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木缘-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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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驰强作镇定地答道:“没什么的,没什么的。”
“原以为化了人,就能了解当初自己舍命相护的缘由,如今仿佛有些懂了,却不再是神仙,肉体凡胎,如何上得了九天之上?纵使今后懂得更多,又不能伴在他的身侧,相隔天涯,朝思夜想,不是徒增更多苦闷?我若是能常在他身旁,即使糊里糊涂,懵懂度日,和如今比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吧。一想到这些,我便觉着有些后悔。”敖吉儿脸上渐渐现出悲伤的神情,在月光下犹如蒙上了一层雾气,她的眼望向遥远天际,欧阳驰顺她望的方向看去,什么也看不见,实际上,他也不想看见什么。
“或或许还有什么办法,能再度变成仙人也不一定。”欧阳驰支支吾吾地建议道,透着一股极不情愿的情绪。
“我如今的仙气还没散尽,若能找回金身,还是有把握变回神仙的。”
“那还等什么,找回来就是了。”欧阳驰低着头,无精打采地应和道。
敖吉儿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欧阳驰抬起头来,看见她正意味深长地对自己笑着,“去哪找啊,都叫你花光了。”
“啊?”
“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那天我给你的那只金元宝么,那就是我的金身。你用到现在,又是弄碎又是兑换的,早就所剩无几了吧,而且就算凑齐了,也拼不成原先的模样,我再变成神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欧阳驰沉寂了半晌。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中仍是阻滞着,略带哽咽地说道:“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好随便就给别人了?”
敖吉儿答得轻松:“你不是喜欢么,给你就是了,这事我倒是不后悔。你忘了,我曾起过誓的,若有反悔,要遭受天雷轰顶的惩罚,我的前身大青龙在几千年前就是被天雷劈中,几乎尸骨无存,这誓比起其它的,不知要重上多少倍,你尽管放心便是。”
二人又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敖吉儿有些困了,说道:“把话憋在心中,就像揣个铁块一样,怎么也睡不着,和公子你说说,竟轻快不少,困意也上来了,就不再相陪,时候不早了,欧阳公子也早些休息吧。”
欧阳驰对着敖吉儿的背影问道:“你说的那个我很像的人,是谁?”
“我曾为大青龙时,栖于天海巨木至阳之枝之上这至阳之枝,便是我所真正喜欢之人。”敖吉儿说罢回头笑了一下。
欧阳驰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笑容。
阿比因为身上配有邪剑墨潜,体内邪气肆虐,睡梦中正气有所松懈,邪气滋生,扰乱睡眠,往往只能安心睡上一小会儿,必然苏醒。晚睡早起,对于阿比来说,已是稀松平常,这一早也不例外,天光刚亮,阿比就醒了,独自站在甲板上透气,清冽的水汽打河面上升腾起来,沈静而冷峻,蕴藏着唯有绝顶剑客才具备的神情气质。阿比沐浴得舒服,叹一声好,取出那日与欧阳驰试招时所用的龙凤双剑,左右手各持一把,缓慢却意兴盎然地,翩然舞起来。
这龙凤双剑共用一个剑鞘,剑柄格局完全一致,只有上面的雕花不同,一个为龙,一个为凤,两把剑的剑刃具有特别的磁性,能相互吸引,对其它武器却无作用。阿比先是双手分向两边,以双手为双轴,分别舞动两只剑,龙形印记的那边刚猛遒劲,凤形印记的飘逸洒脱。分开来看,阿比的身子以任督二脉为界限,两边各自为战,仿似毫无瓜葛,挡住任一边,都是一套精妙的剑法,可将二者合在一起看时,却又相互补益,协调统一,十分眼花缭乱。
阿比忽然将二剑相交,使出另一套剑法:他利用两剑间的磁性,时而将其中一只剑丢出去,再用另一只剑引回来,随着他的牵引,剑刃画出极诡异而凌厉的弧线,两把三尺长的剑,却扩出一块半径近十尺的进攻范围。阿比越舞越快,动作愈发模糊,渐渐飞出去的剑不再落回手中,而是绕着他的身子打转,带着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蜂鸣声,化作一团银白色的光雾,将阿比护在当中。
阿比的动作忽然放慢,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他手上蓄足了力道,将手中的剑柄迎向飞回来的另一只剑的剑柄上,一声闷响传来,光雾突然消失了,那只握在手里的剑脱手飞向身后,一眨眼已经到了船舱的转角处,斜着刺透了正面和侧面的木板墙,几乎没到柄,兀自微微颤动。
“要偷看多久,出来吧。”阿比对那边招呼道。
欧阳驰从转角走出来,拔出了剑,来到阿比面前,说道:“这么小气,好险把我刺出个窟窿。”
阿比笑笑,刚要接剑,那剑却动了——欧阳驰运剑画了个半圆,绕开阿比的手臂,直冲他的咽喉而去。这一招虽然是偷袭,剑路也很是精妙,但一来阿比是久经战阵的剑客,宝剑未及身体,已早一步体会到剑意,二来欧阳驰不会使剑,剑势略显拖沓,还是叫阿比很轻松地让过去了。
“怎么,想比一比?”阿比将手中的凤剑入了鞘,再由袖中取出宝剑‘两仪’,十分随性地摆出一个架势。
欧阳驰见他不很专注,仿佛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加之心中积郁难平,愤愤地道:“我虽不会用剑,那天你也说了,用剑与拳脚形式虽不同,但也有共通之处,可别小瞧了我。”随即攻了上去。
话虽好说,真比起来却完全两个样子,欧阳驰只在阿比手下只过了几个回合,便漏洞百出,狼狈不堪,阿比则仍是一副从容自然的模样,仿佛在陪一个小孩子玩耍似的游刃有余。不过欧阳驰不再认为他是在藐视自己,因为每当自己的剑刺过去,阿比的神态就会忽地认真起来,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却被欧阳驰完整地看在了眼里,他只是不明白,阿比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过了二三十个回合,阿比突然收了剑,说:“你看看自己的掌心,是不是浸满了汗。”
欧阳驰不用拿眼去确认,他手掌中湿漉漉的,再打上几回合,剑可能都拿不稳了,于是点了点头。
“你听过‘过犹不及’这句话吧,你现在的状态就是这样,我不知你为何突然这么想学习剑法,但你实在是绷得太紧了。对于剑来说,飘逸灵动才是它独有的特质,你学不来飘逸灵动,便学不来如何用剑。况且武学之道,在于张弛有度,历代有所造诣的大侠,无不熟稔于灵活应变,越是境界高深之人,越懂得何时应凌厉,何时该放松。天下都追逐快剑,却鲜有人知,快是由慢而来的。”
欧阳驰何等聪明,一点即透,提起衣摆,将手掌和剑柄上的汗擦去,调匀了呼吸,慢慢地刺出一剑过去,阿比也慢悠悠地抬起剑,与之拆解起来。欧阳驰随着阿比的节奏,他快自己便快,他慢自己便慢。二人由慢打到快,又由快打到慢,足足过了二三百招。太阳完全冒出了地面,四下里一片明亮,他们有些疲惫了,便停下了手,一起坐在甲板边缘上,将脚耷拉在下面闲聊着。
“你刚用那两把剑练习时我看了,实在很是精妙,但我想,若不用这两把相吸的剑,而是用真气牵动,能否达到同样的效果?”欧阳驰回忆起刚偷看阿比练的剑,询问道。
“真气通常都在体内,收发只在一瞬间,若想长久维持于体外,便是养气之法了:将胸中至纯之气独立对待,加以豢养,久而变化成形,化成符合自己心性的形态。若研习养气的功法,你所说的应能做到。”
欧阳驰听罢立刻想到当初徐子娇曾用她的土狼之气攻击过自己,那三只土狼“身卷黄土,口中能衔飞刀”,正满足自己要求的模样,于是笑着说道:“我琢磨下,到时和你试招。”
柒伍、指尖犹豫惹烦厌,眼畔咫尺视不见
飞龙帮的船白天走,晚上停,避开传闻中闹匪患的地段以及“惊运”的各个据点,一路无事。船上的人除了一起切磋功夫,研讨武学,就是遍览两岸风景,嬉笑打闹,转眼便离开绿河河道,渡过长江,驶进江北之地。
欧阳驰不但白日里同大家一起练习,早晨早起一个时辰与阿比学剑,晚上睡不着,还要一个人照吴姨娘的指点研习内功。他练武入了迷,一天说不上几句闲话,陈洛虞也不计较,或是陪他过招,或是在一旁看着,实在烦闷了,便去找王子衿,常雁溪有些看不过去,对陈洛虞说道:“练武是好事,可也不能冷落了你。”
陈洛虞回道:“他知道有场恶战,是以勤加练习,我和他的日子还长,不差这几天。”又说:“常公子也须刻苦一些,临到阵前,再后悔当初怠懒就晚了。”
常雁溪笑道:“鱼儿是担心我丢了性命么?你是武林中人,应比我更清楚,走武林如过刀尖,谁也保不准日后之事。我常某没什么能耐,只好今朝有酒今朝醉,能在这艘船上,和诸位相处这段时日,同饮一江水,共赏一片河山,即使明日有所不测,也不枉了。”
敖吉儿偶然听到两人的谈话,午后拣个欧阳驰独自一人的机会,过去与他说了。
“你是陈大小姐的未婚夫,有义务陪着她,她嘴上虽不埋怨,心中未必高兴。”
第56章()
“哪里在于这一时,我若不好好练功,万一死在久远手下,岂不是更糟糕?”
“就算久远死了,事情就完了么?你能保证,再也没别的人找你寻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守着心爱的人不去疼爱,孤苦一人的我岂不像个傻子?”敖吉儿讲到这里,触到自己伤心处,眼泪已经下来了。
“你你先别哭,你哎,我去还不行么?”欧阳驰一时手足无措,连连答应着。
敖吉儿破涕为笑,说道:“我已和艄公打听好了,前面不远处有个县城叫张家集,傍晚前就能到,反正也再赶不了多少路,便就在那边上停着过夜。你就陪着陈大小姐在那里逛逛,说说话。”
张家集往北十五里便是洪泽湖,河流擦身而过,官道横贯其中,乃极方便的交通之地,商客毕至,富贾云集,虽是一个县,繁华却堪比城镇,到了晚上,街市灯火璀璨,笙歌交响,恍惚间,犹有京师汴梁的风韵。
陈洛虞由欧阳驰陪着,牵手走在街上,仿佛回到几天前的七夕之夜,触景生情,很是高兴。街边卖各式小吃玩物,多半是永和镇没有的,陈洛虞见了,都要买来看一看,尝一尝。
欧阳驰掏钱付账,一会儿零钱就花光了,陈洛虞手上拿得满满的,还要接着买,欧阳驰只好在怀里摸索碎金子,边说:“又像上次买得那么多,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不方便,最后不都给丢了?”
“上次?”陈洛虞很惊讶地看着他。
欧阳驰这才意识到,自己恍惚间弄错了,上一次在街上大买特买时,跟在一旁的不是陈洛虞,而是敖吉儿,于是连忙解释道:“我说岔了,上次和姨娘一起上街,她买的东西特别多,结果人很挤,弄丢了不少。”
“你不是和我说过,你与你的姨娘关系不好,不常往来么?”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欧阳驰不再多说,把金块递给小贩,顺带瞥了一眼,这一瞥不要紧,他忽然发现这就是敖吉儿金身花剩下的最后一块,只送到一半,手便停在了半空中。
小贩见欧阳驰呆着不动,认真地凝视着自己,以为他怕自己找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