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浮生记-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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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进得意洋洋地拉着皇甫嵩的手,走在人群前头。诸公、卿,阁僚纷纷簇拥过去,问长问短。皇甫嵩此年仅回京一次,还停留得不长,所以袁隗办此盛会,一个目的也是为了争取和这个御座前炙手可热的人物打打交道。
哼,想起从前皇甫规因为与宦官抵触,下狱险死,那时候他侄子还不是人见人躲么?现在一跃成为杀贼功臣,马上被荣誉的光环所笼罩了,人人争着喝他的洗脚水,唯恐落在人后似的。
我微微蹙着眉,又酸又慕地看着那堆喋喋不休的大臣。若是没有皇甫嵩,现在我就是众人的焦点,我就是主角。可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我的头彩抢走了,搞得老子还非得上去点头哈腰,跑跑龙套不可。
皇甫嵩一一和众人见礼,旁边随侍的甲士不客气地分开了路,在袁隗等热情的引导下,缓缓步进府门。我原本侯在旁边,皇甫嵩的目光不知怎地往这里望了一望,不禁惊讶地一顿,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和别人招呼。我心道:这家伙看到我也装作没见似的,无礼狂妄之极!转眼不禁又颇为自嘲,离了京一了百了,这当儿居然还斤斤计较繁文褥节,真是深溺于此间不能自拔了。
人流又涌回厅中。袁隗早备好了一番客套话,吹得呼啦呼啦,还加杂着骈文骊语,半点也听不懂。皇甫嵩起身一一答谢,向众人抱拳示意。我正微感恍惚,便听何进大笑道:“此即颜鹰也!皇帝陛下已升他为虎骑校尉,统点羽林千骑,恐怕皇帝陛下正准备遣他与汝同征西羌呢。”
袁隗等人色为之变。皇甫嵩眼光投向我,却是十分客气和淡然的样子,“哦,闻名久矣,幸会幸会!”
我忙谦词礼让,却又不知怎样发话才好。皇甫嵩的嗓音浑厚有力,吐词有力,却不象是会说话的人。这么“幸会幸会”地一说,反让我觉得他有点讥讽的味道。好在其人紧接着慢慢地道:“吾在军中已得闻汝事,几挥军救驾哉。将军用兵果决大胆,深得孙、吴之道。吾从军来还是第一次听过这般精妙的战事,佩服!敢问将军,年纪若何?”
我一边恭恭敬敬地谦虚几句,一边答道:“末将快二十六了。”
皇甫嵩微微一笑,道:“二十六岁,嘿嘿。昔霍去病年少为将军,二十四卒,颜将军已虚长两岁了呢!”这话顿时引得众人惊讶,场中一片寂静。
我不免尴尬。还未从容地说上两句,他已转过头,径自向何进等人说话去了。只得愤愤坐下,暗道:这家伙到底会不会做人?如此慢待同僚,积年日久,难免会生出大祸。摇了摇头。一旁袁绍早已看在眼里,轻声道:“贤弟莫要在意。这皇甫嵩居功自傲,眼里早没了旁人,连宦官都得罪了。此次被荐出征,恐凶多吉少。”
我早知是张让他们打的主意,听袁绍的口气,似乎也摸出了个梗概,摇头叹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皇甫嵩如此这般,恐得罪的人不少呀。”
袁绍恨恨道:“其实某倒是很敬重他的,只是……唉,力有不逮,不能为国除尽阉党,扫清君侧,成万世之功业!”
我示意他小声点,心中却十分好笑:这家伙想到底,还是为自己“成就功业”。可见历史书上写得很对,袁绍不是个甘心忍受寂寞的人。“袁将军有此鸿愿,真令天下人铭感五内。不过现在时机未到,将军且忍一忍。”
也不知他是否记起我和张让等有些瓜葛,忙转口胡混到旁事上去了。我看看主座那边,却无人愿为刚刚的事情解释两句,唯恐开罪了皇甫嵩。好在人人都假装谈得热火朝天,冲淡了不少不快的气氛。几个脸上写满阿谀奉媚之色的官员更是凑过去,对着皇甫嵩傻笑不已。我正大感不耐,袁隗举爵唤起众人,笑道:“皇甫将军此次回京,又立刻要赴长安卫园陵去了。众位大人,我们同敬他一杯!”
厅里诸臣僚皆举杯祝辞,什么“皇甫将军劳苦功高……”什么“将军之功,当真惊天地,泣鬼神……”之流,不一而足。皇甫嵩四下一抱拳,淡淡将此杯饮干。
袁隗大尽主人之宜,待众人重新归座,便见几十名舞姬鱼贯入场,在厅中列成了队势。袁隗笑道:“此尽乃镜玉楼之名姬,在下还有幸领旨,请来了雅姬孔露,为博众位一笑尔。”
观者无不大哗。我心中一震,暗道这袁氏实在是名门望族之首,丝毫不亚于大将军何进。前次将军府大摆宴席,好不容易才请动孔露。而今袁隗却轻易地令皇帝买了他一笔帐哩。
胡思乱想间,忽闻笙瑟箫管齐鸣,舞姬们散出一个大圈,各各向后仰身。她们齐齐身着粉色及白的长裙,乍然展现,仿佛散成花瓣。一人从舞姬中央缓缓立起,正是孔露。她轻盈地做了两个俯仰动作,随后脚跟缓缓勾到脑后,顿时凸显出其极为姣好的曲线──今天她穿的是一身鹅黄的舞服,连头上钗饰,都换上了相似的玉色。如此出场顿引得众人发出了窒息般的呻吟声,不少人更是连声赞叹不已。
曲音轻转,众舞姬便随着丝管伴奏,翩翩渺渺,缓缓绕行孔露四周,舞动间,还不时将水袖挑起,使得场心疾转的孔露身姿,变得若隐若现,富含朦胧之美。我偷眼往旁瞧去,已有多人不光是惊诧了,急色的样子,恨不得一口把那她吃了下去。更有甚者,几乎离座站起,魂神皆失。我不通曲又不懂舞,但见众姬与孔露动静结合,曼妙如斯,亦不禁击掌叫好。
那乐曲渐渐地省略了韵角,音色越来越高亢。舞姬们的转速也越来越快,朦朦胧胧中,却见那当中的影子旋转已毕,慢慢地俯身下去。众女皆是以明丽的眼波注视着四周,而后仰身收拢了圈子,往中心仆倒。琴声忽止,急促的鼓点由远及近取代了它,清亮而激烈,令人心襟为之一震!
猛然间,舞姬们从中似迸射开来一般,撤出圈外,长袖仍是往当中撒去。那长度及丈的袖子如虹彩般盖住圈正中二人,一名蛮装大汉趴伏在地,孔露却是毫不迟疑地踩上他的背脊──厅中却连惊叹声都没有了,众人俱屏住气,瞪大了眼睛──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样舞蹈是不合礼制的,孔露无视成规,独自创新,其追求艺术的决心可敬可叹。
第90章 巧舌如簧(2)()
只见水袖不断抛撒,孔露的动作不断变幻,激烈的从那人背部疾旋、舞动。当鼓声最急促之时,舞姬开始依次地往前仆倒、立起。而孔露从那人背上滑下,静静俯身的时候,乐曲这才缓缓低沉,立时有幽怨愤懑的洞箫、胡茄之声刺入耳膜。最终两个长音收场之后,厅中诸人已然是如痴如醉,三魂六魄,不知所踪。
直隔了半晌,当舞姬谢恩已毕,整成队列之后,袁隗这才干咳一声,叫道:“各位,雅姬之舞,真是当世无双啊!不知各位有没有尽兴呢?”
众人这才省起,纷纷叫道:“愿孔姬再献一舞!”“再献一舞!”
孔露笑而不答,却是先向三公、大将军等致礼,这才道:“小女子奉旨献舞,在数日内苦心谱出新曲,已耗尽精神。还望各位大人恕罪。”轻轻挥手,率众缓缓退出厅去。
袁隗脸上很挂不住,却不再出言挽留。倒是何进色迷迷地道:“孔姬留步。不如留下喝上几杯,我等也有多日不见雅姬之面了。”
孔露回过身,脸上换了另一副笑容,有点倦慵地道:“大将军美意孔露只好心领了。不过小女子已有了心上人,只愿此生追随,再不想言歌舞酒会之事。适才那舞,是小女子特意为他所做。希望大将军、诸位大人体谅。”
脸上淡淡泛出红晕,抽身走了。何进与诸公、卿,臣僚无不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皱一皱眉,心道:这小妮子惯会使诈,这一次不知又把多少人害苦了。若武孙颀之流闻说此言,非得跳楼自杀不可。瞧瞧那些人的脸色!嘿嘿,原本各在心里打着小算盘,美滋滋地想独得美人归哩,现在希望成了泡影,可真受不了……又暗自佩服,这个女子真是不亚须眉,抬手顿足,便将一干老少爷们弄得晕晕乎乎,不知身在何处哩。最妙的是她半眼也没往我这儿看过来,更不至使人生疑。
袁绍凑过来低声道:“贤弟可知谁是孔姬的心上人?”
我摇了摇头。他便接着道:“某也百思不得其解。这孔姬平日里对男子不理不睬,更不惧怕权势,连何将军都敬她三分。没想到她会为了一人谱斯曲、作斯舞,当真可叹之至!”
我见他失望以极的样子,哪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袁绍模样俊俏,又生在重臣之族,要啥有啥,本以为孔露定会主动来勾搭他哩!道:“袁将军也喜欢孔露吗?”
袁绍一怔,讪讪地道:“哪里。某妻妾众多,怎有暇染指于她?贤弟觉得武孙颀那商贾会不会……”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他虽矢口否认喜欢孔露,却又逼紧着问其可能的归属,岂非不打自招吗?淡淡道:“恐怕未必,不过也很难说。这女人若对谁用了真情,纵是邹忌之辈,也早嫁过去了。”
几句话把袁如撩拨得坐立不安,我大感快意。此时,袁隗似也觉得酒宴很难再摆下去,忙吩咐备茶,给诸位创造闲谈机会。我见众人根本都在讨论着孔露之事,大感快意。心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些天我就要偷偷地把她从这鬼地方带走了。你们若是以后见不到她,别哭鼻子呀!哈哈。
隔了片刻,皇甫嵩走了过来,淡淡一笑,“各位,我有些话欲和颜将军谈,恕罪恕罪。”
我颇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得跟他行至厅侧。皇甫嵩脸色严峻,突地问道:“颜将军,你是真心归护本朝吗?”
我见他提起从前的事情,心头顿感不悦,点了点头。皇甫嵩眉头一皱,道:“汝放纵贼党,私寇京师,其罪莫有大邪!吾屡上表章,然未见批复,可见你更混迹宦党,与之为伍久矣。汝年纪轻轻,仍堪大造,怎能屈附阉贼,自甘堕落?吾更不耻与汝同殿为臣!”哼哼两声,便自转头而去。
我怔在当场,心道:这小子竟是来骂我的?好呀好呀,颜鹰这么颓废,这么无耻,难道他喜欢这样的么,还不是这个世界造就出来的!老子不投靠宦官阉党,不奴颜媚骨,活得到今天吗?你是什么出身,老子又是什么出身!
觉得胸口压抑得无以复加,长吁了一口气,待平静下来,这才重回位上。袁绍笑道:“皇甫将军很是看重贤弟呀。可见贤弟日后将有盛名,犹在其上。”
我强笑道:“袁将军过誉了。在下以贼寇之身,破格提为校尉,已是惊动天下的事了。盛名不盛名的,下辈子再讲,这辈子只求能安安稳稳,就心满意足了。”
会散后皇甫嵩即刻启程,当真是风尘仆仆。袁隗等又把我单独留下,讨论入赘杨府的事情。杨赐大谈杨丝对我十分挂念,要我到府一叙,更加令人推脱不得。心里又是忧又是怕,却是无法可想,只得定好会期,这才脱身回府。
一路上孤寂寂的更是倍添愁思。车马未到门前,便闻身后一骑疾驰而来。马上人大呼道:“颜将军请留步!”
我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