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天下-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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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萍两侧一丝不乱的鬓发,都被她凄惨的吼声给震乱了。
她双目赤红,一口气冲到莫厉的眼前,锁死他的眼,看着他,切齿腐心地恨恨说道:“你知道吗,孩子他刚被打下来,他还有气,还会哭,还会动……”
“他是个男孩!”一滴血泪从她被眦裂的眼角缓缓流下,“他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他本该是这东璃的王,甚至是东璃的皇帝!”
“可他,却被苏婉琴那个贱人……”流萍说到此处,一时失声,痛到无法继续呼嚎。
她只是恨恨地瞪着莫厉,恨不得直接扑过去,咬死这个背叛了当初海誓山盟的负心人!
而莫厉也自以为是的明白了,她怕是自己后宫当中,被苏氏残害的低级妃嫔之一……
“你……自然不会记得。”流萍又开始笑,一缕血从她的齿缝里缓汨流淌,“我的孩子被弄死后,我被打入冷宫,整整五年。好不容易出了冷宫,你的身边,已经有了李蓉丽,有了别人……你哪里还会记得我,记得你那枉死的长子呢?”
流萍见莫厉眼神大变,变得迷茫而不知所措,不由仰头哈哈大笑。
可她笑着笑着,却又痛哭不止。
“你莫不是当真以为,就李蓉丽那破嗓子,还会给你唱曲解闷?就她那硬板烂腰,还能给你跳折腰舞?”
“是我!都是我!”
流萍从地上爬起,双手深深地插进自己的头皮里,拼命地拉扯着,撕心裂肺地大吼道:“都是我!我一直在她的身边,做她的宫婢,给她出谋划策,为她赢得你的欢心……”
“我以为你闻见那兰花香,就能记得我做的兰花糕,我以为你听了那首《红豆相思曲》,就能记得我给你唱过的江南小曲……”
“可你没有,从来都没有!”
流萍似是要将心中掩埋多年,却无时无刻不再凌迟自己的爱与恨,在此刻全都发泄出来。
她如厉鬼般扭曲的凄楚的嚎叫,响彻整个天乾殿,直震得莫厉的灵魂都要彻底破碎。
“你永远不记得我了,你不记得你曾说过,我是你今生第一个动心的女子,你会永远地喜欢我……”
流萍越是惨嚎,她嘴里涌出的血就越多,迅速地将她身上黑沉的宫装浸染湿透。
“可你只记得李蓉丽,你只记得要保住她生的孩子!”
“啊!”
这漫长而异常绝望无助的长啸声,直接将陷入混乱回忆之中的莫厉唤回了神志。
他哆嗦着双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想要问她什么……
流萍“嘭”地一声重重坠地。
她蓬头垢面,长长的黑发完全披盖住了自己灰败的脸。
流萍仰头,忽地往地上又吐出一大口血。
“你……药里的毒,是我下的。”
她虚弱地笑了起来。
“因为你曾经说过……若你违了誓言,就让我亲手解决你的性命……”
她每说一个字,都要往外吐一大口血。
毫无疑问,她自己也应当是……服了毒!
莫厉本已是微弱跳动的心,突然又有了一丝加速!
“违誓……解决……”
莫厉呐呐自语,似乎是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想起了什么!
无数痛苦不堪的回忆影像中,一个在悠闲春日里手握书卷,唱着江南小调的娟丽身影,终于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朦胧光影中,她还梳着双丫髻,看样子才刚刚及笄,声音却甜润清脆,比树上的百灵鸟还要好听千百万倍。
走过去没多远,她身上的兰花响气,扑鼻而来……
她回头,笑靥如花,对自己轻言点头,就如春天里的一朵烂漫粉樱,纯真无暇:“陛下,萍儿给您唱的曲,好听吗……”
“萍儿给您唱的曲,好听吗……”
“萍儿给您……”
回忆里温软的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在莫厉的脑海里回来炸响。
莫厉浑身一震!
“萍……”他忍不住又向外头狠吐了一口血,气若游丝,“你是……萍……”
他沉重地扑倒在地,却还想要奋力爬到流萍的面前。
他使劲最后的一点气力,开始往她一点,一点地挪,一点一点地靠近。
明明那么短短的几步距离,可他却仿佛越过了生命里所有的高山,淌尽了人生所有的长河。
他终于记起了她,记起她的名字,记起她的温柔笑意,记得她曾带给自己许多无法替代的快乐和幸福……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为何会忘记了她呢?
当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莫厉,终于爬到流萍的面前后,他几乎散光的双眼,深深地看着流萍,极微弱道:“萍儿,对不……”
“若有来生……”流萍却在此时突然开口,一字一顿,缓缓说出了她生命中,最后的一句话。
“若有来生……永生永世,永不……相见。”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闪电,伴着哄响不断的雷声,照亮了这血流成河的寝房。
莫厉被流萍最后的遗言所惊,一句简简单单的“对不起”,再也无法说出口。
他无神的双眼里,忽地闪过一丝雪亮如闪电的华光,旋即全灭。
恰如火烛之光即将熄之时,最后所发出的一点绚烂光彩。
第147章 雨中激战(一)()
天乾殿里最后一丝火光,也随之熄灭。
天选二十一年夏五月底的一个暴风雨之夜,东璃第六代皇帝东庄帝莫厉,就此驾崩西去。
第一滴雨珠,在多次的电闪雷鸣之后,终于自高广黑暗的天空疾速坠落,于无声中浸入一个身着黑衣劲装的女子肩头上。
夜惊鸿肩头一凉。
她的脸被黑色的面巾遮掩地严实,只露一双冷静到淡漠的桃花眼在外头。
当她刚从密道赶至天乾殿门口时,只听见了流萍最后几句嘶力竭的痛吼声。
但这并不妨碍她几乎是瞬间,就脑补出了流萍坎坷悲剧的人生故事。
在她的身旁站着的,是同样沉默不语的良富。
“里头的是……”
“她就是流萍。”
“都道帝王无情,深宫有恨,流萍她带着满腔真爱在这深宫里生存,最终只能粉身碎骨。”
夜惊鸿微微垂眸。
又有一滴雨从她头顶擦下,滴落在她的左脸颊上,瞬间流下,状若泪流。
“走吧。”夜惊鸿果断转身,语气平淡若水。
可良富却在她转身的瞬间,看清了她冷厉眼眸中一股磅礴至大的无边杀气!
那杀气将她本就黑亮的眼,浸得越发幽深暗沉,如同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让良富在一瞬间,就想起了自己的主子,百里沉疴。
良富给惊得心头发毛。
待他再回神时,夜惊鸿却已如一只黑羽快鸟,纵身一跃就飞掠过天乾殿的无数台阶,径直向东宫奔去!
良富收敛心神,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随后,他也运气迈腿,直追夜惊鸿而去。
夜惊鸿在暗夜里不断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如箭一般飞奔过不知多少小径,也不知越过了多少的宫殿假山。
脚点在地面上的声音,轻如鸿毛,几不可闻。
但她的身后,还隐约传来无数如她一般的脚步声!
夜惊鸿眯眯眼,忽地将腰中的匕首抽出,紧握于手中。
再往前不消片刻,东宫的承庆殿近在咫尺。
一个黑色的高壮人影,从她左边掠过:“夜姑娘,我带着几名暗卫为你开路,你尽管去寻苏晟那老匹夫!”
夜惊鸿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点点头。
“唰,唰……”
身后又窜出几条黑影跑在她的前头,又很快地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内。
跑着跑着,周遭的气氛忽然大变!
那股让夜惊鸿此生都刻骨铭心的恶臭土腥味,伴着呼啸的狂风,朝她扑来!
夜惊鸿目光陡然一凝,握着匕首,在距离承庆殿只有十几步远时突然转向!
“吼!”
一个巨大的毒人从埋伏的暗角后奔跑出来,挥舞着巨大的利爪,向夜惊鸿大力冲撞去!
她脚步一旋,运气就往右侧的一座高大假山飞踏而上。
她刚翻过这座假山,那毒人便已奔至假山前,一爪下去,就将这山体凿出一个硕大的坑洞来!
“吼!”
毒人见这假山一击之下并没有被自己砸开,不由愤怒地仰头大吼!
它左右开弓,一爪接着一爪拼命捶击着这高高的假山,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块,伴着这暴烈撞击声呈波浪般爆破四溅!
石尘溅起的灰雾很快就弥漫四周,将周围的景致蒙上一层厚重的灰尘。
此时,淅淅沥沥的小雨开始往下滴落。
“嘭!”
在重重的一击后,这力大无穷、身如钢铁的毒人,终于费劲地砸穿了这座高大厚实的假山。
它正要一头扎进去追杀夜惊鸿,脑袋却被一颗石子从后头狠狠击中。
毒人的大鼻子吸吸气,咆哮着转身,就要挥下自己的大爪子——
夜惊鸿就在它转身的一刹那间,突然向它全速冲去!
在冲到它面前的一瞬,夜惊鸿全力往上一跃,将握在手中的一把沙尘朝它的大鼻孔里使劲一挥!
“吼!”
毒人顿时痛苦地倒地翻滚,捂着自己的鼻子不住惨叫。
而夜惊鸿没有一丝的犹豫迟疑,抓住机会,马上跳过去挥舞着匕首,顺着它的脖颈狠狠一戳,一划!
啊!夜惊鸿心下一惊。
她的手臂,都快被这比钢铁还要坚硬的骨肉,给生生震麻了去。
她当时看着百里沉疴砍毒人的脑袋,就跟切豆腐一般轻松自然,一剑下去就人头落地,她自己便想当然的以为自己也能如此轻松……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啊……
不行,自己可不能这么轻易就认输!
夜惊鸿眼神一凛,双脚大力踩在毒人的臂膀上,让它的爪子不能随便乱动。
她左手也迅速握紧匕首,双臂齐齐大力,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再次狠戳下去!
“嗞……”
一大股恶臭腐败的鲜血,自毒人的脖颈处四散狂飙,往夜惊鸿的身上泼去。
夜惊鸿早在切它脖子的时候,便留神侧闪,倒挂飞身,又跳到这毒人的脑袋上头,对着它的大鼻子用力一戳!
“吼……”
毒人的怒吼声越来越弱。
它还想挥动利爪,攻向夜惊鸿,可两爪才抬了一般,都被她无情地一脚踢开!
夜惊鸿不敢掉以轻心,她瞪大眼睛,又连续戳了很多下,直把这大毒人的脑袋鼻子都戳成一堆烂泥了,才喘着粗气收手。
空气里恶臭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让她的胃部翻涌如潮。
夜惊鸿从地上爬起,来不及收拾一身的灰土,便立即向承庆殿疾速奔驰而去。
她没有选择从正门进去,而是围着殿身绕了个圈,准备从后面潜行而入。
夜惊鸿猫着腰,踮手踮脚地往后门偏殿小心翼翼地走去。
她边走边看,两耳不停地留意这殿里的动静。
静,太静了。
除了外头越下越大的雨滴声,这承庆殿内,竟再无一星半点的微弱声响。
夜惊鸿猛地停步。
不对!
明明良富已带人先杀进殿里,怎么可能会没有一点打斗响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