缁衣莲华-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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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啊。放心吧,去了寺里,远离了是是非非的对境,自然会好起来的。”伊湄道。
“师父说,法门寺的山门有三,空门在中、无相门、无作门分列左右,懂得了空、无相、无作,在这娑婆世间便再无烦恼,永远喜悦清凉。她心底单纯真挚,住在寺里,应该能很快得法喜的。”骊歌道。
“嗯嗯,那是那是,你也愈发像那大和尚了。”伊湄呵呵地笑。
可众人想得好,事实又偏不如预料。
入了扶风境,杨绮云却莫名敏感起来。她反复地揪着骊歌和伊湄问:“这是哪里,这是哪里啊?”
两个丫头便一遍一遍答:“是扶风,我们到汉中扶风了。”
“那我们要去哪里呢?”她又问。
“带你去个清净所在,法门寺。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你也会喜欢那里的。”骊歌笑道。
“法门寺……”杨绮云念得两遍,似乎想起什么,深深皱起眉头,不过半刻,便摇晃着脑袋嚷着头疼。
车马辘辘,随山道蜿蜒而上。
法门寺的宝塔在山间露出尖尖一角,那是直指苍穹、连接宇宙的地方,记载着天地人生的所有奥秘。
雪慎回来了。
法门寺山门缓缓开启。
这一次,他是回来住持国寺的。升法王座,作狮子吼,解无为法,转***。
历经劫后的寺中僧人不多,但晋院升座如仪举行。
骊歌浅笑,立在场边观礼。见雪慎大红袈裟披身,偏袒右肩,手持绿头如意,举步庄严。一百零八粒菩提子佛珠挂在胸前,背后垂下长长的背云坠,象征着一元复始。
一元复始,而万象更新。法门寺有了新的开始,骊歌鼻头有些发酸。她为之高兴,但也隐隐觉得,他终于回到了他的世界。
此后再见,他便是住持国寺的高僧,而她只是入寺祈福的红颜。就仿若一段尘缘尽了,于世俗间,两人可能再难有交集的理由。
但是,骊歌仍是欣喜的。她为他高兴。
当伊湄温柔地揽过她,她哽噎道:“这也挺好,是吧?他一直在这,我也可以常来,就像这扶风的山和云,两不相交又两不相厌,何尝不是一种地久天长呢?”
“小妮子惯会安慰自己。”伊湄心疼她。
不过,会安慰自己的人是自在且有福的,执念往往伤人伤己。比如杨绮云。
显机低敛着眉目,跟在雪慎身后。师父回来了,这个弟子顺理成章做了他的侍者。
从此,晨钟暮鼓,上殿过堂,他跟着他,而她羡慕他。
按佛陀的说法,师父和弟子的缘分是生生世世的,因为菩提道贯穿多生、穷极久远,所以师父会一直引导你、带领你、不舍弃你,直至证悟,直至解脱。而男女的情分是分分合合的,不要说生生世世,一生一世年生久了都味同嚼蜡,所以这世俗的感情是不值得期待的。
可是,为何又人人都期待呢?
因为你没有感受过更深沉恒久的喜乐,便以为这浅薄的五欲之乐就是人生最好的期待。此刻,骊歌也还不明白。好在,不明白的她并不执着。
这是她与杨绮云的不同,也是她比杨绮云有福。
应付过日间诸事,她陪着杨绮云在院中走走。
名山名寺,古木葳蕤,无忧树撑开巨形伞盖,将彤霞隔绝在树端,将清凉漫洒于泥土。
僧众们的脚步是清凉的,在这方寸外,在这大殿间。
显机也低敛眼眉,清净无诤地走过来。他长高了些,面目愈加白净。许是持戒精严的缘故,举手投足间有与他年纪不相称的稳重。
他抬眼看见了她们,似乎想打声招呼,但却未开口。倒是骊歌先叫住了他。
“显机,这么晚了,你还去大殿拜忏?”骊歌问。
“是的。”显机停下脚步。
“这里数你虔诚。”骊歌道,“不过……我有个事想与你说。杨绮云失了记忆,我想让她在寺里住下来。我知道她曾多番打扰到你,不过现在她生着病,住在寺里这清净的地方比留在京中会好许多,所以,还盼你多担待些。”
“好。”显机低头道。
“那就好。”骊歌拉着杨绮云,本想着杨绮云见了显机病情是否会好得半分,没想到她眼波流转过来,瞧得显机瞬间竟忽的大叫起来,挣脱开骊歌便往山中跑去。
骊歌忙去追赶,不料情绪上来的杨绮云力气大得惊人,骊歌竟然拉她不住。
她追着她到了后山。
杨绮云声嘶力竭地叫过之后蜷在了一丛灌木旁。她见不得任何人过去,只惊声喊道:“都走开,走开,我不要见你,不要见你。”
此刻的她,又像刚住进公主府中一样,一星半点儿的光,就能惊到她、刺穿她、灼伤她……
骊歌看见显机也跟过来了。那个小和尚,似心中藏着不忍,但又却步不愿上前。
“你……绮云的病是不是与你有关。”骊歌问。
显机不答,只道:“没有。我劝过她,她多任性,自己要去。”
“她自己要去哪里?”
“去哪里,她要离开这出去鬼混。”
“她来过法门寺,来找你?”
“是的,她来过。但未呆到一天便走了。”
“不可能。定是你惹恼了她。”
“我对女人正眼也懒得瞧,如何敢去惹她大小姐?”显机道,“她不想进宫逃来法门寺找我,说尽些疯疯癫癫的话,便拿自己的性命要挟,迫我答应。我早就与她说过,我是个沙门,独来独往,孤身一人,断不可能,她还要反复地问。那年在金城山上她也是这样迫我,我未应,她跳上马就随巴努去了,好在并无大碍。这次她又故技重施,跑出去才落到独孤飞手里。”
“你!合着你知道她落在了仇家手里,你也能还在这打坐念经,无动于衷?显机,你明知道她任性,你……我竟没想到这事起因是你!”骊歌的气,既为显机,也因杨绮云。
第126章 沧海遗恨6()
可显机却道:“随得你讲,我自认为我所做的并无不合律仪之处。”
骊歌惯知他性迂,不与她说。
此后山多关押修行出了问题之人,雪通也在其中。他听见外间几问几答,不禁哈哈笑道:“这就是雪慎教了多年的徒弟,哈哈哈……这就是自称心地慈悲之人,哈哈哈……我可是见着了。持戒也是种魔障,破戒未必就有问题,为何独独将我们关押在此?快来人哪,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他声音宏亮,呼得一阵,竟引得后山关押的数十人竞相嚎叫。修行者福报不足,所得禅病各异,远非世间病痛症状可以形容,此刻嚎声四方起伏,竟似野兽发狂负痛嗷叫一般。
后山林密,阴风吹来,令人心⒒拧�
杨绮云听见这等声音,情绪越发不安,仿佛周边风吹草动,皆是入心毒箭。
骊歌不再迟疑,出手拂了杨绮云穴道。
她背她回房,一路上仍听后山关押之人在不断叨扰争执。
一人道:“雪通老贼,你这等破根本戒、十恶不赦之人也想出去,白日做梦吧,你能出去,那我们岂不是更应该出去。”
复又听有人阴声道:“人家好歹当过国师,登过帝位,能作恶那是有作恶的本事,似你这种身残智障的东西,就算出去了,也与在这里面没有差别吧,呵呵呵呵呵……”
先前那人又回道:“哼哼哼,老子是禅功精进,夙魔来侵,你们却是心中有鬼,自己破戒。他日时日一到,你们个个都下无间地狱,不得超生。”
又数人七嘴八舌,皆说己是人非,吵嚷纷杂,纠缠不休。
骊歌听得一路,忽地有所感慨——原不知道雪通何以惧怕被关在后山,如今见了,才知这里关押之人尽数眼中只有他人过错,终日吵闹争执,嗔恨之心不曾一刻停歇,平和快乐未得半刻生起,如此状态,虽处人间,然与地狱何异?
佛家曾讲:修行之人,不见他人之过。
以前骊歌想不明白,以为是追求自身修养的自我安慰,故不见他人之过。现在才知道,眼见别人是非,首先便伤害到自己内心,产生嗔怒不平等种种心理,无异于用别人的过错反复惩罚自己。
何苦要如此冤枉呢?
不仅嗔恨之心,执着之心亦然。
就像杨绮云,她将一颗心捧给显机,而显机不接受,那是两人因缘不具足,或者对方福气不具备。因此来伤害自己,何其冤枉!又何其可怜!
骊歌叹口气,她将杨绮云安顿下来,又与伊湄一起在房中陪了许久。
显机也跟了过来。他不便进女众房间,便一直立在屋外。
雪慎来问过前后究竟,对爱徒道:“你仍以为你没有做错?”
显机想了想,跪下道:“师父,弟子仍认为自己所说所做并无半分不合戒行之处。难道……难道要如大师伯一般,答应了一个女子,退心还俗,随业流转,就是慈悲了吗?师父,弟子无意对大师伯不敬,但此等做法,弟子实难认同。”
不知为何,显机的回答似乎令雪慎动了真怒,他第一次口吻严厉地训斥:“你起心动念、口口声声全是强调自己,可曾去体会过别人的心?你日日念经打坐,就修出了这等长进?!师父不是说接受对方就做得对了,但凡你能首先想到别人的心意,就不会如此方式去处理。显机,你连最基本的菩提心都没有啊,还敢说自己没有错?等你想明白了,再回寮吧。”
显机是个执拗的性子,他还不到雪慎的境界,自然不懂得错在哪里。此时仍心绪起伏,难以服气,便直挺挺跪在院中。
众人都回得房去。山中夜里,云团水汽氤氲,气候瞬息万变。刚刚还满天繁星,几个凉风袭来,天上便如同被扯上了幕布,两乍惊雷过处,大雨如注,倾盆而下。
显机还跪在院中,不肯起来。雨水从头到脚,浇湿全身。他仿佛没有感觉一般,只口中喃喃自问:“我到底哪里错了,哪里错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身上已失了知觉,双腿浸在水中,大雨依然倾盆。好半天,显机抬起眼,才看到头顶一把纸伞,堪堪遮住自己。
打伞的人在他身后,也不知已立了多久,可不是正病着的杨绮云。
她一双玉足赤着,已在没踝的泥水里泡得发白,长发散开着,衣衫早已湿透,但她竟也如失了知觉一般,只怔怔看着显机。
见显机回过头,她揪着眉眼问他:“是我连累你犯错受罚了吗?对不住,对不住!我记性不太好,我觉得我认识你,但是又不记得自己做过了什么。是我连累了你吗?对不住!你快起来吧。”
她连声向他道歉,伸手去扶他起来。
这一次,显机没有像避毒蛇猛兽一般推开她。他任杨绮云拉着自己手臂,忽地泪流满面。
杨绮云十指苍白,为他揩去泪水,道:“你有没有着凉,是不是冻着了?快回去换过衣衫吧,我这把伞给你。”
显机接过伞,却一手拉住了杨绮云衣袖,道:“你跟我来。”
两人在风雨里穿过长长回廊,来到大雄宝殿门前。他们脱下泥污外衫,擦过身上泥水,赤足小心进殿。
在那个显机日夜拜伏的蒲团上,绣着精致的五色莲花。翻开层叠的花瓣,显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