缁衣莲华-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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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慎的手指更加莹白,不逊于羊脂白玉碗盏,骊歌有一瞬间的失神。雪慎就坐在她的对面,通身仿佛淡淡光华。
药很苦,骊歌皱了下眉,屏气一口吞下。她笑盈盈地把碗盏递给雪慎。
“嗯,乖!”雪慎赞许。
骊歌心里甜滋滋的,她捧着脸:“师父,后来莲华怎么了啊?我是怎么从冰堡出来的?还有那两个乱臣贼子呢?”
雪慎道:“冰堡塌了,莲华的力量在我体内,让你走你偏不,我只好把你拎出来。独孤翎父子早逃出去了。”
“哦,原来师父又救了我,我怎么这么没用呢。呵呵呵……那师父是不是比以前更厉害?会是天下第一吗?”骊歌问。
雪慎也微微笑:“你想成为天下第一吗?”
骊歌点头:“嗯……想吧,那很威风的样子。”
雪慎的声音很远:“权势、名位、财富都是生灭法,天下第一有天下第一的威风,也自然有天下第一的烦恼。小孩子,这世间一切得到的都会失去,记住,不要被外物所转,只有智慧是真实的,能解脱贪欲,看到真相。”
骊歌迟疑一会,又问:“那……师父不许生气啊,追求权力财富固然是贪心,追求成佛得道是不是也是另外一种贪心啊?”
“为度众生愿成佛。成佛得道并不是为了自身清净,是为了众生哪。小孩,人只有完全利他,才能感知到真正的没有负担的快乐——极乐。”雪慎说。
只有完全利他,才能感知极乐。骊歌似懂非懂。
天下第一不重要,没有不求,有之不拒。有与没有,都不过是救度众生、弘法利生的凭借不同罢了。
哪里有过自我呢?
去掉了自我,一切痛苦执着自然无处生根。
骊歌突然觉得眼前的雪慎比以前还要静定,还要空远,还要了然。
一个完全无我的人,我又如何触摸得到呢?
四大假合,五蕴本空。我的一举一动,他并无喜好偏爱;他的为与不为,只依是否如理如法。
而我以贪染之心执求爱慕,会不会越走越远,终归缘断?
骊歌很聪明。
少欲淡然之人,心是通透的,是灵性充满的。
但无论如何灵性充满,骊歌的睫毛,也有一瞬间的濡湿。
难过是有的,她还有所期盼、有所渴求。
但也只一瞬间,她又恢复如常。
她决心把情意收摄起来,不再咋呼呼地黏着雪慎。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雪慎的声音很好听,那是讲经说法、接引众生的,不会属于她吧。
骊歌只好摇头,抬起眼:“没有了。”
“过段时间我会回法门寺,有些事必须回去了。你若在这住得惯……”
“不,我不。”尽管收摄心意,尽管别无它求,她还是想跟着他的。只要不胡闹,只要不粘著,如何不能跟着他呢?
“听话。”雪慎说。
“我不,师父,如果你愿意,骊歌愿生生世世为你护法。”她很任性。
骊歌的话令雪慎霍然一遽:原以为小孩心性,变化不定。却不料已如此坚定了么?
“师父,有的事我知道。我尽量做到如理如法,和师父一样清净梵行,绝不会让师父为难,我说到做到。”骊歌说。
她不曾辞亲出家,又何须清净梵行。她该有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期待,自己的世界。
雪慎不同意:“别任性。”
“师父,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知道分寸的,我会有清净心,我……”骊歌央求,几欲哭泣。
她实在太聪明!五识敏则法尘甚。当年,不是我把她塑造成这般么?真不知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雪慎终究没有回答。
冰堡禁地塌后,山庄里的暖泉似乎更加澎湃。未到春来,便催生了满山漫谷五颜六色的花。
祁千儿等不到承诺的符咒,急匆匆地要自己出去找寻。而骊歌执意要跟着雪慎,早早收好了包袱。只有沈珍珠姐弟,倒安心留在了庄里。
祁千儿一则要南去江西,二则她独来独往惯了,也不喜与人同行,照顾他人,是以出庄不远,便与雪慎、骊歌分道扬镳,一骑快马去了。
雪慎与骊歌倒不慌不忙,沿官道去往陕西。
开春不久,梅花未落。长江以北,草木尚裹于严霜之中,官道上往来不多,显得凋敝,亦很安静。
骊歌喜欢这种安静。
自上次下定决心,她便收敛很多,不再叽叽喳喳缠着雪慎问这问那。她只抿着嘴,默默跟着,心满意足。
其实,只要有雪慎在身边,她的心就是静定的,就是安稳的。
昔日二祖慧可问初祖达摩:“我心未宁,乞师与安。”
初祖说:“将心来,与汝安。”
二祖寻罢,言:“觅心了不可得。”
初祖曰:“我与汝安心竟。”
二祖遂安。
我也只是心不安稳,亲近善知识罢了,与男女情感全不相干。骊歌默默暗示自己。
行待几日,出了西北,快进入中原地区,却见大队大队的难民老幼相携,逃出城来。
骊歌迎上去:“大婶,前面出了什么事吗?”
那妇人慈眉善目的:“姑娘啊,别往前去,战火起了……”
话未说完,见骊歌身边的雪慎,疑道:“你与他是一路的吗?”
第75章 京城生变2()
“是啊。”骊歌点头,“这是法门寺的师父。”
却见那妇人白眼一翻,不说缘由,一甩手便走了。
骊歌感到莫名其妙。
雪慎复拦住一老者,欠身道:“老人家,请问前面出了什么事吗?”
那老者上下打量雪慎一番,出言更加火爆:“哪里来的贼和尚,呸,晦气。”竟也不理。
骊歌望见众人怪异的目光,奇道:“莫非这一带百姓刁顽难化,都不信佛?”
“不信佛也未必就是刁顽众生,咱们走吧。”雪慎修养很好。
两人又行得几里路程,已进入京畿道地区。见沿道都是出城的难民,约摸知道乃前方出了战事。只是不明白为何难民见了雪慎,都怒目相对,避而远之。
“莫非有人以师父的名义在兴风作浪?不如我们改换装扮,偷偷进城瞧个清楚。”骊歌道。
独身、素食、僧装是出家人的基本戒律。骊歌原以为雪慎不会同意,却不料他沉吟得半刻,却点头依了骊歌之言。
“那……师父且在城外等片刻,待我置办衣服去。”骊歌很兴奋,能为师父挑衣服的机会不多吧,怎么能不好好选选。
骊歌都想好了,进城奔最大的成衣店去。绫罗锦缎、玉袍蟒带……一袭缁衣已难掩雪慎的好风仪,如果扮成王孙公子,不知会是怎样颠倒众生的样子。骊歌痴痴暗笑。
不料进得城去,却傻了眼。城内关门闭户,凋敝萧索。长长的青石街边,只有几个未收的摊子荒芜着,各色店招孤零零飘在窗前。
骊歌寻得一间店铺,走到后院越过墙头。店主人一家避难去了,好在铺内衣什物件却不曾带走。
骊歌勉强挑选了几样,拣块布匹打成包袱,背在身后复走到墙边。她略一迟疑,又走回去,自腰间掏出锭银子放在店内。
“可是,店家也不定会回来。不过……不付钱的话算偷盗吧?不能连累师父破戒,还是给了的对。”骊歌做了,也觉得自己痴傻好笑。
出得城来,和雪慎换上衣衫,戴上斗笠,长长的笠纱遮住面颈,两人相视一笑,俨然一对行走江湖的侠客。
骊歌把笠纱撩起来,扮个鬼脸:“本来想把师父打扮成王孙公子,可是城里的店铺都关了,找不到好东西,只能将就一下。”
雪慎笑道:“城内乱了,哪还有王孙公子赶着进城,这样普通的打扮正好。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是虎威镖局的,受人之托进城寻乱中走散的家人。”
骊歌点头:“还是师父想得周到。”
城门把守不严,城中还很混乱。不时有番邦装扮的武士大摇大摆沿街走过,踢脚闯进城中富户,随意拿些珍宝物什。见有姿色的女子,即嬉笑揽入怀中。
雪慎与骊歌拉低斗笠,默默前行。
“师父,看样子独孤父子的江山又被番人占据了。只不知是哪里的番人?”
“瞧装扮像是突厥人。”
“难不成安史之乱还要重演?真可怜了百姓。”
“你是公主,不可怜李唐王室吗?”
“我……这天下本不是一家一姓的啊,国号更改,皇旗变幻,山河飘零,血流成河,都是人心贪婪罢了。当年高祖兴兵武力夺了江山,就会有失掉的一天,来的需去,欠的需还,哪里有什么好可怜呢,是吧?”
雪慎微微笑:“你跟着师父久了,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骊歌也抿嘴不答,心如蜜糖般甜。
城中府衙已为叛军所占,两人虽怀有绝世武功,对兵变叛乱之事却也无可奈何。两人立得半刻,正待离去,忽见一队胡骑,铁蹄哒哒而来。两人忙隐在府前石狮之后。
那一队胡骑约摸三四十人,身着胡服,头戴大毡帽子,前胸后背的护心铠甲黄锃发亮,勒马立在了衙口,翻身下来。
领头的长得英武,声如响雷,赫赫扬道:“弟兄们,待会儿进去看看今天的秋风收成,若有好的,都赏给弟兄们了。”
一众人等嬉笑谢过,又打趣道:“大王得那娘们真是千娇百媚哪,迷了这么段日子,大王还舍不得放,就不想换个新的尝尝?”
领头一扬鞭子:“女人我尝得多了,换来换去没啥意思,有个带劲儿的就行。倒是你们,怎么,没尝过这滋味,隔天换个花样来玩。”
众人又笑成一片。
骊歌觉那领头眼熟,想了半刻,忽道:“那是回纥王子牟羽,当年皇兄令我和亲,我在使者手中见过他的画像。没想到中原又落到了回纥人手里。”
雪慎若有所思:“你再看看他们。”
骊歌复望一眼,听得一队胡人所谈尽是抢掠寻欢之事,不由皱眉,听罢却又疑道:“这队胡人除了回纥王子,都说得一口顺溜京话,倒是奇了。”
“哪里是胡人,除了回纥王子,他们都是汉人,而且还是法门寺里的僧人。”
“僧人?”骊歌大吃一惊,望着雪慎,“杀人、劫财、掠色,不是会破根本戒么?僧人如何肯自断法身慧命,参与到世间争斗?”
雪慎叹道:“执幻为真。未必每一个修行人都能认识到孰真孰假、孰是孰非。”
世间就是如此颠倒。
为当梦是浮生事,为复浮生是梦中。
你在做无明大梦吗?告诉你是无明大梦,你信吗?你若信了,又怎么解释这一切虚幻能真实地感觉到呢?
所以迷惑,所以执着,所以束缚,所以不觉。
骊歌善根尚算深厚,尚能知抽离,都还在为与雪慎之缘执着,又况乎他人呢?
骊歌摇头道:“可惜了,可惜了。这一切定与雪通有关。”
“我原以为清理门户之事可再缓缓,如今看来,却是迫不及待了。”
两人在衙口客栈歇下,要了顶阁隐蔽房间,想待一待探看雪通踪迹,无奈隐得两日,只见回纥胡人和改易装扮的僧众由衙门进出,并不见得外人。
雪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