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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而你终将离去-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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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信夹进随身携带的本子里,在教室里发出一声缓缓地叹息,空旷的教室传来回声,我突然极度地想念初中的那段岁月,想念他们在我身边热切而又激荡的生活。我犹豫了两秒,当下起身关上了教室的灯向学校外面走去。

    远方琴行就在学校的不远处,此时此刻我是这样迫切地想要见到苏郁。

    那大概是初中的时候。那时的我们大多数都还没有手机,有一天林孤来找我,留下了一串号码,她说:“余染,这是苏郁的手机号,你要是有急事找我,就打这个。”

    我手里攥着那张写着他号码的纸条,紧张得不知所措,直到手中渗出细细的汗,我才如梦惊醒般地默念那行数字。那个号码在我的脑中就这么停留了七年之久。

    林孤与李念钦去了北京之后,我曾经失眠了许多天。莫名地担心着苏郁,思索他此刻正在做什么,是不是流连在ONCE喝着闷酒,他是否也会像我一样在夜里突然地睡不着。然后我就会偷偷地跑去客厅的电话前,在夜色里按着心里的那行数字,只是从来都停留在最后一位数不敢按下,静静听着话筒传来一大段的沉默,紧接着一阵连续的忙音。然后我挂下,再拨,再挂下。这个奇怪的习惯一直到我高中毕业都没能够戒掉,即使我明白苏郁从未知晓。

    高一的时候,我有了一部手机,在熄灯后的寝室里,我给那个号码发不留名的短信,跟他述说我所喜欢的音乐和文字,自然是没有回音,他大概以为只是一些发错了的短信,于是毫不理会,的确,他是这样的人,似乎是与他无关的人事,他就没有半点过问的兴趣,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不会有。

    而我却是满足的,甚至我希望是这样,他最好永远不要过问我是谁,过问那些短信的源头。这种倾述方式对于我而言已经是最舒适的了,我从来不敢想象倘若有一天他突然回复了我将该如何作答。

    这种我一人自娱自乐的关于他的小游戏一直到林孤出事之后才结束。

    林孤转来三中后不久就在学校掀起一阵狂流,尽管她不再浓妆艳抹,而是顶着短发背学生包规矩地打扮,那些关于曾经的她的流言依然一刻也没有停过,李念钦去世后,那些谩骂则更加变本加厉。

    她却总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对念钦只字不提。让我忍不住以为她是不是患上了选择性失忆症,让那一大段浓烈的记忆随着李念钦一起消失了,如果不是那次由杜欣颖带头的殴打,让她在我们眼底住了一段日子的院,我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原来她通过这样病态的方式减缓着她内心的疼痛,这样绝望又无路可退。

    那时候她已经患上严重的暴食症,随即而来的还有可怕的抑郁。那场殴打使她的双膝严重骨折,她双腿缠着石膏躺在床上,用一种让我心寒的声音冷笑地问:“余染,他们不让我唱歌,连舞也不让我跳了。”

    我感到一阵揪心地疼痛,只好上去抱住她,“不会的,林孤,很快就能好的,都会好起来的。”

    怀抱下的她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被抽走了灵魂,她安静得可怕,目光呆滞地望着窗户外面。然而这也是她一天之中的常态,这样面无表情地望着某一个地方,眼睛里是一片浑浊,那时候我们以为她只是太难过,远远没有想到她体内已经住进了一个能够毁灭她的魔鬼,把原本就已经惨淡不堪的她,变得更加破败褴褛。

    那个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于是想去医院看看她,在漫长而黑暗的走廊里,我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这个医院我实在太熟悉,多年之前我也曾经这般穿越漫长的走廊去看望爸爸,昏暗的灯光下,我竟然一瞬间有些恍惚。

    病房里的情景吓坏了我。

    林孤整个身体趴在地板上挪动着,头发杂乱地披散下来,想要够到桌子上的一袋水果,她挣断了病床上原本挂着双腿的绷带,却又无法正常行走,只能在地板上爬着,她床头上的果篮已经被她吃光了,一些水果的残骸散了一地,她嘴角因为大口的吞咽裂开,渗出结了壳的血丝,整个人像疯了一般,不断把桌子上的水果塞进嘴里。

    我吓坏了,冲上去阻止她用嘴去啃食整个的西瓜,“林孤你别这样,我帮你切开它再吃,好不好?”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摇着头把水果拼命从我的手里抢走,全身发着抖,她抬起那张浮肿得有些可怕的脸,对我说,“余染,你还有吃的吗?我饿。”我看到她的肚子被可笑地撑了起来,原本纤细的腰上圆滚着饱胀的肚子,但是她依然觉得饿,她向我爬过来,一边哭一边抓着我,“冉冉,你帮我去买吃的好吗,我的腿坏掉了,走不了,可是我饿。”这样可怖的画面彻底把我击溃了,我几乎是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因为紧张,曾经无数次拨过的那串数字竟然被我拨错了好几次,想来拥有它这么久,却是到了如今这般情况我才有理由拨出它。

    “喂?”苏郁熟悉的声音带着睡意传来。

    “苏郁,我是余染,你快过来,林孤她、她……”

    “好我马上过去,你先去叫医生。”

07。破败褴褛() 
他的声音一瞬间清醒了,带着一丝激动,他说完很快地挂了电话,听筒传来的忙音让我出神了好几秒,我才猛然反应过来地去按下紧急按钮。

    苏郁赶到的时候,林孤已经打上了镇静剂沉沉睡过去。

    他在我的身边坐下来,长叹了一口气,“暴食症?”

    我点点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床上的林孤,又回过头看着苏郁。他皱起眉头陷入悲伤里,然后又自责地说,“都他妈是我不好,当初就不该让她唱歌,否则哪来这些操蛋的事儿!”

    “可是我觉得林孤是不后悔的。”我想了想,小声地对苏郁说。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起身去了病房外的窗口处点燃了一支烟。在那颗火星明灭里,我突然意识到,也许以后我很难再见到苏郁一面了。

    果然,就在林孤出院后不久,他便办理了退学。我只从林孤的嘴里听说了些许关于他的去向,他接管了远方琴行,从此结束了他的学生生涯。

    而林孤更是在他的眼中销声匿迹,她似乎是在故意躲着周遭的一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见我与罗雨嘉等寥寥数人,她请了接下来半学期的假,躲在贴得密不透光的昏暗房间里不说话,夜深的时候跑出来在冰箱里找吃的。

    我再一次见到她发病是在那一年快寒假的时候,我住到她的家里与姨夫姨母一起装备年货,她们对林孤的置之不理让我十分震惊。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林孤与我性格迥异的起因,大概从小她就习惯了这种冷漠,所以才会逼迫自己成长为一个坚韧的个体。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里抽烟,一直以来我都很认床,在陌生的床上我就无法入眠,此刻我听到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是我却不敢起身去看,缩在被窝里被脑中闪过的无数恐怖片段吓得瑟瑟发抖。

    那种声音一直持续着,我终于忍不住,点开手机的光亮蹑手蹑脚地起身去厨房。于是那一刻我再次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唐林孤,她坐在地上,整个冰箱几乎已经被她吃空了,身边散了一地食物的碎屑,冰箱透出来的光照射着她惨白的脸,我才发现林孤原本的尖脸已经浮肿得有些可怕,她胖了许多,看上去不再像以前一样弱不禁风,却呈现一种苍白的病态。她似乎是累了,终于捧着肚子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又呆滞,她的肚子又一次被撑起来,变得圆滚滚的,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她的身边,想要将她扶起来,她看了我一眼,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一样,“余染,我为什么老是觉得饿呢。”

    我跪下来抱住她,心里翻搅着般难过,只好抚摸着她的头发。高中之后她剪掉了那一头挑染着紫色的漂亮长发,短短的头发贴着她的脸庞,后背的蝴蝶骨凸出来,那一刻我是这样害怕,害怕美丽即将离开她,害怕她就此被毁灭,我像是赛马场上倾尽所能压了最亲近马匹的人,不忍眼看着所期望的那只就这么倒下去。可是看着她这样不可变更地走向不堪,我却如此束手无策。

    她的暴食症开始恶化,从原本的几天发作一次,到了如今只要看见食物就难以停止。她一定要撑到胃饱胀得疼痛才能停下来,但紧接着胃袋的充斥让她更加难受,她很快找到了一种饮鹤止渴的方式,就是在获得满足之后用手指将那些积压在身体里的食物呕吐出来,这种催吐让她能够暂时缓解饱胀的折磨,但是同时又会让她再一次陷入空洞里。于是她只能这样恶性循环地吃进去,吐出来,有时候她的脸因为剧烈的呕吐而充血,眼睛里布满血丝,她颤颤巍巍地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她像是捡回了半条命,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帮到她,就连药物都已经无法制止她这样的行为。

    我经常想,或许对于林孤而言,这本来就是一场劫难,从始至终她都在劫难逃。但是一切总会过去,她不会就此倒下再也站不起来,她一定能够熬过去,然后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再一次飞起来。尽管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意识到,或许这一辈子我再也不可能看到她站在舞台上高歌舞蹈的样子,那个唐林孤,已经彻底死去了。

    罗雨嘉打包所有的行李搬来林孤家的时候,我尴尬地向姨夫姨母介绍这个对于林孤而言至关重要的朋友。她象征性的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就飞快地走进了林孤的房间里。

    在我的印象中,罗雨嘉对于林孤而言实在是一个太过神奇的存在。她原本与林孤相识在六中,陪伴她经历那段难言的时光后,她让父母花了大笔的钱随林孤一同转来了三中,在林孤生病休学的这段日子里,她竟然索性打包了行李搬来了林孤家住下,令人吃惊地是,与她一同搬来的,还有一架漂亮的钢琴。

    我知道罗雨嘉和李念钦一样从小学习钢琴,她转来不久的时候,就在学校迎新晚会的舞台上独奏,林孤拉着我在台下激动地大叫,“余染你看,那是我姐们儿罗雨嘉!厉不厉害!”

    如今我早已经忘记她当时到底弹奏了怎样的曲子,只记得人声鼎沸,林孤眼里闪烁着的激动光芒就和当年舞台下看着她唱歌时的我一样。

    林孤开始学钢琴了。

    再也没有什么事情会比这更令我惊讶,她和罗雨嘉一起坐在漂亮的琴椅上,原本就乐感极强的她很快就能弹奏出连续的音符,我在厨房里做一些好看的水果拼盘放置在冰箱中,听着从房间里传来的那些越来越优美的声音,一时间突然羡慕得哭了。

    我拿出手机万分地想要打电话给苏郁,因为此时此刻我再也找不到别的人能够诉说这种心情,我明白这个号码或许会在即将来到的几年里被放置很久,所以此刻让我在这样的旋律里忘情的放肆一次,我想要听到他的声音,他能懂的我心情,我确信。

    电话响起的那一刻我紧张得不知所措,仔细听着那边隔一秒响一次的嘟声,但是它就这般响着,合着罗雨嘉和林孤的琴声,一直到变成连续的忙音,钝重地停顿再陷入寂静无声里。我哑然地笑了,似乎宣告着或许是我唯一的一次冲动也以遗憾告终,我从来未曾靠近他哪怕一点儿,即使在林孤住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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