,摇头晃脑道:“顷刻兴亡过首,青史几行名姓。宏图霸业如云烟,悠悠千古道不尽。”
早就等待此时的茶馆掌柜赶紧冲着肩上搭着一块抹布的小厮使眼色,后者端着一大口瓷壶一桌一桌开始收打赏钱。
这是规矩,毕竟说书人也要糊口吃饭,即便在无赖的泼皮不敬说书人,可也会为故事里的人物抓上一把铜板潇洒扔进去。
每过一桌说书先生就会对着这打赏金主拱手一声致谢,那四个结伴出来游玩的千金小姐是阔气的主,其中一柳眉秋眸的闺秀掏出一块熏香手帕轻轻抹去泪痕,从精致钱囊中掏出一块份量极重的银锭投了进去。
茶馆老板笑的合不拢嘴,亲自端上一壶邺城最有名的洛神茶去献殷勤,而那说书先生也是一脸震惊,对着体态婀娜的几位富家小姐拱手道:“多谢小姐。”
至于那收钱的小厮,早被扑鼻香气熏的晕晕乎乎,只想多瞧这四位几眼。
临窗的偏僻位置,只有一个背着斗笠的老头,一人坐一桌,要不是这老头点了一壶邺城不常见的春湖茶,早被茶馆老板出主意支走了。
春湖茶在江南随处可见,可如果运到这冀州来,价格可不是翻上几番那么算的。
有几个想要落脚听书喝茶的士子没有座位,出门在外结份善缘是人之常情,只有这老头的桌子尚有空位,茶馆掌柜亲自放下身段过去说情,几人凑活拼上一桌,大不了他多递上几个果盘呗!
结果这貌不惊人的老头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的盯着几个年轻士子,一双浑浊眸子看的人毛骨悚然,把几个士子活活给吓跑了。
茶馆老板别提心中有多气,特地吩咐给这老头的果盘里少些花生和瓜子,让他毁了老子的生财大计!
小厮转过身不待见的走上前,而那看着就像无魂游鬼的老头却从袖口中掏出一块金锭掷进瓷壶。
咣当的实成声音让茶馆掌柜大跌眼镜,旁边的几桌人眼神古怪,听书不乏出手大方者,可这阔绰到拿金子砸壶的,可真没几个。
连说书先生都是一愣,随后拱手弯腰道:“多谢老先生了。”
茶馆一阵哗然,门口几个看着这老头势单力薄的游闲汉子已经两眼放光,盯住了他。
不去理会小跑来为亡羊补牢添茶的掌柜,这奇怪老头旁若无人的对着那说书先生点了点下颌轻声道:“敬你。”
也只有他自己知晓此礼为谁。
一个气度不凡,长相出众的公子哥踏进茶馆,坐到老头身前,手里折扇轻摇,折扇无奇,可扇把坠上的青色玉吊可是稀罕物件,四个识货的千金小姐为显矜持,不敢故意去瞧,不停用余光打量,却看人比看物多那么几眼。
看到这公子哥的轩昂气质和腰间货真价实的佩剑,几个还想等着老头出茶馆后打劫一番的闲汉哄然散去。
目睹这老头之前掷金动作的公子哥春风笑意,轻轻唤道:“吾师。”
老头不答,只是给他沏上一壶春湖茶,沏茶手法连浸淫此道多年的茶馆掌柜都啧啧称奇。
“听说泰天在那金殿里连着对你父亲和文武百官都动了一次大怒,可真是难为这年轻帝王了,忍了这么久,一朝冲冠便前功尽弃。”
公子哥点头,笑意更甚道:“与其说他动怒,不如说是泄怒更恰当。”
老头一饮而尽杯中热茶,淡淡道:“百姓重,社稷次,君为轻。如此行逆的话他也真敢说出来,连九五之尊都排在第三,那让朝中的百官和普天士家置于何位?”
公子哥冷笑一声,比起老头饮茶的豪放作派却要温雅的多。
“时机应该到了吧。”
“你这急性子和你父亲还真是如出一辙,副棋才刚刚落定,急什么?”
不论举止作派还是形体长相都可谓人中龙凤的公子哥眼眸中露出狰狞狂热咬牙道:“急!怎能不急?”
老头闭眼,舔了舔唇上茶香道:“你这性子不改,拿什么去夺他刘家天下?”
九十二章:壶酒分天下()
茶香浓郁,两人对坐却不对视,一时无言。
说书的先生些许是今日赚了不少银两,朝着茶馆老板拱手作揖先走了,没了听书的噱头,不光那四个觉得无趣的千金小姐,就连一帮闲汉也不大乐意干喝茶,纷纷离去。
一时茶馆就只剩他们两人。
沉默许久,那年轻公子哥手里把玩着折扇吊坠,漫不经心问道:“此去燕阳郡,觉得如何?”
老头道:“燕阳铁骑,独步天下,自有他独到之处,广文一生错事无数,可唯独做对了两件事。一是那不顾满朝反对声,出兵北征,横扫北原。二便是回师后倾尽北方三州赋税打造出这么一支赫赫铁骑,如果泰天有那魄力和手腕敢拉回两三万去西凉,那老夫在西北的布局早就被舐的一干二净。”
公子哥不知是讥讽还是觉得好笑,嘴角微微上扬,两指抬起算不上什么好瓷的茶杯,轻泯一口道:“燕阳的红缨虎枪,我也怕啊!几年前邺城里的那场咎由自取的惨剧仍旧历历在目,号称只比帝都长安低一丈的冀州第一城,被八千下了马的燕阳骑不过半个时辰就踏破了城门,一涌而进,城中近万的郡兵抖如筛糠,连那郡守大人都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敢去兴师问罪,看着风骨极正的邺城大族,那点脊梁骨早就被马昊明三个字吓的粉碎。”
老头就没这么含蓄,哈哈大笑道:“所谓大汉江山的支柱世家,居然被一个武夫制裁的瑟瑟发抖,也难怪燕阳马氏能声势显赫十几载。”
老头收敛笑声,将壶中最后的茶底倒出,一指沾出些茶水在桌上轻轻划出一笔,轻声道:“天下大局,以天时划分为九道,以地利划分为五道,以人和划分为两道。”
公子哥原先玩世不恭的模样不见,转而一脸认真,看着老头画在桌上的模糊水迹,两眼像是望向名山大川般凝重。
茶馆掌柜在一旁哼着小曲打着算珠,看到今日比起前几天的生意加起来还要好,心里和脸上都是笑开了花,斜了一眼看着唯一没走的一桌两人竟然如孩童一般沾水为墨在桌上画画,偏偏一老一小还煞有其事。心里暗骂一句碰到两神经病,看在那瞧上去不怎么阔绰老头打赏的金锭面子上,也不好冷着脸驱逐人走,可也不愿再去卖着笑脸加上一壶热水。
“先论天时,九道为九州,凉州动乱牵一线而动全身,整个京畿之地的目光都引了过去,也不枉老夫布下的几颗暗棋,林兴风此人胸有大志可素无良谋,他身边那个谋士也不过碌碌之辈,不提凉州本地军马,单是他从中原和司州带过去的十万大军居然还摆平不了几十万走投无路的山野农夫、庸才!”
老头先是给林兴风下棺定论,多一句都不想在这个他连正眼都不愿瞧的骠骑将军身上徒费口舌,转而又在旁轻轻画了一个圆道:“帝都长安,皇朝大半的公卿王侯都居于此,既然无法从南北二军下手,那就索性不去管他,百年盛世安享太平,在加上广文在位时那一顿廷杖,呵呵、这些唯唯诺诺惯的大臣还有几分力争不屈的国士风采?”
老头比了个二的手势,又下指沾了几滴已经滚烫转温的茶水继续划道:“北方三州,囊中之物,不值一提,只有九边的燕阳和重岭两府有些棘手,燕阳府我会去下一剂猛药除去,至于重岭府嘛!你燕云六万带甲士,总不能连四万老卒都不如吧?”
公子哥不答,只是两眼放出异样神采,仿佛大好河山尽在掌中。
“中原嘛,门阀势力犬牙交错,老夫曾经谋定估量过一次,想要一举定棋中原,没有三十载功夫根本不行,就留给你做磨刀石了。”
“江南,如今朝廷都无暇顾及,本地世家自成方圆,不过却是些写的出锦绣文章,做不成事情的文弱书生,楚歌越舞几多消磨,哪还有胸怀天下的王佐之才。如今连着荆州数郡都是烽火狼烟,皇室宗亲同室操戈,又耗去皇朝三成气数,老夫当年不过摇鼓三寸舌,随口胡诌了几句,就被那几个有野心却没脑子的藩王宗亲奉为金玉良言,此等货色,不用去管。”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老头有些疲累,不过仍旧兴致勃勃,一饮杯中茶水,不在桌上比划,反而更是意气奋发隔空指点道:“只有那闭塞的蜀中九郡,老夫实在无力也无心去布局。天势使然,进蜀容易出蜀难,自绝之地,不必多说。”
“地利五道,西凉边陲戍卒十万,外有黑羌连年犯境,近有天灾致人祸不绝,除非有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惊艳之才横空出世,否则凉州还是那中原百姓口中的化外不毛地。
公子哥含笑回道:“更何况有天险之垫,不论朝廷往西凉塞去多少兵马,到头来都是瓮中之鳖。”
老头欣然点头继续道:“北塞平原,我是兵行险招,稍有不慎就是引火上身,不过老夫布局向来是险象迭生,到时候就要看你如何去清理残局了,不说也罢。至于江南诸道和南夷西蜀,偏霸一方尚可,想要据大势成大业,痴人说梦。”
“最后那人和之说,正是老夫最后落棋处,若不是被刘策那混头小子毁去根基一二,此时早就成合围之局。”
那公子哥冷眼冷笑,随即咬着牙狠声骂道:“刘策之徒,该杀!那郑重忠是何许人?天下清流楷模,天下士子之首,更是他亲哥哥的老师!”
“纹枰变数,情理之中,刘策把天下士子心推到了泰天这边,那老夫就替他在要回来便可,人和二道,民心你注定是抓不住的,可这天下大势,可一定要牢牢的抓到自己手里!”
公子哥点头道:“学生明白。”
老头捋着杂乱白须笑颜逐开道:“天和九道,已得其五,地利五道,夺其二,至于这人和两道之说,且看老夫如何博弈,从那长安皇城里抓回这一道!”
“过些时日,我会在下一次江南,去瞅瞅那乌江,看一看云梦泽的的云霾仙境,只怕是此去归来,再无机会了。”
公子哥还沉浸在老头给他画下的江山景色中,置若罔闻,等回过神后却只看到对桌早就没了人影,只有一杯无茶瓷杯在桌上。
公子哥仍在原地坐了许久,等到连街上行人都稀稀散散时方起身离去。
茶馆掌柜招呼小厮收拾茶桌,看着手脚笨拙的年轻小厮差点将瓷杯打翻在地,低骂一声也顾不上手中还拨动不停的算珠,过去搭了把手。
麻利的把桌上干涸的茶渍印擦干净,因为上了年纪略显富态的掌柜还是好奇那老头在桌上比划了些什么,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招呼一声小厮准备加板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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