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闻馆记事-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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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闻淡淡道:“他人言语,无须在意,也无须图一时之快,与人逞口舌之争。”
见到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头都大了,连忙道:“行行行,你林少主品行修养,皆是上乘,我粗鄙世俗,是一个思想觉悟比较低的人,就喜欢与人吵吵架,逗逗乐子,行了么?”
林素闻又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道:“你若是吃完了饭,我们就该回去了。”
“这么快就要走?”
想到回到林家,我又要忍受那种折磨,就像吞了一把黄莲,往外直泛苦水。
窗外传来酒香味,我眼珠一转,想到一件事,向他道:“你带着那些小崽子先走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办。”
对上林素闻疑惑的目光,又补充道:“等我办完了事,就会回去的。”
林素闻未吭一声,起身离开,看着他和林家的人走远,我才一溜烟地冲到酒楼下,买了好几坛酒,准备带上山。
不料,刚到山门口,就被林素闻带着人拦下,看着他们严阵以待,拿我当防贼一样的眼神,我笑了笑,尴尬道:“你怎么还没回去?”
林素闻道:“林家规矩,不可饮酒。”
“是不可饮酒,但我也没让你们喝啊。”
低头看了看怀中揣着的几个酒坛,又向他们道:“要不这样,我就带一坛上去,一坛酒么,几下就喝完了,不会破坏你们家规矩的。”
小心翼翼迈动脚步,将一只脚压在他们家的边界处,做出将要踏进去的样子。
林素闻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站在前面,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一副我敢踏进去,他就一剑把我劈了的模样。
我最终站直身体,向他委屈道:“开个玩笑么,干嘛这么凶?”
转过身,见路边长着一棵木棉花树,我走过去,在底下刨了个坑,将那几坛酒埋在里面,用土盖好,才转过身看向林素闻道:“知道你们家禁酒,我又没打算带上山,本就是想埋在山下,等我下山时喝的,瞧你那一个个较真的样儿,真是不解风趣。”
一边的林月见咬牙道:“明明是你厚颜无耻”
被林素闻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一眼,立即住嘴,退后一步,不敢再招惹我了。
林素闻转身就走,我连忙笑嘻嘻地跟上他,道:“林少主,林哥哥,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刚才真的只是在和你开玩笑”
林素闻淡声道:“没有。”
“没有你跟我摆这一张臭脸?”
林素闻走了几步,闻言,停了下来,看向我,问:“在我离开的那段时间,你”
或许是看旁边有林家的人在,关于魂咒的话题不能说,所以,临时改了口:“还好么?”
我怔了怔,不敢告诉他陆危楼给我蛊虫的事,敷衍道:“好,当然好了,为何这样问?”
林素闻又收回视线,继续走路:“无事。”
上了山,听闻是林弈秋闭关出来了,林素闻要去见他,我自顾回到庭院,来到房里,站在林素闻的书案边,拿起一本经书翻看。
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许多批注,除了林素闻的字迹,还有另外一个人的,那字迹飞扬洒脱,气势磅礴,看上去,就像一个鲜衣怒马,英姿勃发的少年英雄,所作的批注,亦是见解独到,周全缜密,令人不禁钦佩。
我拿着那本经书,往下翻了翻,终于看到那个人的落款——
林弈秋。
想到今日在酒楼中,林素闻说的话,我心中有些忧虑。
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一个原本不爱松子茶的人,喜欢上松子茶,一个原本是左撇子的人,开始惯用右手?
这个答案,我想,林弈秋应该最清楚。
趴在书案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那本经书,看着看着,居然睡着了,林素闻回来时,进屋的脚步声将我惊醒。
抬起头,看向他:“你回来了,林家主的情况如何?”
林素闻道:“无碍。”
见我在翻看那本经书,他怔了一下,我向他尴尬地笑了笑:“闲来没事,随便翻着看看,对了,我看你的字迹和林家主很不相同啊。”
林素闻的反应有点奇怪,回答:“我自幼是跟在父亲身边学字的,字迹与父亲很相似。”
“”
这件事,其实我已经猜出来了,林家就他一个宝贝少主,平时还藏着掖着不让人见,他学写字,十有八九是林弈秋教的。
所以,这更加说不过去。
“你不觉得奇怪么?为何这经书中的字迹,与你的字迹很不相同。”
林素闻想了想,道:“我以前也问过父亲,他说这是他年轻时候的字迹,如今年岁大了,笔锋自然要收敛一些。”
随后,对我露出疑惑的神情:“你为何突然想起问这个?”
我一个激灵,连忙掩饰:“没什么啊,就是突然间看到,有些好奇罢了。”
“对了,林家主既然已经出关,那我来这里,到底算是客人,要不要去拜见他?”
林素闻想了想,道:“算了,他若是不说见你,你也无须去见他。”
239章 长营林家(四)()
晚上,由于蛊虫的原因,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的月光,落在床头,格外明亮,我颇为烦躁地翻了个身,却见到一个人影站立在屏风旁边。
惊了一下,见这人的身影似乎是林素闻,又松了口气,埋怨道:“你做什么,半夜三更不睡觉,吓我一跳。”
林素闻却走上前,伸手扯过我的胳膊,衣袖顺着他的动作垂下来,露出里面鲜血淋淋的伤势,他道:“你”
埋着头,握着我手腕的手却渐渐收紧力道,我连忙挣脱,缩回来,掩饰道:“之前魂咒发作时,太痛了,不小心自己划伤的”
“你还想骗我么?”
林素闻的声音淡然柔和,又道:“这种蛊,本就是从我们林家传出去的,当年叔父”
他想说林弈南,却改口道:“是陆危楼给你的。”
事到如今,瞒也瞒不住了,只能问:“你是怎么发现的,我还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
林素闻回答道:“万尸蛊虫,至阴至毒,中此蛊者,需受万虫啃啮之苦,即便再怎么掩饰,再怎么想忍,还是忍不住吧。”
“你可知道”
他皱着眉,痛惜道:“即便最终,你解开了魂咒,也会因为此蛊元气大伤,甚至废去修行,你不该听他的话,如此冒险”
“不然呢?”我抬起头看他,又苦笑了一下,道,“若不是因为在盛京服过这种蛊,你觉得,以我的情况,能撑到今日?别说来长营见你,只怕,连盛京都出不了。”
“你说两个月,我就相信是两个月了,一直在盛京等着你,你却没有来,陆危楼告诉我,你要进妖冢,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担心?”
觉察到自己现在是在跟林素闻发脾气,我顿了顿,收敛情绪,道:“不就是一种蛊虫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什么样的痛楚没有受过,能够见到你,看到你平安,就已经足够了。”
“那以后呢?”
林素闻鲜有这般咄咄逼人的时候,向我追问:“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当年林家费尽心机寻来这种蛊虫,叔父宁愿一死,也不肯服下续命,你可知道为何?”
“我知道,当然知道”
向他笑了笑,又道:“但我连明天都没有,又何谈以后?”
“林素闻,我今年才二十四岁,放在寻常人里,还是一切才刚要开始的年纪,这世上,我还有好多东西,没来得及去看呢,会想死么?不会的,我不甘心,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和你在一起,和师兄在一起,对我来说,能用这种蛊虫延续生命,哪怕一天也是赚的。”
侧过手,拉住他的衣袖,劝慰道:“我不怕疼,也不怕会有反噬,只怕会离开你们,只怕,即便我死了,还是没能见你最后一面。”
林素闻垂下头,望着我拉着他的手,沉默片刻,道:“我会救你的。”
顿了顿,似是强调道:“一定会救你的。”
第二天,林素闻去找了林弈秋,林弈秋不知让他去做什么,那天晚上,林素闻没有回来。
找林家的人询问,他们告诉我,林弈秋派林素闻出去办事了,很快就会回来。
但我还是担心。
总觉得林素闻背着我,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不然,他不会把我丢在林家,却连声道别的话都没有说。
林素闻走后的第三天,林弈秋派人来找我,跟着传话的少年来到他的房间里,和在盛京时一样,他正在煮着那种松子茶。
我在屋中站好,向他施礼道:“前辈。”
想到自己在林家做客,明知林弈秋已经出关的消息,却未曾来拜见过,又向他道:“先前听闻前辈为铲除苏河蓝氏,受了点伤,晚辈不敢叨扰,未能来拜见前辈,还请见谅。”
原以为林弈秋也会与我客套寒暄一番,不料却直截了当道:“是闻儿不让你来见我吧?”
我怔了怔,又笑道:“岂会如此,素闻他是担心伯父的伤势,所以”
林弈秋却笑了起来,道:“顾大人,我是看着闻儿长大的,他的性情,我比你清楚,目空一切,鲜少有人,应该说即便是我这个父亲,也难以入他心间,虽然不知道顾大人有何本事,但闻儿确实待你与他人不同。”
我心里纳闷,不知道林弈秋此时找我究竟是要干嘛,难道说觉着他这个儿子,宁愿对我好,也不愿关心他,所以要拿我出气?
之前在盛京的时候,也确实是如此的。
与林素闻离开林宅时,临别的那一掌,我到现在还记着,因为有之前的经历,我才肯定,他这次找我,肯定不怀好意。
“前辈此言差矣,晚辈曾经听说过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若想得到别人的真心,就要拿自己的真心来交换,晚辈不认为素闻他是目空一切,万事不入心的人,前辈之所以觉得他心里没你,或许只有一个原因。”
顿了顿,道:“在前辈心中,又可曾拿素闻当作你的亲子?”
林弈秋隐怒片刻,道:“你是在质疑我么?”
见他不悦,我勾了勾唇,道:“晚辈只是觉着,身为父亲,让素闻从小离群寡居,不让他感受到世间的一点温情,是否太过残忍?”
“你懂什么?”
林弈秋的手,突然拍在了茶案上,案上的茶杯都被震得抖了一下,我被吓了一跳,又听他道:“无爱则刚,无欲则强,我这都是为他好,一个人心中若有牵念眷恋,谈何潜心修行?”
见他已经生气,我本不想再与他有所冲突,但听到他又搬出从前的那套说辞,最终忍不住回道:“是么,晚辈却觉得,一个人心中有爱,有信仰,为了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和事去努力,这才是世间最大的力量。”
“所以,你就让他为了你去妖冢?”
林弈秋突然的话,让我懵了一下,急忙追问道:“你说什么,素闻去妖冢了?”
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以林素闻的性格,若是不发生什么事情的话,不会食言违约的。
起初,我以为是林弈秋受伤,他必须留在林家主持大局,可又解释不通他为何如此着急,想进入妖冢冒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