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大宋-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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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句指点,苏轼又哪里放在心上?在得知李格非的身份后,也是讶道:“未曾想《日新报》主编也在。你那报,杂文当真有趣呢,尤其是梦溪生的小论。”
只说杂文,不说刊首,倒有些让人难堪。好在李格非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苏轼,是文宗欧阳修都要言“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的奇才,自己的文字是万万比不上的。只羞愧道:“学生文字鄙陋,自是比不得存中兄……”
“等等,梦溪生是存中兄笔名?”苏轼一下就抓到了重点,愕然看向沈括。
哪想到在这上面露了马脚,沈括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都是些旁门左道,让子瞻见笑了。”
苏轼却连连摇头:“存中兄那些小论,样样都可重试,心思奇巧,令人叹服。”
沈括诗文都不如苏轼,哪当得他这么夸的,连道惭愧。几人转瞬就聊开了,倒是一旁苏辙只含笑看着,待人也是彬彬有礼,丝毫没有兄长的热情外放。
等众人都见过礼,韩邈这个地主笑着领人入了内院。这里倒也有亭有湖,然而最让人惊叹的,还是那一片片的桃花,灿灿若云霞铺陈,让人心中都生出醉意。把几人引到了最适合观景的凉亭中,韩邈命人取山泉御茶,招待宾客。
苏轼也是个喜茶的,一听就高兴起来:“御用的龙团可是佳品,愚兄倒是沾了贤弟的光。”
“这是沾了通玄先生的光。”韩邈笑着把功劳推到了甄琼头上。、
听到这话,苏轼才想起了什么:“对了,方才凌霄子说要玻璃杯,可是准备作画?”
玻璃杯插花,是极为流行的题材。如今在座的米芾、李公麟都善绘画,他也是个中里手,主人想借此品评诗文图画,也不奇怪。
谁料甄琼摇了摇头:“玻璃杯有啥好画的,这是存中兄要演示大气之力呢。”
大气之力是什么?连苏轼这等博闻广识,遍览群书之人,也不免有些茫然。
沈括笑着解释道:“天地之间充盈大气,这大气包裹万事万物,自然也要有些表征。我也是近日才察觉此事,想出了几个实验,跟凌霄子交流一二。”
苏轼继承了其父的“以情为本”之论,平日最重性情,自然也重养气。只是在他心里,“大之气”为世间罕有,为文人必不可少的器量。谁料沈括竟然突发奇言,称大气无所不在,怎能不让人惊奇?
“这实验,愚弟可能一观?”他忍不住问道。
此事乃是为了“真空”说做准备,多几个人看,倒也合了沈括的心思。大方点了点头,沈括对甄琼道:“还请凌霄子准备些平口的玻璃杯、玻璃管,还有清水、硬纸,容我一一演示。”161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这可是赏花文会;玻璃杯也就罢了;哪有准备玻璃管的?然而甄琼还真就带了。不多时,仆从就取来了一堆玻璃器皿,还有大盆的清水。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苏辙,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眉。这玻璃杯并非寻常用的杯盏;形状古怪不说;上面还绘有墨纹,标了刻度。更别提那玻璃管了;简直让人搞不清用途。偏偏沈括随意就提了出来,凌霄子也能随意取出,应当是常用之物。如此珍品都能随手取用,韩大郎以阖家之力供养雷霆真君的传闻,恐怕确有其事。只是今日请他们兄弟前来;到底是为了何事?
苏辙自然知晓韩邈和韩相公的关系,想来《日新报》也是韩相公在朝中留下的伏笔。他和父兄都曾受惠于韩相公,是应该走动一二。不过得知沈括就是“梦溪生”;《日新报》的主编、题字的米芾也到场后,他就明白了过来;多半是韩邈想请兄长在《日新报》上发文。
然而此事,他心底隐隐有些顾虑。毕竟之前新法颁行,《日新报》竟然有支持之意。虽说表露的并不明显,但也难免让人介怀。若这真是韩邈的意思;而非韩相公的;为《日新报》撰文可就有些不妥了。
苏辙暗自思索;苏轼却压根没想那么多,只聚精会神的看着沈括。只见沈括挽起了袖子,拿起玻璃杯,斟了满满一杯水后,把一片略大些的硬纸盖在了杯口,随后缓缓反转水杯,杯口朝下。有纸片挡着,杯中水自然没有倾覆,谁料下一刻,他把压在纸上的手移开了。
料想中的“哗啦”声响并没有出现,那盖在杯口的纸片,竟然悬在了半空,也牢牢把水拘在了杯中。
“咦?”苏轼惊讶的叫了出来,“为何没有洒?”
不只是他,亭中一片哗然,米芾都好奇的凑了上去,就连方才还暗自思忖的苏辙,也被眼前情景惊得忘了心中所想。众人皆是一个念头,水因何不洒?
沈括笑了笑,并没停下手上动作,又把杯口朝着上下左右转了一圈。那纸仍旧稳稳的盖在杯口,没有掉落的迹象。
米芾已经忍不住了:“存中兄是自哪儿学了术法?这纸片可有玄机?”
难得有些戏谑,沈括对米芾道:“贤弟可以抽一抽那纸片。”
米芾闻言,立刻伸手去抽那纸,谁料刚掀起一个角,纸片忽的就掉了,水流哗啦,把米芾的衣袖都打湿了一半。
连纸片都没接住,米芾傻在当场:“我,我这是破了法术吗?”
见他这副模样,沈括笑了,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这并非是法术,只是空中之气,托住了杯中之水。这便是我跟凌霄子说的力了,大气之中应有一种无形之力。”
米芾听得更晕了:“大气还有力道?我怎么觉不出呢?”
他身边不就有大气,怎么从没有感觉到什么力道?
“并非力道,而是一种无形无状,时时存在的力。只要没了空气,就能显现。”沈括解释道。
米芾:“……”
啥玩意,他怎么听不懂呢?
倒是一旁的苏颂,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你这覆杯的法子,可是要杯中水全满,不得留空隙?原来是这道理,难怪茶壶盖上都要留空,否则水流不畅。”
果真还是苏颂想的明白,沈括欣然点头:“内外都有空气,才能免除此力。若是有了差别,立时就要显出不同。”
米芾已经放弃听两人说什么了,转头道:“能让我也试试吗?”
沈括自无不可,米芾袖子反正都湿了,也就胡乱挽了挽,拿起杯子纸片,就操作起来。不多时,哗啦哗啦的水声响成了一片,就没一次能成的。
苏轼瞪大眼睛看了会儿,突然道:“换我试试!”
若是别人,米芾怕是还不愿放手。但是苏子瞻要试,他哪有不肯的?立刻把玻璃杯递了过去。
苏轼倒是不似米芾那般莽撞,仔细在杯中注满了水,取过纸片后又轻轻压了一压,这才小心翼翼的倒转了杯子,缓缓移开了手。在他手中,清水果真乖顺的留在杯里,纸片空悬,没有坠下。
“奇哉!”苏轼笑了起来,“这大气之力,还真存在啊!那寻常为何觉不出呢?”
“也许有时也能觉出。”沈括是深思过这个问题的,“若是爬山、下海,身体反应就跟寻常不同。就连雷雨前的气闷,也不似元气缺失,更像是这大气出了变化。”
若说旁的,苏轼兴许还没那么深的感受。但是平素最喜游山玩水,他对于这些也有了解啊,不由连连点头:“存中兄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出了些不同。世间果真奇妙……”
其实大气说,跟他的养气学已经大有不同了,但是对于这发现,苏轼还是极为开心的。而此中蕴含的道理,必然也跟天理相连,他得重新整理自己的学识,想出这其中的意味。
不过不是此时。苏轼放下了杯子,眼已经落在了一旁的玻璃管上:“此物又是做什么的呢?”
沈括拿起了玻璃管,微微一笑:“同样也关乎大气之力。”
说着,他在玻璃管中装满了水,倒置在了同样装了水的玻璃杯中。按照道理,管中水应当流入杯中,然而却没有发生。只要玻璃管埋在水下,管中的水就纹丝不动。然而等他把玻璃管提出水面,管中水立刻倾进了杯中。
此法自然也引来了苏轼的惊叹,一旁的甄琼却突然“啊”了一声:“此法似乎能测大气压力!”
这些实验,甄琼当然不会觉得新奇,只是这试管的演示,隐隐让他想起了些什么,似乎当初格物观就有此类实验啊。也是用试管量的,能测出气压变化呢。
沈括闻言浑身一颤:“如何测法?!”
他还没想明白要如何测这大气之力呢,甄琼居然就想到了!而且还称之为“压力”,虽说听起来有些古怪,但是恰如其分,倒是个好名字。
甄琼卡壳了。他是真忘了,这毕竟是格物观的东西,跟他们没关系啊。只是隐约记得,要用到很长的玻璃管,而这种管子只有大道观才能烧出。
憋了半天,他终于道:“既然压力等同,把这玻璃管做的细长些,说不定盆中压力,也能显示在管中?”
沈括闻言沉思半晌,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此话似乎有理啊。只是用水真的能行吗?水性稳定,寻常变化未必能显得出吧?莫非要到高山上试试?繁台怕都不成……
沈括脑中激荡,苏颂也陷入了沉思,苏轼却不管那么多,挽起了袖子,又去玩那玻璃管了,米芾则眼巴巴在一边瞧着。两人年岁差了一倍,神情却颇为相似,一直坐在边上的李公麟悄悄握起了拳头,两眼都在放光。这场面,几可入画啊!
寻常的饮宴图、文会图,哪有这等生趣的?诸人神情,还有那水盆和玻璃杯盏,样样都透着新奇。若是这所谓的“大气之力”传开,今日场面,定然也能名垂青史吧?这画,他须得亲手画了!
一丝也不敢错过,李公麟瞪大了双眼,细细瞧着面前景象,连亭外那开的正好的桃花,都不愿放过。
李格非惊诧过后,倒是生出了些疑惑,忍了半晌才开口道:“存中兄,虽说这大气之力说来有趣,但是为何要在此事上花费如此多心力?”
他一开口,沈括、苏颂、甄琼三人齐齐抬头,瞪了过来。这当然重要了,研究的深了,可是能引出真空之说呢。而真空说,又是地动说的根基之一,岂能马虎?
不过这话,不好跟外人道。沈括咳了一声:“天地万物,总要细细精研,从中求所得。就如凌霄子,若非他潜心炼气,又怎能发现碳气之说?”
凌霄子是道士,你是司天监的官长啊。平素看梦溪生的杂文还不算什么,今天见到沈括如此冥思苦想,钻研这些道理,真让李格非心中生出了古怪。
然而他还没说话,苏轼就已点头:“存中兄说的是。若是连天地都不知,哪里能寻得‘道’,揽得‘气’?自然是知晓越多越好。”
他信奉人情,养气治心,唯有增长见闻,扩大心胸,才能培养器量,养成孟子所言的“浩然之气”。也正因此,骤然听闻这等惊世骇俗的道理,苏轼也不觉惊诧,只觉欣喜。自己胸中之气,又能多添一分了。
旁人如此说,李格非兴许还要迟疑。但是苏子瞻都这么说了,他反倒讷讷说不出话来。也是,自己就是个主编,岂能如此狭隘?
甄琼最不耐烦听这种讨论,赶忙打岔道:“是不是快到饭点了,要不咱们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