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夜话-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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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宫门前回望,只见宫楼重重,巍峨森严。
执掌天下的滋味,一旦尝过便是入骨,哪里还有“道心”呢。
……
“王妃,请上轿。”
沈氏恍惚间记得自己要赴宫宴,盛装而出,施施然上了轿子。
为何称我为王妃?对啦,王爷进为舒王,如今自己已是一品王妃了。
那轿儿颠簸起伏,让她极为不适,“哐啷”左肩撞上轿中的窗杆。
“嘶!好痛!这抬的什么轿子?纤巧!还不赶快换人,这几个通通打杀了!”沈氏心中火起。
连说几句,外面没个回话声,她忍不住掀开帘子朝外看去。
前头两名轿夫双双回头,呲牙一笑。
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涂了戏台上扮的粉墨,遮住真容,奇形丑怪,态度桀骜,面上不怀好意。
沈氏一下慌了神,朝左右再看,丫头侍卫都不在。
四周漆黑,没有往来行人,没有熟悉的街道房舍。
“你们是什么人?来人啊!护驾!快来人啊!”
“救命啊!来人啊!我是当朝王妃,你们这些歹人想做什么?”
那几名扮做轿夫的人并不搭理,只一个劲的抗着轿子向前奔跑。
沈氏惊惧万分,涕泪双流。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突然停下来。
一双大手将她从里面扯出来,一把掼在地上。
沈氏浑身筛糠似的不住发抖,仓皇的朝上看去。
此处是一处荒废的古庙,残梁断柱,地上胡乱铺着些稻草,冷风不知从何处吹入,寒凉刺骨。
两边各站了一排涂黑脸宛如庙中鬼卒的人,正中坐着一个大汉,画得如同戏台上的二郎神君一般,须髯满颏,目光闪烁,见她瞧来,哈哈大笑:“本神君与夫人有夙世因缘,特将夫人请来一会。”
沈氏心知是歹人扮做神明掳来,是想隐瞒身份,怕被灭口,也不敢叫破,只能当做被骗住的样子上前施礼,说道:“神君在上,小妇人自有丈夫,求神君垂怜,放我回去罢。”
那假神君上前扶她起身,“我曾与夫人天上约定下凡相聚,怎可不守约呢。”
喊了一声:“上酒。”就有鬼卒托了酒壶和酒杯上来。
神君擎了酒杯,递到沈氏嘴边:“夫人,我们且饮这杯合卺酒。”
沈氏娇弱无力,强迫着被灌了一杯,就觉得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神君抱了她转到后堂,原来有一张大床。
将她丢在床上,面朝下,又脱了外袍一掷,她面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
就发觉有人在解她衣襟,沈氏神魂俱裂,拼命想挣扎,却连抬手的力量也没有,微弱的呼喊声被盖在衣裳下,细不可闻。
那些歹人次第而入,将她轮过几轮。
沈氏只觉得又羞又痛,只求速死而不得,到最后已经和死人也差不多了。
再一眨眼,自己已经置身一处民宅,身旁一个半老婆子守着。
沈氏只觉得下身剧痛,整个人难以动弹,她问那婆子:“这里是哪里?我如何来的?”
婆子已笑,呲着满口黄牙:“夜里被众位好汉爷送来的,如今小娘子已归了我了。”
沈氏脱口而出:“我乃安定郡王府中长平县主,你们怎敢如此为非作歹,将我掳来?”
“如今还说什么王府不王府,你若乖巧听话,我便为你寻个好去处;若是不然,且等着一餐好打!”
那婆子要将她医好卖钱,每天与她那处儿换药,手脚粗糙,每每如同上刑。她若说自己是赵家族姬,便会被木条抽脚板,疼痛难忍。
又拿话刺她,说什么你已失了身,皇家哪还会认你,就算逃回去多半也是一条白绫勒死,瞒下这桩丑事。
她每日身心都被折磨,宛如地狱,最后忍不住生了死志。
乘夜半同房的人睡了,将衣服和床单结成绳索,上吊自尽。
当颈间被勒住,费尽全身力气欲得一口气而不得的窒息感觉袭来之时,沈氏忽然意识到:“我为何要自尽?只要忍过这一时,逃出去到娘家求救,将所有人都杀光,谁能知道?我本是王妃,我有世子,现下官家没有亲生子,保不得将来就要仿先皇过继宗室子继承御座,到那时我就成了太后,我怎么能死在这里?”
沈氏拼命挣扎着,双脚不断抖动。
死如龟蜕,如剥离血肉,痛楚不可名状。
她曾听说有位老太太,瞑目之时痛苦挣扎,连脚上绣花鞋的挣脱了。
此种痛苦,今日终于降临己身……
“郡王妃!”
“夫人!”
耳边传来呼唤声。
她渐渐回神,纤巧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掀了床帘站在她面前。
第20章 人面疮(二)()
沈氏心仍在剧烈的跳动,她抚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
梦中那番窒息的滋味仍在身体中徘徊未去。
纤巧担忧的面容在灯火中有些模糊,“夫人,您是被梦魇住了么?”
沈氏陡然发怒,一手朝那油灯推去:“贱人!明明知道我见不得光,居然点灯,是想害死我么!”
“啊~~”那油灯一倾,滚烫的油溅了纤巧连脸带手小半个身子。
被重重帷幕遮住门窗的房间又恢复了黑暗。
纤巧滚在地下呼痛。
沈氏觉得左肩又痛起来,肿胀难忍,扯着头上筋都发炸,恨不得挥刀将痛处砍了去,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小小丫头。
“去!去请郡王来!”沈氏声嘶力竭的痛呼道:“快来人啊!”
时隔多日,在接到云居院称沈氏已卧床不起的消息后,赵元泰终于再次踏入云居院。
自上次他插手后院事务后,沈氏身为正室的权柄和威信大跌,云居院许多命令已无法出自家院门。
赵元泰觉得沈氏已经得到足够教训,这次的求见,应该是放下身段向他服软。
作为世子之母,赵元泰还是愿意再给妻子一次机会。
跨入云居院门时,正是午后。
已然立夏,阳光炽烈,有些微微的炎热。
这次丫头将他引入沈氏的寝殿。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赵元泰疑惑的看着里面漆黑一片,转头看了下门外日在正中,几乎疑到现在到底是何时。
门被关上了。
桌上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
沈氏躺在里面的床上,重重帘幕遮挡,连人影都看不见。
“什么味道?”
赵元泰闻到这房间内有股象死老鼠一般的奇臭,偏又混着霸道的麝香、苏合、龙涎香等香料混合的香气,让人生闷欲吐。
“你这是搞什么?上次来是,天光大亮着就点了烛火,让人都要热得流汗;这次外面日头正好,你却遮得象晚上,到底想怎样?”
床里传来沈氏虚弱的说话声:“妾得了怪病,一直不见好,此时病症转变,见不得一丝儿光,求郡王见谅。”
“我请宫中御医来看,却被你赶走了,只信着你自家不知哪找来的江湖郎中,如今还不好,倒要怪谁?”
“妾一介妇人,见识浅薄,求郡王只看着往日夫妻情好的份上。”
见沈氏一再谦卑,说话的声音又有病中柔弱,赵元泰忍不住心软了几分,捂住鼻子问道:“你又找我来,有何话说?”
听沈氏喘息了几下,“上次妾对郡王说,那个真珠姬有假,郡王可曾去查了?”
“还用查什么?你不知道她已入道为女冠了么?官家进赐郡主位,封做‘长平道人’,请她入宫论道住了三日呢。”
赵元泰说:“皇宫是周天大衍阵的中心,禁制何等厉害,若是妖鬼之身,如何能进入。更何况,她还与官家供奉的章法师和白法师都见过面,那等大能都未发现异样,如何有假?”
沈氏不可置信的叫道:“什么?她当了郡主?那个小贱人!居然还晋封了?凭什么?允贤如今连县主都没捞到,还是个白身,这个微贱之女,凭什么成了郡主?她何德何能,要我的孩子给她行礼,叫她姐姐?”
赵元泰闻言,立时冷笑,“听听你这话,果然是因为嫉恨真珠,谋害她不够,如今还想诬赖她么?因着你这嫡母不慈,害得她要出家当道姑,她忍气吞声,为着这家的安宁,已决定三个月后乘船去倭国,这下你满意了?”
沈氏方才依着枕头勉强半坐起来的身子,此时一激动歪倒扑在床上,“妾没有!妾指天发誓,绝不是诬赖她!那个真的不是真珠啊!它必是要害人,有心拖延,等得三个月,只怕我们全府上下都已被害完了!”
“你不就是想除掉她!若除不掉,叫我忌讳了能赶走也是好的,不是么?”
“妾真的没有!”沈氏已经带了哭音。
她焦虑而狂乱的细细碎碎念叨:“怎么会看不出来呢?难道她是比宫中法师更厉害的大妖?那怎么办?谁还能降服得了她?她入府到底想要什么?我的允泽啊,我的允贤啊,如何是好?躲回娘家她会不会追去呢……”
赵元泰只觉得沈氏疯疯癫癫,又可气又可怜。
“若你无其他可说的,我就先走了,你好好养病吧。”
“不要!”沈氏凄厉的一声呼喊,如同濒死,叫得赵元泰鸡皮疙瘩全身而起,“郡王信我,那个‘东西’真的不是真珠姬啊!”
赵元泰已不耐烦,“你到底为何如此肯定,她不是真珠?”
“因为。”
“因为……”
“因为真珠在这里。”沈氏的声音中含着无尽恐怖。
“她就在这里啊——”
幽黑宽阔的大殿中,那豆唯一的灯火,忽然摇摇欲灭,而四周并无风可入。
赵元泰被吓了一跳,只觉得寒意从脚底袭来。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忍不住牙齿有些发磕。
沈氏的声音幽远,“她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啊。”
“真珠明明在繁花院,身有影,体有温,能说能笑能动!你说什么混话!”赵元泰极惧转怒。
“郡王,你能进前来么?”
赵元泰忍了忍,上前捧了那盏油灯,慢慢朝床那处走近。
每走一步,灯火就摇曳一下。
越靠近床榻,那股死老鼠的腐臭之味就越浓,闻了几乎要背过气去。他忍不住解下腰间香囊,放在鼻子下呼吸。
似乎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一时远一时近,好像隐藏着某种怪物,随时会从黑暗中显出身影。
赵元泰磨磨蹭蹭,终于行到沈氏床前。
那帘幕重重叠叠,他不知为何很不想去掀开面对。
这犹疑之间,听沈氏在帘内幽幽说道:“上元节过没多久,我便见到她了。”
算算日子,正是真珠在钱家上吊自尽的那一天。
起先,还是入夜后在黑暗中的角落中,看到一个如淡淡白雾状的影子。
偶然得见的人,仔细看时却看不到了,多半以为是自己眼花。
后来,白影越来越浓。
渐渐能看出人的轮廓。头、躯干、四肢,接着是发髻、衫裙、绣鞋、衣带、手指,然后是眉眼、鼻梁、嘴唇、指甲……
越来越细致。
那时,她才认出是真珠。
最开始只能出现在黑夜,后来白天照不到光的地方也会出现,后来已经能在白昼行动自如了。
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