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夜话-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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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上天成全,今日是冬季难得的暖阳天。
微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无风。
怀仁显得兴致颇高。
在知道本应是狮子丸的旧主人,将用狮子丸与玄上对决时,虽然面色有异,但很快对音乐真挚的喜爱,让他变得对这场比试更加期待起来。
见诸人都已落座,木下中将宣布比试方法。
比试一方为琵琶法师本应。
另外一方为雅乐寮现雅乐助藤原元房,官职为正六位下,出身藤原京家,继承了先祖优秀的音乐血统,极擅琵琶。
年纪为四十多岁,短须,眉眼清澈,也是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
介绍两位比试者后,双方走入重重帷幕后。
真珠微微眯了眯眼,看着本应的背影,唇边露出似有似无的笑容。
帷幕被遮掩的很严实,完全看不见人影。
分为左方和右方。
为公平起见,两方都在帷幕后弹奏琵琶。
先双方弹奏同一曲固定曲目《流泉》。
然后再各自弹奏一曲自选曲目。
列席的观众每人手中有一枚木制花签,弹奏完成后各人投入前坪左右两方的花瓶中,最后花签多者胜出。
侍女们持酒壶在席间如蝴蝶一般往来。
挪移着轻盈的脚步,动作优美无声。
香气萦绕。
统一着绯色梅花图案的外袍,白色衬袍,长发乌黑发亮。
美酒佳乐,真乃盛世景象啊。
不少人入席不久,已至微醺。
只听帷幕左边响起“铮铮”两声,顿时席间安静下来,全都屏息倾听。
天地间似乎全被琵琶的声音充斥着。
乐音清亮,幽远。
平原盛闭目,身心全都沉浸于音乐中。
灵魂深处不由自主生出战栗,仿佛有股电流从脊柱串了上来。
“真美啊。”他感叹道。
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杯。
随着琴曲,仿佛置身于高山中,欣赏着,追随着那清泉,越过巍巍大山,穿过曲折阴暗的地下,见过春草勃发,夏花灿烂,秋叶肃杀,冬日皑皑,宛如人生。
为此曲打动,平原盛忍不住滴下泪来。
涤子原本也陶醉于琴声中,偶然看见平原盛出神落泪,忍不住注目于他,愣愣看着他发呆。
这边树海对琵琶没什么感觉,吃到桌上摆的宫中一款栗蓉红豆果子,甜而不腻,让人眼前一亮。
见四下无人注意,便偷偷递了一个给身斜后方的真珠。
真珠抿嘴一笑,接过来用袖子遮着吃掉。
没隔多久,树海又倒了杯酒递给她,她又喝了。
一曲终了。
众人齐齐舒了口气。声音聚集在一起,响亮得让大家都吓了一跳。
互相对视一笑,随即纷纷发出赞叹之声。
未几,右方的琵琶声也响了起来。
一样的曲调。
却因个人对音乐理解得不同,由不同的人弹,甚至同一个人每一次弹奏,都会有细微的区别。
平原盛同样沉浸于琵琶曲塑造的奇妙世界。
演奏结束后,他睁开眼睛,“不妙啊……这可如何是好呢?”
“怎么了?”涤子在他身后担忧的问。
“无论左方或者右方,都是当世第一的琵琶高手,我无法分出高下呀。当左方弹奏时,我在想,世间居然有如此高手,能演奏这样的仙乐,应该再没有比这更美妙的《流泉》了吧。可是,右方弹奏时,我又会认为,这才是举世无双的《流泉》啊。假如再能聆听一次左方的弹奏,再比较一下就好了。”
涤子掩唇笑道:“只怕再听完左方的,你又会想再听一次右方的了。”
“哈哈哈,的确是有这种可能啊。”
席间的人议论纷纷,果然也是在为难如何选择。
有人并未在意演奏水平的高低,只想分辨出藤原元房和本应两人谁是左方,谁是右方,之后投给元房这方讨好主上,可是居然听不出来。
一位是流浪在野的琵琶法师,一位是宫廷雅乐的乐师,为何都是一样的端正大气,堂堂皇皇。
中间稍稍休息片刻,乐手在帷幕后也要调整心情,校正一下琴弦。
怀仁沉思一阵,侧首向皇后章子问道:“以皇后看来,哪方较为优异?”
章子出身名门世家,音乐造诣自然不低。
她于十一岁的时候入宫,初为女御。某次宫中宴会,怀仁亲自吹笛,众人都目不转睛欣赏着他吹笛的身姿,只有章子没有看怀仁。于是怀仁问她:“女御为何不看?”章子回答,“笛子本来就是听音欣赏,何必用看的呢。”聪慧灵巧可见一斑。自此怀仁心中就有了她的影子,丝毫未因年幼而小看她。
一直宠爱不衰。
即便后来因为藤原左大臣心生芥蒂,他也未冷落过这位皇后。
章子闭目许久,方开口苦笑道,“妾身水平有限,实在无法评判。”
“不仅如此,就连哪位是藤原元房大人,哪位是本应大师,都听不出来呢。”
第249章 盲僧六()
怀仁目视场中,“我亦如此。”
“真是一场精彩的较量啊。
变得更加期待起下面的比试起来。
接下来是各自选曲弹奏。
这次依然是左方先开始。
听过几句,平原盛发出低低的呼声,“啊,是《清上乐》。”
是柳生清上所做的宫廷雅乐之一。
以琵琶为主乐器,其他丝竹之乐和音组成的一部宏大的宫廷乐曲。
此时单独用琵琶演奏出来,原本应当会显得有些孤单空白之处,对方却稍作修改,听起来流畅自然,显得原本就象是一曲琵琶独奏曲。
怀仁不小心听得愣住,跌了一只酒杯,大惊道:“此曲何人所改,简直有清上先生复生之感。”
自从平原盛将无乐村的故事写出来之后,怀仁大为惋惜,之后将柳生清上的曲谱翻找出来,命雅乐寮的乐师们一一演奏,为之倾倒。
“莫非是元房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清上先生的作品,想给我个惊喜吗?”
随即垂目专心欣赏。
精妙之处,手指跟随微微拨动,似在模仿弹奏。
此曲终了,席间鸦雀无声,大家都被音乐摄走了魂魄,久久无法挣脱出来。
怀仁叹息一声,章子早已亲自斟酒一杯,递到他手边。
欣慰的看了她一眼,怀仁接到手中一饮而尽。
“此番无论是哪方赢,都已不虚此生了。”
接下来,众人正襟危坐,等着另一方的演奏。
半晌无声。
席间诸人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互相以目探寻。
忽然帷幕后钻出一人来,正是木下中将。
他额头微微溢出汗珠,向怀仁御座方向跪下行礼,禀报道:“主上,藤原元房大人称听过方才一曲,已知自己技不如人,托我向主上告罪,先行退出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原来右方才是元房大人。”
“没想到元房大人居然胆小的逃跑了?”
“也不能说是逃跑吧,这又不是演武。音乐这种东西,欣赏了绝美的天人之乐后,谁还能明知技不如人,却洋洋洒洒的一股脑乱弹一气,那才叫厚颜无耻呢。”
大家议论纷纷,不过今日听到了顶尖的琵琶演奏,让人颇为心满意足。
自太上皇开始诸位贵人慢慢退出。
本应被侍从引领入清凉殿。
帘内外怀仁和他分别相对而坐。
怀仁左手边是琵琶珍品玄上。
恋恋不舍的再度摩挲着玄上光滑的琴身,忍不住哀叹道:“美人啊,美人,今日你要离我而去了。”
命令侍从,“快快将盒子盖上,我不忍心见它离我而去的样子……”
自己以袖掩面。
侍从将盒子送至帘外本应手边。
“本应大师,按事先的约定,你可以将玄上带走。以你高超的技艺,也不会辱没它,我也算安心了。”
本应嘴角含着微笑,打开盒盖,取出玄上,随意拨弄几下。
“果然是宫中御用的珍品,音色清丽动人啊。”
“你带走之后慢慢弹吧,现在听到它的琴音,想到以后再也没什么机会弹奏它,我觉得心中一抽一抽的痛。”怀仁并不介意表现出自己的惋惜之色。
“其实,对于我这等云游四方的僧人来说,玄上这么珍贵,实在不适合随我在外风吹露宿,只怕会容易损坏呢。能否以玄上作为交换,请主上答应我一个请求呢?”
“哦?有何请求,快说。”怀仁压抑不住语音间的兴奋。
“我想请求主上允许,让我查看平将门谋反案的卷宗。”
怀仁悚然一惊,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再度开口时,已是威严冰冷的声音,“你想看那个做什么?”
“请主上恕罪,在下自幼,就一直仰慕一位前朝的宫廷乐师,名叫柳生清上。”
怀仁听后,面色稍稍和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弹奏的《清上乐》格外动人。”
“他是一位伟大的乐师,才华横溢,技艺出众,在当时的宫廷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我一直在搜集那位清上君的所有乐谱、生平之类的资料,希望能为他立传。将来流传下去,希望千百年后,依然能有人从字里行间中窥见这位大师的风华。”
“这是我一生的执念。”
“可是,当年他卷入叛逆案中后,就从历史中骤然消失了。他后来去了哪里,怎么去世的,临终前有何遗言,通通无人知晓。因此,我才希望能一览当年的案卷,寻找线索。”
本应伏地行礼,“我知这些案卷涉及诸多朝堂机密,不能被外人看到,不过我只想知道有关清上君那一部分的消息。小僧是个瞎子,案卷摆在面前也看不到,请主上找一位信得过的人,为我诵读案卷中涉及清上君的内容就行。请主上准许。”
怀仁想了一想,点点头,“这样看来倒是不妨,那么,就让平原盛作为诵读人吧,刚好你和他也认识。明日你再进宫来,我会传召平原盛和你一起翻阅案卷。”
本应大喜,“多谢主上。”
于是,怀仁也美滋滋地将宝贝的玄上琵琶收回。
皆大欢喜。
……
先将涤子送回右大臣府,真珠他们三人则回了繁花院。
平原盛仍然沉浸于方才的乐宴,兴奋不已,自顾自感叹着本应高超的技艺。
真珠和树海相视而笑,且随他去。
“余娘子,煮点茶来吃,平原盛怕是醉了。”
“你们又笑话我!真要说醉,我也是醉倒在本应大师的琵琶乐声中呢。”平原盛抱怨道。
然后,在幽幽的茶香中,三人闲闲的叙话。
当然,今天的平原盛显得格外啰嗦,果然是喝醉了吧。
一时间又上了晚饭。
饭后不久,真珠忽然转向院外的方向,“那位你推崇不已的本应大师前来拜访了。”
“哦哦,那我去迎接他吧。”平原盛对本应的技艺拜服,完全忘记了双方身份等级之类差异。
没多久,平原盛引着本应到了后院廊下。
他依旧持着一根棍子探路,身后背着大的紫檀木箱。
渐渐走近,能听见平原盛的惊叹声。
想来诸如“您今天的演奏真是太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