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终将离去-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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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反复追讨的情债,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自己是无路可走的,他信誓旦旦离开她,每一次都是下定了决心,决心不再见她,往后的那些年里,他无数次这样跌进绝望的深渊里,却像个瘾君子,一次又一次重操旧业,他甚是爱她,但在十六岁那年,他还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是这样爱她,怀着这极浓却渺茫的企盼,像中了毒一般地深陷其中。
那些日子叶青一直在忙着整理行装,她许久之前便跟江秦提及,江嫣已经逐渐长大,她母亲也算是有了支柱,今后自然是不再需要她了,他们是重组的家庭,江秦五岁的时候,他父亲娶了叶母,江嫣出生后,他与叶青就像是两颗多出来的毒瘤,只能提醒过去的残缺,叶青是要远走的,江秦一直知道,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她原本将孟离笙看得极其重要,如今此处也没了任何留恋,恰逢北京的一个公司相中了她,通知她年前去上班。她去意已决,已经开始办理各项事宜,那段日子她都呆在家里,也与江秦聊天。她是瞒了母亲的,打算不留音讯一走了之,于是便反复叮嘱江秦不要将她的去处告知任何人,他知道她要离开榕城,却没有想到她会去那么远。
那是江秦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叶青离去之后便全无消息,连一个电话也未曾留下,他恍然意识到,或许今后他们再难相见了,他了解叶青的做派,知道她一贯走路都不会往后望。
20。都已灰败()
她走之后,家里常常只剩了江秦一人,他写不进作业,满脑子都是孟离笙,他思念她,却只要一想到她与别的男人在一起,就心痛如刀绞,他想要见她一面,质问她一切缘由,又埋怨她竟然这样长的日子也未曾主动联系他。
他的成绩自然是一落千丈,偶尔思念难当,便躲在房间里,看一些租来的碟片,里面大段的情欲镜头,他翻出一张孟离笙的照片,想象她正躺在一旁,以此泄欲。
江秦渐渐意识到,自己对她的爱已经显露些病态,他是无法释怀的,即便他清楚叶青所言不假,他却控制不了自己,他爱她,想要见她,这情绪几乎要把他毁掉。
就是这样日复一日,他与自己打架。
他原以为,这样渐渐过去,他也能将她淡忘掉,这不过是热烈青春中的一道微小创口,之后还有漫长的人生,将这些往事冲淡,他最终是会忘记她的。
江秦这样想着,生活终于是走上了正轨,每日上课作业,落下的学业也渐渐跟了上去。
但他没有想到,新的生活刚开始,她就出了事。
那日江秦放学后照旧呆在钟楠的琴行练琴,只听到电话刺耳地响起,钟楠接过来便是神色慌张地递给他,那边一个女生吓得大哭,只是不断报着地址要他赶过去。
他一身冷汗,觉得天塌了下来,挂了电话就往外跑,脚像失去了知觉一般。等到了住址,他却又不敢进去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轻声敲了门,不安地等待着。
一个瘦不禁风的女生开了门,是叶青的朋友,他也曾经见过几次。见到江秦来了,她像抓到救命稻草,哭着把他往里拖,房间里是坐在地上的孟离笙,腿间全是大片的血红,她虚弱得睁不开眼,面色如纸,已经不省人事。
她有两个月身孕,陆之铭却跟她大吵,怀疑孩子不是他的,不愿负一丝责任,她气得痛哭,咬牙跟他翻脸,却没有钱去医院,心下一横,便买了堕胎药回来吃。她怕被人发现,只好藏在酒店里,喊了一个朋友过来陪她。药吃到第三天,她被剧痛惊醒,觉得全身像是骨折了一般,痛得在地上打滚,使不出半点力气,就这样疼过去一天,到了将近傍晚,她开始出血,夹带着血肉模糊的物体,便池被堵住了,朋友只能用盆子帮她接,血接了一盆又一盆,像是将身体剖开了个洞,却没了开关,大片大片的血从她腿间往外涌,洗手间弥漫着血腥味,到处是她体内流出的鲜红,两个人吓得大哭,她撑着气给叶青打电话,却不论家中手机都无人接通,万念俱灰,她想到钟楠,想到或许能够找到江秦。
江秦已失了声,连说话的底气也没,叫了车,抱上她下楼进车,一路上尽是眼泪,血水流了他一身。
他想起那些无数个*的下午,窗外倾泻进来的余晖,那些夕阳陨落的傍晚,想到她薄如蝉翼的皮肤,热泪与汗液交织的气息,只觉得胃中翻涌,眼前白蒙蒙一片模糊。是他害她遭这般罪,他攥着她虚弱的手臂,觉得凉意袭遍全身。
21。亟待新生()
她终于是醒了过来,面色惨白,轻得像片薄纱。
护士走进来换药,看到躺在床上半死的她,也是不忍,回头本想数落江秦,却见他年纪尚轻,想来也不是那般关系,便阴阴地噤了声,走出去。
她睁开眼,只是虚弱万分地伸手抓他,嘴里吐出一声道歉,然后又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他看到她对他说对不起,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心里搅成一团,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握着她的手掉泪。
同来的朋友已经是不见踪影,他手指冰凉,泣声问她:“孩子是不是我的?”
她只是摇摇头,满脸歉疚,默默说对不起,两行热泪从灰色的唇间淌过。
江秦只觉得心被狠狠往下拉扯,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他反而愈加难过,像有阵无声的寒风从心口刺过去,从未如此凄凉。
他请了假照顾她,又向她的父亲扯谎。整日在医院陪伴她,那样凄惨的两个月,她的床前冷冷清清,从始至终竟没有一人来看望她,她身边早已是一个朋友也没有,入大学时她就是内敛的性格,全亏了叶青对她照顾有加,带她认识各种朋友。几载过去,她最后竟是落得如此地步,四面楚歌。然而那些人情世故,到头来也不过是咎由自取,她默默抹泪,一句怨言也不说。
江秦心疼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这些都是她自己结下的因果,谁也不能责怪。
那是榕城的深秋,不甚冷的风渐渐卷席夜色,四处是掉落的叶子,灰黄陈旧,沉进泥土里散发着青草气味,沿街是清扫落叶的沙沙声,他穿过漫长的街道给她买粥,一步踩碎一片枯叶,又有几许掉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仍是时常念起那些旧事,在监狱的五年,他也常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悼念,印象里的深秋一如既往地弥漫悲戚的气味,耳边是落叶踩碎的声响。他走在街上,觉得无处可去。
罢了,他点上一支烟,往车站的方向走。
夜里的候车室尽是流浪汉的身影,他们将报纸盖在身上,缩成一团躺在角落里,那姿势让他想起自己在狱中的睡姿,一个流浪汉转了个身,掀起一股恶臭。他漠然地走到售票处,随意买了一张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只是旅途或许能让他安心。
他拿着票,又领了一份热腾腾的套餐,坐在靠窗处。窗外暗夜无星,一片清明,朗朗月色下燃着城市的灯火气息。他觉得惶恐不安,五年的缺席,他知道这世界改变了不止一点,但他一无所知,甚至无人可信。原来人生的惶恐不安,是这样平静而令人措不及防的,他顿觉得自己万分凄凉,尽是绝望的味道。
不知是谁将窗子打开来,一阵凉意往里灌,他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起身往洗手间走。距离火车检票还有半小时,他无所事事地打发着时间,打量已然是翻修过的车站,广播里不断播报着到站通知以及检票提醒,他就这样在回声阵阵的大厅里来回地走。
又是一阵人群涌了出来,广播也应声响起。他靠在洗手池边,默默注视游走的人流。
就这样他看到她的身影。
22。阔别八年()
她走路时候目空一切又*的姿势,总是穿极细的高跟鞋,仿佛每一步都要扎根,头发高高挽在脑后,抹艳丽的口红……竟丝毫没有改变。走近的时候,她摘下墨镜,神色淡漠地环顾四周。他认出她来,如同梦境里反复出现的幻象,他终于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孔,在阔别整整八年之后。
江秦追上去,走到她的跟前来。那身影时常在他梦里恍惚闪过,他从没有忘记过她,见到她一切如故,眉间的褶皱反倒是淡了许多,知道她必然是过得好,一身明艳,就像许多年前他初次见她一样。她被他拦住去路,一身黑色的长风衣,怔怔地望着江秦。
人群涌动,川流不止,他们便是这般对望了极久,谁也不开口说话,然后江秦颤抖起来,眼角湿润,身体内似藏了巨大的隐痛要喷薄而出,他就这样望着她,终是没有掉泪。
他喊她:“姐。”
叶青不可置信地走近他,看到他眼角的灰色,一身萧索,他竟然留了这样极短的头发,穿破旧的黑皮衣,一身阴郁,带着老成又悲戚的氛围。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气,这是她八年来最挂念的人,他原本是富贵家庭的少年,爽朗而不羁,优秀耀眼,有着令所有同龄男孩艳羡的一切,这是她曾引以为傲的弟弟。然后告别之后,她对他八年的人生一无所知,这一大段空白,竟将他变得这样陌生,她眼里闪着光,问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只觉得千言万语,不知应该从何言说。只是说:“你回了,姐。”
她走到他身边来,发现江秦已经高过了她半截,棱角分明,俨然是成年男子的模样,她有些激动:“江秦,你都长大了。”
叶青语调带着疏离,却是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问清。江秦亦是感受到这分离之后的生涩,尽管彼此感情依旧,却面临着一言难尽的隔阂。
走出车站,迎面而来的气息让叶青躁动起来,她八年未曾回过家乡,这里日新月异,她望着陌生的夜城,也是涌上一股萧瑟。她挽过江秦的手,笑着问他:“你应该工作了吧?读的什么大学?交没交女朋友,要不要姐姐帮你介绍呀?”
江秦只觉一阵烦闷:“姐。”
她被他打断,已从他脸上的尴尬中读出了些许端倪,他说:“姐,你别问了。”
久久地沉默,她终于自言自语一般:“我要结婚了,买了房子,现在一切都好,这次是要来拿些东西,然后彻底不回来了……没有想到竟遇见你。这些年也不知道你过得如何,你要是愿意……我订的是明早的机票,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她低着头走路,又抬起眼来看他,满是期待。她看到他,见到他过得不好,便觉得自己这些年所享受的福祉对他如此不公,她是极爱这个弟弟,尽管无从知晓他这些年的经历,却是希望以后的人生,他们能够陪伴在彼此身侧。
23。旧景已非()
他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叶青,仿佛是一场拯救,他实在是太想要离开这里,想要重新开始,逃离这些令他惶惶不安的曾经。更何况,他深爱又想念她,即使他们之间没有血缘的支撑,他也是对这亲情如此珍重,想要今后与她相伴。
她笑了,拍拍江秦的背:“我太久没有回来,你带我回去看看吧。”
他一下子面露难色,默默不语。
看到叶青如同多年前一般神色,缺失他生命里那些年,她眼前的是错以为一帆风顺的江秦,他觉得一阵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