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闻馆记事-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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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们之前已经有了论断,那个将军的死,祠堂里的魔刀弑主,与孟茯苓有关,师兄你想,如果那个人是孟茯苓所杀,而正如二师兄说的那样,那时候魏沉就守在门口,怎么可能不会发现,再者,杀人,移尸,将军府众目睽睽之下,若是没有人从旁协助,她一个女子,又怎么可能安排得天衣无缝,不被人发现?”
师妹与师兄争论,又道:“查案就是查案,一切皆有可能,不要被感情左右你的判断。”
“我们说魏将军之死,与孟茯苓有关,也只是暂时的推测而已,也许”
师兄接声道:“你也说一切皆有可能,也许这一切都是巧合,凶手另有其人,也许,真的是魔刀弑主,是我们自己想多了。”
“若真是魔刀弑主,若真如孟茯苓所说的那样,是那个将军砍下自己的头,又从祠堂里走出来,那血迹呢,留在路上的血迹呢?”
师妹道:“我在将军府中,找到那个祠堂,也找到发现那个将军尸体的地方,沿途居然没有一点血迹,你不觉着奇怪么?一个刚被砍了头的人,要走那么长一段距离,中间怎么可能不留下血迹?很明显就是孟茯苓在说谎。”
见师兄沉默,她又道:“你所说的巧合,不是没有可能,但那只是万一,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最明显的东西,师兄,若你不认识魏沉,对他没有感情,又是否愿意相信这个万一?”
老实说,对师妹的表现,我其实挺意外的。
以前总是觉着她不学无术,刁蛮任性,但今天看到的她,却又好像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冷静,一瞬间,我恍然明白了师兄对我的想法。
师兄说过,从小到大,他都觉着我与他们有距离,而且总是不像小孩子,这让他觉着害怕,我曾诧异,不明白让他害怕的地方在哪里。
但现在,面对师妹,我忽然明白,这种害怕,不是害怕我们本身,而是一个人,对于前路未知的东西,所作出的自然而然的反应。
不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怎样的人,在过去二十年的光阴里,我们朝夕相处,日夜相对,都以为与彼此亲密无间,但事实上,总有一些事,让我们恍然惊觉,或许以前看到的都是表象,都是对方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而真实,却一直被掩藏,我们从未触及到。
师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很了解她,但其实,除了那些娇蛮任性的印象,我对她,好像并没有多少了解。
她为何会来到师门,跟着师父又学到了什么,我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在那个山洞中,她把长剑刺入师父的后背,那时候,师父回过身,望着她一脸震惊,不止是师父,连我也没有察觉到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以师父的修为,和我对师妹的了解,若她的能力仅是我们看到的那样的话,她接近我们,不可能不被发现,那一剑,师父原是可以避开的。
见她与师兄的争论,我没有插嘴,仅是站在一边,默默地观察着他们。
又听师兄道:“可我们是活生生的人,做人不就是有感情的么?你们说魏兄有可能是凶手,可曾想过,那是他的义父,朝夕相处养育了他十几年的义父,换句话说,你们能杀死师父么?不管发生什么,能忍心杀死师父么?”
我和师妹对视了一眼,沉默下来。
良久,师妹道:“也也许是失误。”
她的神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语气却让人感到有些崩溃前的沉重:“没有人会想杀死自己的义父,也没有人会想杀死师父,或许是有着迫不得已的理由,人的性命,如此脆弱,只需一刀,二十年的感情,二十年的牵绊,一下就没了死了的人,已经死了,能怎么办,不管凶手有多后悔,都活不过来的”
她说着,落下泪来,声音也愈加哽咽,见师兄满脸震惊地望着她,又连忙擦了擦眼泪,背对着我们掩饰道:“抱歉,师兄,我太想解开这个案子了,很想知道在红闻馆中出现的,到底是不是师父,却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说完,她就低头跑开了。
留下我和师兄站在原处,师兄问:“绯然,你有没有觉着,师妹最近很奇怪?”
我装作毫不知情,问:“哪里奇怪?”
“她好像很怕见到师父,很怕看到关于师父的东西,换作是你和我,即便回来的当真是师父的鬼魂,作为徒弟,会害怕么?”
“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是师妹最近的举动,引起了师兄的怀疑,只能尽力为她掩饰:“你刚才还说过,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要随意臆测别人,你才见到魏沉,都能对他如此,难道却不愿意相信,与我们相处了二十年的师妹?”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师兄捂着脸焦虑道:“最近,我很不安。”
“师父会去哪里,为什么那把千年魔刀,会出现在红闻馆,这与师父有什么关系?”
我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道:“等解开了魏郢之死,是谁所为,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138章隐言之爱(三)()
我发现,我做错了一件事。
我高估了师妹的承受能力,也低估了她对师父的感情,如果说对于师父的死亡,我还能用他曾经在北境陷害过我父亲,间接使父亲战亡沙场这样的仇恨来消弭一些痛楚和自责的话,师妹却连一个为自己狡辩的理由都没有。
从小到大,师父待她都是尽可能娇惯的,可以说,她现在的性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除了我和师兄平时对她太过放纵外,绝大多数原因其实是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被她一剑穿心,夺去了性命。
一直以来,她对师父的恐惧和紧张,并非完全是害怕那件事情会暴露,更多的,是愧疚。
就像她所说的,如若可以,她原本是不想杀害师父的,也没有人会想去杀害自己的师父。
一直以来,她都背负着弑师的罪名,痛苦自责,而这些,我明明知道,却又装作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朵花去拜见孟茯苓,很意外的,魏沉不在,她居然真的愿意见我。
那时,我跟着昨日见到的那位侍女,来到将军府的后院,远远地只能看到孟茯苓的身影。
她抱着一把琵琶,跪坐在后院的窄廊里弹奏,一袭墨色的衣裙,裙摆拖曳,铺展散开,上面绣着赤色的图案,头发很长,以红色珊瑚形状的发簪挽着,散落在地上,确实是个美人。
见到她,我愣了一下,却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弹奏的,是秦地的离人曲。
秦地的人么?
虽然我从未在秦地生活过,但,对于故土的感情还是有的,此番见到秦人,听到秦地的曲子,心中也隐隐地有些他乡遇故人的感觉。
走到跟前,却听她身边的侍女小声提醒道:“姑娘,这件事如果让少将军知道”
她试探地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孟茯苓淡淡地回答:“无妨,我只是想知道,已经被摘坏的花,是如何被修复好的。”
她把琵琶放在一边,看向我,我道:“昨日不小心摘坏了姑娘的花,今日特来请罪。”
“昨日的事,画桥都已经说了。”
孟茯苓微微低首,似是向我请罪:“婢女无知,一朵花而已,原不值得大人放在心上。”
说实话,此番见到孟茯苓,我其实蛮惊讶的,因为真实的她,与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由于事先听说她是歌女出身,所以下意识地将她规划为薛采薇那一类,结果是我想错了。
古时曾有人将这世间的姑娘比作娇贵美艳的花,那孟茯苓就是深山丛林里扎手的荆棘,如果说前者是皎洁清亮的天边月,那她就是吞没深邃神秘的黑夜,如果说前者是纯良无害的羔羊,那她就是蛰伏在暗处伺机撕咬的狼。
她的美,带着危险的气息,足以蛊惑人心,噬杀性命,尤其对魏郢这种常年征战的人。
虽是第一次见到她,也未曾深入地了解她,但我对她最直观的感觉,就是这个。
见她侧手示意让我坐下,我上前一步,撩袍坐在她的对面,道:“姑娘喜欢的东西,是我摘坏的,理应做出补偿,更何况,答应了画桥姑娘的事,就要做到,如何能不放在心上?”
我将盛放茶花的木盒取出,放在桌上打开,原先散落下来的花瓣,又重新长回到花萼上。
画桥发出惊讶的声音,望着那朵茶花,走到孟茯苓的身边跪下来,道:“姑娘,这”
孟茯苓垂眸看了那朵茶花一眼,随后将它拿在手中打量,问:“大人是如何做到的?”
“姑娘并非此道中人,何必对这个好奇?”
我卖了一个关子,又道:“所谓术士,阴阳异事,危险异常,姑娘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贱妾平生,与常人不同,对于未知之事,常人或许恐惧害怕,贱妾却非要查探清楚,阴阳异事,鬼怪神灵,这是他们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东西,贱妾觉着,走他们不敢走的路,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东西,这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原来如此。”
我淡淡地接声,又道:“这世间的东西,总是不断运动着的,只是有的运动幅度大,可以被我们肉眼所察觉,有的幅度小,我们看不到,就以为它不存在或者一直没动,就像我们面前的这个桌案,桌案上的这碗茶,如果把整个桌案移走,或者把碗移开,我们都能看到,但若将这个桌案和这碗茶,视为无数个微粒,其中一颗微粒在运动,我们就看不到。”
“所谓术法,即是掌控这些微粒活动的规律,并且尝试掌控它,让它们按照我们所希望的样子去行动,即成了一种力量。”
我说着,向她那边摊开手掌,原本还握在孟茯苓手中的茶花,瞬间破碎成一抹淡金色的烟雾,漂流到我手中,再一折手,那些烟雾又重新汇聚拢合,恢复成原先花朵的样子。
孟茯苓表情怔怔然,望了片刻,抬眸问:“大人有如此修为,难道也可以使死人复活?”
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又回答道:“这世间的东西,在术士眼中分为两种,一种是实实在在存在于空间的物,这种东西,看得见,能都被人感知到,也能被分为千万个微粒,由人所控,成为组成一个东西的基础。”
“但诸如人的感情,力量,这种东西,仅是灵的一种,所谓灵,看不见,摸不着,却不能说它不存在,一个人若是死了,不仅是肉体上的消陨,更是灵的死亡,他生前的记忆,与这世间的一切羁绊,都在死亡的一瞬,全部归结于零,破损的肉体或许可以通过术法恢复如初,但灵这种东西,是不能被术法所控的。”
“这么说,大人只能恢复一般的死物了?”
孟茯苓垂下眼眸,勾唇一笑,我总感觉,她这个笑,似乎带着几分庆幸嘲讽的味道。
其实,说恢复也只是暂时的,正如一个杯子破碎成两块,我们把两个碎片拿起来沿着裂缝放在一起,就好像又重新粘合,但事实上,一旦拿着杯子的力道消失,碎片还会是碎片,就像刚才这朵花,虽表面上完完整整地握在我的手中,但其实已经碎成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