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砚遇-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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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敢点头道:“这几日我们四下闲逛,乌镇安平和乐,竟似不受这十来年的战火侵扰,茶馆里也只将中原和北地的交锋做为闲话谈资。想来上行下效,郓州上层也没有忧患意识,没经历战『乱』之苦,这些人现今还没有生出血『性』来。”
这便是他的回答了,沈太守『性』子太软,不具前瞻的眼光。
就连钟意也不大看得起沈闵之一家,语气里有轻嘲,“席间侯爷这番强盗行径,若身份颠个倒,怕是我都要讽刺上几句,沈太守却哈哈笑过了。沈家也不想想,从来都是江南主动上贡,我们博陵崔氏什么时候向他伸手讨过?”
“钟意你姓钟,什么时候也跟着侯爷姓了?”
钟意“嘿嘿”笑了两声,“我姓什么没有分别,谁又比得上我能离侯爷这么近!”
“那可说不准,等侯爷娶了女君后,哪里还有你的位置喽。”林敢本是和钟意抬杠,说到后半句偷偷瞧了崔岑一眼。
崔岑没有漏了他的眼神,不由失笑,这小老头的九九他还能不明白吗?多半是家中祖母不满他开春南下,错过了几场相亲,临走前特地叮嘱林敢时不时提上几句好叫他上心。
这些婚姻之事原是托亲长媒妁约定,但他向来强势,便没人能绕过他擅自做主。否则依着家中安排,他早就儿女满地跑了。
“不说这些了,我们还需在乌镇逗留十几日,等到……”哗哗雨声中,崔岑忽听到几声极轻的叩门声,“钟意,你出去看看。”
钟意便收了笑脸,开了门轻手轻脚蹿出去。
崔岑和林敢不再交谈。不一会儿,钟意就带一个穿着蓑衣提着雨灯的人回来,他的面『色』也有些古怪。
等那人摘下笠帽,『露』出那张眉目婉然的脸,崔岑才知是为何缘故。他有些意外,“沈七娘子?”
来人正是沈砚。她大半夜来这客院,面对三个大男人,倒是没什么慌『乱』,只礼貌道:“崔侯恕罪,还请容我先除了雨衣。”
崔岑见她这般自在,倒是有了点兴趣,和林敢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吩咐钟意,“去倒茶。”
今晚这大雨来得又急又凶,那蓑衣不过勉强挡雨,沈砚一路走来鞋子和裙摆尽湿。到了屋里暖气融融,才让她雪白脸『色』回了些红润。她脱下蓑衣挂在门边,又熄了牛皮蒙着的雨灯,这才回转身来。
钟意端来茶水,还去屋中搜罗了个小手炉一并递给沈砚,“沈七娘子暖暖手。”
沈砚也没客气,“多谢钟公子。”
外厅里有一矮方几,边上铺着软垫,崔岑本该请沈砚入坐。然而崔岑的脾『性』,如今人又到了他掌中,是没可能让他纡尊降贵和一个陌生少女屈膝跪坐在一处。
沈砚似知道他的意思,何况她也十分讨厌跪姿压着腿脚,便开口道:“我站着说几句便走,还请崔侯拔冗听一听。”
崔岑注视着她,『露』出几分好奇的倾听神『色』,“七娘子请说。”
沈砚缓缓开口:“我来,是想请崔侯几人早些离开乌镇。”
钟意和林敢站在一侧,闻言都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崔岑面上不见惊讶,只『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神『色』,“七娘子何出此言,我似乎不曾得罪你,为何就成了不受欢迎的恶客?”
“崔侯来郓州的目的,”沈砚微微一笑,“你知我知,就不必再掩藏了罢。”
“我什么目的?林副将,你告诉沈七娘子。”
见沈砚竟能和崔岑对立,林敢心里有几分惊诧,忙轻咳一声道:“沈七娘子怕是有什么误会,我们侯爷南下,一来是为北地旱情求助,二是津口有位太叔公四月里要做九十大寿,侯爷此番也是代表博陵崔氏前来贺寿。”
沈砚心里一个字都不信,轻声笑道:“这理由也就能一时瞒过我爹。崔侯真正的目标,怕是想要动摇荆南的刘开将军,阻隔郓州和川蜀,阻隔郓州和汉王庭的联络罢。”
她话音还未落下,便敏感地察觉到小厅里的气氛为之一凝,林敢和钟意已收起懒散姿态,目光紧盯住她。
面前这人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崔岑眼里终于多了些东西。他闷笑了一声,“七娘子这是哪里得出的推论,我有些听不懂。”
“其实这并不难猜,就从崔侯南下开始说起罢。”沈砚捧着暖手炉,缓声理着思路,“不错,去夏北地是蔓延了一场大旱,燕地也受到波及,但以博陵崔氏的底蕴,要撑过一个寒冬并非难事。向来不曾对江南伸过手的崔侯竟亲自南下来求助,这理由就已十分勉强,此其一。”
“江南四大州,若说莱州和蓬阳是在津口王氏手中,崔侯不好开口的话,其实荆南对崔侯来说应是更好的选择。因荆南从前是韦氏主政,刘开将军兵镇上位,还不曾向王廷和北方表态,此时崔侯若是有所示意,刘将军定会咬牙满足。可是崔侯偏选择来到乌镇,此其二。”
“其三,家里藏了多少探子我是不知,但这十几年来都没揪出过几个。偏偏崔侯来到乌镇,我家中就抓到一个荆南益阳的细作。我三姐嫁去荆南,郓州和荆南也算半个亲家,不管那人是真是假,我爹都不免要对友邻有所警惕。自古信任成疑,若是刘将军那边发现郓州有什么动静,难免也要多想一想。这个时机太巧,换了是崔侯,也是要疑心的罢?”
崔岑不置可否,“七娘子如此列举,实则都是你的猜测,半分实据也没有。”
“马上就会有了,”沈砚回望他,“从川蜀来的那支提亲队伍,崔侯不是很快就要将它拦截下了吗?”
这下,钟意和林敢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加沉默和锐利。饶是沈砚镇定,一瞬间还是感到了背脊发凉。她已经走到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若一个不慎,她真有可能会命丧于此。
崔岑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肩膀的娇小女子,不得不承认她十分有胆气。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绒白地垫上因水渍滴落显出了一小块深『色』,她应该很冷,但这并不能让崔岑感到一丝怜惜。他仍是没有『露』出什么她可能期待的表情,震惊,佩服?
他仍是用那种礼貌的好奇目光,不疾不徐道:“七娘子为何做如此猜想?”
“因为这些都是阳谋。”沈砚面对他,心里更多的不是害怕,而是一分快意。冷眼旁观这么多年,有些话她找不到可以说的人,崔岑虽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友军,但他可以做个听众。
“此间事若这样顺着看不出其中干系,不妨逆着来理一理。”
“崔侯志在问鼎天下,若是有朝一日叫天下改姓,怕是不愿看到江南这般富庶且藏兵于民。因崔侯岂能不知此次大『乱』的根源,正是中庭放牧地方,失了掌控,叫王侯为患?北地和中原此番尘埃落定,已是没什么再战之力,只剩江南隔江避祸,所以你私心里定是要收归兵权,叫江南削减战力,不存隐患。”
“而我郓州水乡只图明哲保身,想与蜀中粮仓联姻,互为倚助。若真的办成此事,只怕崔侯日后要花十倍力气才能拿下这两个地方,所以你匆忙南下,不但要截住提亲队伍,还要叫夹在川蜀和郓州中间的荆南生出异心。”
沈砚抬头望向崔岑幽幽的眼睛,不卑不亢,“崔侯谋划在若干年后,动手在此时,难怪郓州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但我此来是想叫崔侯知道,郓州也并非无人。”
沈砚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侄儿只是庶出,自然约束不住那两个小霸王,甚至他去告状都没人理会。沈腾和沈朗小小年纪已十分跋扈甚至虚伪,在大姑母面前惯作乖巧,但是那浑浊的眼神骗不了偶尔去做客的沈砚。
无数亲长一重一重溺爱,把两个小人养出了无法无天的气『性』,也不知到最后会是谁害了谁。
她朝沈辉的方向示意道:“堂哥知道这些吗?”
林万峰摇头,低声道:“小叔只当他们是在桑园附近玩耍罢了。”
沈砚冷笑一声:“那还等什么,我们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既知道是谁在作怪,就没什么安危顾虑了。她可没有家丑不外扬的想法,看看这牛角坳谈“沈”变『色』,白日里紧闭门扉,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毒蛇猛兽来了!
不过……“你就不怕回去后,大姑母迁怒于你吗?”林万峰的意图很好猜,他是要借自己一行人发现附近山村的异样,刚巧又撞上了两个弟弟作恶的时机。可想而知,若局面闹得不好看,带路的林万峰会是什么后果。
第三十九章 及笄()
四月的阴雨天彻底过去; 天碧如洗,长空浩浩,连风中都重又酝酿出花的香气。
郓州,乌镇; 似一位沐水而出的美人; 脱去泥渍点点的春服,又现昔日青柳绿堤; 烟波浩渺。
一入五月; 太守府就开始披红挂彩; 喜『色』潋潋。
现在全郓州都知道了; 太守府上的女公子沈七不日将嫁去北地,入主燕地博陵崔氏。在经历那样一场痛苦悲伤的水祸后,乌镇急需这样喜庆的讯息来振奋民心,民众也果然欢欣雀跃; 与有荣焉!
博陵崔氏做为古老传承的五大姓之一,如隔云端; 一直是经久不衰、被人津津乐道的议题。如今燕侯要娶他们郓州的女公子; 嘿还能是为啥; 肯定是咱们女公子貌若天仙; 才情横溢!乌镇人见没见过沈砚的; 都凭想象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琴棋书画; 女容女德; 什么好的都往她身上套; 还有人言之凿凿见过沈砚的绣活,那花绣得跟真的一样,连蝴蝶都飞下来认错了!
传言中有一手绣花神技的沈砚,此时正在给那块从二月就开始凿磨的歙砚上蜡。
整个四月里,她除了如提线木偶般被李氏指使得团团转,余下时间就一心扑在这块歙砚上。到了精雕那一步,除了重复打磨砚台的边线弧度,就是要极其耐心地雕刻砚台上的花纹和铭文。沈砚还是新手,这虽然不是她第一块砚台,但论对雕凿技艺的经验积累,她还远远不够。
所以吴娘就看着沈砚白天忙完了,夜里还要挑灯在石头上捣腾,那烛台就安在制砚桌旁,亮得吴娘都觉得伤眼睛。
她不明白七娘有那时间为何不好好歇息,明明诸事繁杂都绕上她,她已那样累了。
沈砚放下手上的蜂蜡,拿起这块已完成的成品歙砚仔细端详。
这块乌青里微发褐『色』的砚台,她打胚时就采用了最易上手的古朴长方型,中规中矩的墨池、墨堂,只在右上雕有一梅花枝。唯一能说得上巧的地方,可能是墨池边沿有小块指尖大的玉黄『色』斑点,被她雕成了落花两瓣,成为整个构图左右部分的呼应。但也仅此而已。
她没有再雕铭文,那小字太细致伤神,且这方砚横看竖看只是平平之作,倒不值得特地铭记。
她赏玩了一会儿,就叫阿桃收起来。
阿桃奇道:“娘子不再看几眼吗?”这可是雕凿了三月之久的成品,娘子竟说舍就舍了?
慢工出细活,七娘这几年雕的砚台也有十来方,每次她完成后总要压在制桌上观赏一阵。这块歙砚虽不是耗时最长的,但却是娘子日夜忙碌最赶的,花费精力也最多,现如今不但没给取名,还直接丢进屉匣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