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春恨-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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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你女儿本是两情相悦,且私下相好了多少年,是你们夫妻棒打鸳鸯,生生拆散两个孩子,好在玉珈嫁了过来,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老天开眼,不是你孙家开恩,念在你是玉珈的母亲,既然来了,我也不能一点情面都不讲,这里有十两银子,略表我一点心意。”
她说着打身上摸出一块银子递过去。
孙夫人垂目看着那银子,这哪里是接济,这分明是羞辱,落难之际,这么多人,她区区十两银子就想将自己打发,孙夫人狠狠的看了眼李老太太,扭头道:“我们走。”
李老太太将银子重新揣好,冷漠的丢过去一句:“不送。”
孙夫人气极,竟溢出泪来,人情世故,世态炎凉,瞬间排闼而来,这是她活了几十年第一次遭遇。
孙家人呼啦啦跟上,不时有啜泣声哀叹声,孙夫人顿觉心力交瘁,头有些晕,脚步有些不稳,恰好有人及时的扶住了她,还问:“您怎么来了又走?”
是李忠的声音,孙夫人猛地抬头,见李忠纳罕的看着她。
旁边的刁氏阴阳怪气道:“我们现在走投无路来投奔亲家,你家老太太不肯收留,不走留下给她继续羞辱吗?”
李忠明白了因由,道:“都随我回去吧。”
这毕竟是自己的女婿,即是自己的亲人,孙夫人气李老太太薄情寡义,听女婿如此说,稍微好过些,摇头:“别跟你这添麻烦了。”
李忠道:“不麻烦,左不过一日三餐,我家大业大,不差”
看过去,乌压压几十口子,硬撑着:“不差你们这些人。”
孙夫人还想拒绝,刁氏忙道:“还是大姑爷通情达理,咱们总算不用露宿街头了。”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欣慰。
孙夫人也就借坡下驴,半推半就的随李忠进了李家大门。
李老太太本也没走多远,听老张匆匆跑来密报:“老太太,孙家那些人给二爷领回来了!”
李老太太神色一凝,转而叹口气:“领回来就领回来吧,好歹那是他的岳母,我之所以不想收留孙家人,还不是因为她们以往对我的刻薄,总得给忠儿个面子,男人的面子大如天,不能让他在岳母跟前抬不起头来。”
小喜旁边有些担心:“收留孙家人,只怕大爷大奶奶那里不高兴。”
李老太太哼了声:“这个家不是他们的,这宅子是祖上传下的,孙家人也不会吃他们一粒米,等下你去帮着你们二爷安置下孙家人,横竖家里屋子多,他们想怎么住就怎么住,再告诉周嫂子,来我房里拿钱买米买菜,记住,即便是咱们家的肉铺上割肉,也给钱。”
小喜应了,又道:“老太太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奴婢方才真以为你不打算收留孙家人呢。”
李老太太叹道:“你记住,得饶人处且饶人,怎知咱们没有求人家的那一天呢。”
说完发觉此言不祥,呸呸几口,回房去了。
听说孙家人留下了,李孝和崔氏夫妇,连同大春和贵才,果然炸锅了,纷纷指责李老太太,崔氏说的更耍骸凹甘谧樱蝗艘豢冢缤戆涯铣缘霉峭吩疾皇!!�
贵才说的更邪乎:“一旦皇上哪天不高兴了想株连九族,咱们可都没个好儿,哎呀,不知二叔的官职能不能保住呢?”
二春正拿着个饽饽吃呢,听说要给株连,吓掉满嘴的干巴渣渣,哭唧唧道:“我还没嫁过人,我不想死。”
他们所说的,也都是李老太太担心的,然老太太并不言语,只吧唧吧唧的抽烟,凭他们吵吵嚷嚷,半天,见大家都消停了,她才转身爬去炕柜边,打开柜门,取出一个破旧的木头匣子,费力的掀开盖子,拿出几样陈旧的首饰交给垂手侍立的厨娘周嫂子:“去当铺当了,买些米面油盐,再割些肉,亲家母第一次端我的饭碗,咱不能太抠门。”
周嫂子接过,转身去了。
李孝和崔氏又埋怨了李老太太一会子,既然木已成舟,除了生气,也无计可施。
因为有孕,玉珈深居简出,一直在房中将养身体,孙尚荣的事闹得太凶,她还是知道了,除了难过,也没多少震惊,有母亲的话在先,她是预料到孙家会有这么一天的,听说皇上并未株连家人,遂多少宽了心,也还是挂念母亲,正吩咐寒香等婢女要回鼓楼西街,却听说母亲和家人来了。
听门口传话的小丫头进来禀报,她问:“真的?”
先进来的李忠接道:“当然是真的。”
玉珈回头一看,见母亲和几个姨娘走了进来,另外的家人就在门口堵着。
玉珈迎上前:“娘!”
孙夫人迎上她:“女儿!”
母女相拥,互相垂泪。
寒香一旁道:“小姐如今有了身子,不能哭。”
孙夫人猛然醒悟,自己揩干净眼泪,劝玉珈道:“事已至此,哭也没用,都怪那个果郡王。”
玉珈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到底还是爹做错。”
丈夫有罪无罪,孙夫人心里清楚,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玉珈转身向李忠:“谢谢二爷。”
李忠一笑:“你我夫妻,何谈谢字,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我不会让她们流落街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
对于这桩婚姻,玉珈一直都知道,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本也没指望李忠同她卿卿我我恩恩爱爱,只图李忠善待她即可,现在听李忠如此说,玉珈忽然发现,多少年的等待没有错付光阴,自己,真的嫁了个好男人。
第212章 叫一声允礼我听听()
三春坐在床上,浮想联翩。
以祖父的盛名,江南吕家出事时,天下震惊。
以孙尚荣的威名,京城孙家出事了,亦是闻者惊叹。
然,无论吕家还是孙家,于这个人世间都不过如沧海一粟,旁人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你听,卖豆腐脑的卖烧麦的卖糖人的小贩吆喝声隔着窗户都能传进来。
孙尚荣判了秋后斩,她报了仇雪了恨,可以告慰吕安和那些兄弟的在天之灵了,那么父母亲人的在天之灵呢?
她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可是越想回避,越容易想起,仿佛中了蛊毒。
十九姑回庙寺街见李忠去了,她一个人闷头坐了许久,走廊上时不时有脚步声经过,客栈,当然会有投宿的住客还离开的住客。
忽然想起昔日,彼时母亲还活着,曾问母亲:“大夫人那么刻薄您,为何不见您恨她骂她?”
母亲的笑好似四月风,总能让人安静,母亲说:“人世其实也就是家客栈,住宿的进宿满的走,你来我往熙熙攘攘,最多百年,恨也累骂也累,何苦呢。”
那时三春还很不服气,觉着无爱无恨,岂不是行尸走肉。
而今终于明白母亲话中的禅意,非是无恨,而是无奈。
再念及自身,非是不恨,而是无奈,无奈自己没能力报仇,无奈母亲说只想女儿好好活下去。
一个隔世般的叹息。
走廊上再次响起脚步声,很轻,仿佛一只猫踩着树叶,大概是一个人独处太过安静,如此之轻她还是听见了,更何况那脚步声是停留在她的房门前。
诧异,十九姑轻功越来越厉害了,这才走了不消半个时辰,转眼就赶了回来。
起身,过去将房门打开,开口说:“你怎么”
本想说‘你怎么这样快’,惊是允礼,讷讷的改口道:“你怎么来了?”
天有些闷,允礼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即使如此,三春亦不闻其汗味,从他身上拂拂而至的,是不知其名的花香,侧身相请,心思有些乱。
允礼拔步而入,一壁打量着这间房,简单到可以说寒酸,是三春选的这家客栈,图的就是便宜,身上银两不多,也不想李忠为她颇费。
看罢,允礼道:“跟我回去。”
三春早料到他是为此而来的,那一晚从孙家离开,得知三春住进了客栈,因为忙着孙尚荣的事,允礼一直没过来,总算孙尚荣的事告一段落,他这才前来接三春回府。
三春却摇头:“不。”
生硬的一个字拒绝,不含一丝温度,也不容置喙的倔强。
允礼有些奇怪:“为何?”
为的实在太多,假的理由只有一个:“我在这里挺好的。”
允礼语气有些严厉:“胡说,住在这样的地方怎么能说好。”
三春环顾下,哂笑:“王爷是打小住皇宫的贵人,所以不觉着这里好,而草民打小连狗窝都住过,所以觉着这客栈已经不错。”
允礼看过来,忽而笑了,尽量将身子弯下,凑近她道:“听着像是跟谁赌气。”
就是赌气,但凡一见到他,三春就倍感委屈,也不知这委屈从何处产生,仿佛唯有气一气他,自己才好过,但不肯承认:“没跟谁赌气,我说的是实话。”
允礼朝床铺而去,一甩长袍下摆,端坐于床上,以命令的口吻道:“我不管你实话还是假话,更紧收拾下,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跟我回去。”
三春仍旧摇头:“我不能跟王爷回去。”
允礼静静望着她:“你想要个名分?”
三春微微吃惊,一抬头对上允礼极其认真的目光,有些害臊,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允礼道:“那你告诉你真实的想法。”
这个男人,可不是李忠那么好糊弄,可涉及到自己的身世,三春也还是犹犹豫豫:“王爷何必问到底呢。”
见她神色突然变得凄惶,允礼立时明白了,问:“是因为你的身世?”
三春点头:“王爷机智无人能比,孙尚荣倒了,以皇上的个性,必然会继续追查下去,即使不斩草除根,总得清查出与之有关的所有人,皇上才会放心,而我姓吕,曾在孙尚荣身边很久,一旦查到我,我的身世也便随之揭开,这个时候我住进王府,会给王爷惹来麻烦。”
允礼语气淡然,却听得出绵里藏针的决断:“你知道我并不怕这个。”
三春感激他的厚爱,越是如此,越不想给他带来祸端,陡然而带了三分气道:“王爷怎会这样说,这话听着像是大义凛然,像是多么英雄勇武,这其实是自私自利的人才会做的。”
允礼蹙额。
三春继续道:“王爷是不怕了,可王爷有没有想过,一旦王爷出了事,身后可是一大家子,就像我祖父,他老人家不也是一身傲骨么,可我想,若他知道吕家会发生今天的事,他决计不会收下成晋那么个学生。”
允礼微微一怔。
三春再道:“我也是不怕的,是不是就该杀了皇上给父母亲人报仇呢?”
允礼容色一冷,轻声呵责:“不许胡言乱语。”
是啊,皇上杀了自己一家百多口,就是律法,自己想杀皇上,就是大逆不道,就是胡言乱语,三春轻蔑的冷笑,没有继续纠缠下去,无论允礼与之有关无关,同他争论下去,除了不欢而散,于事无补。
允礼打床上起来,款步上前,抬手抚着她的头,无限怜爱,道:“既然你不肯随我回去,但也不能住在这种地方,赁个宅子,再把如意从李家接出来伺候你。”
对于他这样的安排,三春没有拒绝,再拒绝,怕他脾气上来捉自己回王府,那样更加不妙,于是应了:“好。”
允礼舒心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