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怀多少事-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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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策短短两日痛失八万大军,数员大将,甚至于跟随多年的大将端纪与独孤延都折戟沉沙惨死沙场,玉策深受打击,一夜间老了不下十岁,尤其在看到独孤延惨绝的尸身时,更是一病山倒,不省人事。
主帅重病,东原在顺兵折将只得二城的情形下黯然撤兵。
玉和七年的夏天,大军返回,玉策病重的消息也传入宫中。
当玉子衿再次踏进宁襄王府,笼罩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中的黯然之气让她皱了下眉头。
“父亲。”看着床上枯瘦病弱的老人,她不由伤心落泪,这才不过一年多的光景,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来了?”玉策睁开沉重的双眼,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即将逝去的老人,再也不见昔日的英姿勃发。
明清徽含泪扶着玉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虽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但这日来得这般突然,却还是让她难以接受。
笑看着妻子女儿,玉策用微哑的嗓音道:“莫哭,人终有一死,不过是早晚罢了。”这一生从破落子弟得明家嫡长女下嫁,再到权倾朝野拥娇妻美妾无数,他自问活得并不亏。若说有什么不甘,无非就是当年因一时之仁、一念之差,致使宇文铮走脱、原业出奔,最终造成东西原对峙之局。他前期轻敌,后期又运道欠佳,结果终其一生竟也未能一统天下!真所谓时也运也,冥冥之中,造化弄人。
给泪眼朦胧的玉子衿擦擦泪,玉策问道:“为父不懂,宇文铮既然如此钟情于你,多年来只有一子,为何当初不开口向我求娶你?难道我玉策的女儿还比不上区区天下不成?”
玉子衿垂眸,“当年他确实是有此意,只是。。。。。。只是他遣使来的当日,却正逢原业西逃的消息传来,他的信函父亲根本就。。。。。。”
提到当年,玉策又怎会想不起来缘由,不由望天而笑,原来这一切的一切竟是源于那一夜的误会,若他当时启封而不是直接撕掉了信函,今日或许整个天下的局面都不是这般了,真是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呐!
闭目一笑,“那个孩子,生辰几何?”
“回父亲,是天平二年那年冬至的子时,与翕儿同年同月同日。”玉子衿一擦眼角的泪水。
“也好,为父一生未竟之志。。。。。。也算是后继有人了不是吗?”
“父亲?”玉子衿瞪大双眼,未曾想玉策会出此言。
玉策无力地摆摆手,“去吧,既已无回头路,就好好守着皇上和沐儿过日子吧,你大哥纵使狂傲,但绝不会伤他性命。”
玉子衿含泪福了福身,最后再看玉策一眼轻步离去。
静静地靠在妻子肩上,玉策笑道:“清徽,我们成婚多久了?”
“三十一年了。”明清徽轻声答道,脑海中不禁又想起当年在崇溪城隅与那个俊秀少年初见的场景,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他们竟然已经儿孙成群。
“竟然已经那么久了?清徽,这些年你可曾怨我?”
怨吗?自然是怨过的。只是生离死别一到眼前,比之怨,她发现她更爱他。
“清徽不悔!”纵使怨过,她也不曾后悔嫁给他。因为这世间只有一个玉策,当年她若不嫁,只怕才会怨恨一生。
玉策笑着点点头,见到妻子已生华发的鬓角,抬手细细抚着,“清徽,你知道吗?纵使我娶了那么多女人,但一想起百年将尽时,我脑海中所呈现的仍是这般只有你一人陪伴着我的场景。结发夫妻,一生扶持,只有你才可以是陪着我走完这一程的人。”
明清徽热泪滚落,咬着唇重重点头,这一刻,多年的委屈尽散,那些怨、那些怒又算得了什么?
“扶我下床走走吧,我不想就这样死在床上。”
明清徽唤来外间的玉天,母子二人扶着玉策向窗前走去,打开轩窗,惊见月食在天,玉策放声大笑,“当年明月入怀,我功业成,今日月食,想来是大限将至了!”他似要将所有力气用尽,张臂大笑道:“月圆月缺为我,死亦何恨!”
彻响的丧钟响绝寰宇,府门前玉子衿突然回眸,眼中的温热随之而下,“爹爹;爹爹。。。。。。”
玉和七年六月初七,一代枭雄玉策于显阳家中薨逝,享年四十七岁,谥号忠肃,嫡长子玉天袭爵。
“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卿家平身。”玉子衿一身孝衣步入灵堂,双目红肿看着灵台上的神位和黑漆精贵的灵棺,“今日父亲出丧,皇上特准本宫尽孝灵前。”
“吾皇隆恩。”满堂玉家人身披重孝再拜。
擎阳长公主对玉子衿福身一礼退却两步,将灵前之位空出。
玉子衿微微颔首,跪至灵前,玉天阻拦道:“娘娘不可,父亲虽逝,君臣之礼仍不可废!”
玉子衿挥手,“无碍,今日本宫只是玉家二女,而非中宫皇后,替父守灵有何不可?”
见玉子衿坚持,玉天只能作罢。
玉策虽把持权柄,但当政多年,为国一生,深得百姓爱戴,出丧之时竟得一城百姓出门哀嚎相送,望着那满天白花,玉子衿泪落不已。
父亲,您看到了吗?虽大业未竟,可万民之心归附,您在天有灵也可安息了。
苏净以谋士之身追随玉策二十年,晚年辞官归隐,终老于金州瑛山,曾著有《文谙遗编》十卷,在此书中这位追随玉策一生的谋士曾对他有以下赞誉:
忠肃性谨慎,自俨然,人弗敢测。权谋所用,变化入神。军机大略,独有怀抱,文武将吏,罕有比之,智贯英才,算略无方。一举而戮仇敌,再举而匡原室,于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推诚以待人,严明以律己。实乃天地间一雄矣。
玉策以布衣之身功至权倾天下的一代能臣,除世人对他的赞誉,也免不了后世对其把持权柄的贬斥之词,然功过是非,不过都随着玉策的离世掩埋在黄土一抷。
同年八月,原倚风准臣下所请,诏令天下驸马玉天袭爵宁襄王,并加封为使持节、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同月,准玉天所请,授玉寒抚国大将军、左光禄大夫、武阳郡开国公之衔,并命其摄理军国。玉策其余成年诸子均有封赏。
短短几月,东原大权尽为玉天所掌。虎父无犬子,玉策逝去,毫无疑问是玉天的时代来临了。
风波后,玉子衿又恢复了以往在宫中寂然萧条的日子,她不知道宇文铮有没有告诉宇文靖域关于他的身世,也不知道宇文靖域若是知道会是怎样的反应。每日她都会去九合台顶俯瞰整座紫耀宫城,仿佛一个不经意的低眸就能在某个角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第四十八章流光黯然换()
日与月与,荏苒代谢,漫长时间就在她不知不觉的叹息中悄悄流逝,直到玉和十年的新春,初上战场平安归来的玉扬翕献给了她一尊木像为礼物。
玉子衿目不转睛地手中和自己神形俱似的木像,好半晌,她才抬头看座下美如冠玉的少年,“这。。。。。。这是?”
玉扬翕因为习武的缘故这几年个子疯长,一去数年早已长成翩然少年郎,此刻正风姿绝世如神玉立在玉子衿身前。
接收到玉扬翕别有深意的目光和笑意,玉子衿恍然明了,只是怔怔失神了好久,半晌才一阵欣喜涌上心头,略带感伤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小心翼翼地将木像收入袖中。
“你们在。。。。。。见过面了?”
“是的,不过姑母放心,我二人都未受伤。”想起某人黑掉的俊脸,玉扬翕有些无奈,垂眸露出畅然的笑意,长长的睫毛低垂如蝶翼,白如冠玉的俊脸微酡。这一笑的清绝神采不止满殿宫女看了脸红不敢再抬头,就连玉子衿都有些失神。
不出众人所料,玉扬翕的样貌在数年后是极好的,可以说好得有些惊天动地神人共愤,即便是生在美人辈出的玉家也是佼佼者。
众所周知,玉策其人生得凤表龙姿,府中妻妾更是美女如云,所生子女自然非是等闲。除玉皓洁与玉子衿等几个女儿俱国色天香外,数个儿子亦是仪容俊美,玉天、玉亓、玉泽、玉宇乃至玉涣等人在显阳的世家公子哥中都是公认的美男子。玉寒虽在样貌上略逊一筹,可其矜贵气度却是一分不差,仍当得俊美二字。新一辈的玉家子孙更是美男子辈出。
故而有玉氏一门,可谓当时俊男美人辈出之门,美名传为一时。
出身于这样的家族,玉扬翕长得俊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其姿容却是过分出挑,以至于超过了玉家所有男儿。尤其这张脸玉子衿每每看着,脑海中总忍不住浮现“祸国妖姬”四字,也难怪这孩子不过十一岁的年纪就被世人冠以了“东原第一美男子”之称。
见天色已黑,玉扬翕不便多呆就离去了。
纤儿微笑着走进大殿;“娘娘,皇上请您去清塘园。”
玉子衿抬眉看着纤儿的笑脸,道:“可说了何事?”
“这个嘛,娘娘您去了就知道了,不过去之前奴婢可得给您捯饬捯饬。”
盛隆大街是显阳城距离皇宫最近的繁华商业街,每月十五例有灯会,夜幕降临后五光十色的灯盏挂满大街小巷,水龙长街被点缀得璀璨辉煌,来来往往的人群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玉子衿巧笑嫣然地看着眼前热闹的灯市,自那年沂安一别,她已不曾再见过这般的热闹景象。
原倚风与她并肩行走,两人都是一身便衣,一个月白俊秀,一个玉色典雅,虽不凡的长相频频惹人注目,但执手站在人群中就宛如一对恩爱相敬的平凡夫妻一般。
“你今日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玉子衿提着手中的白鹤灯问道。
原倚风一扶玉子衿鬓边的步摇,动作极尽温柔,“许久不曾出宫了,今日恰逢灯会所以带你出来看看,那边有家酒楼做的菜色不错,带你去尝尝如何?”
玉子衿高兴地点点头随着原倚风而去。今日二人出门只带了两个护卫,一行四人倒也不甚起眼。
福满居在显阳开张不过两年时间,因老板经营有道,短短时日就名满显阳城,更成了盛隆大街上首屈一指的酒楼。
玉子衿随着原倚风进门就上了二楼,本来原倚风是打算让小二找个雅间的,但想着玉子衿很久不出宫一逛,就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小二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见这二人气质衣着不凡,特地将他们安置在了有屏风遮挡的雅致之地。
坐在窗前恰好能将半个街市的热闹景象收在眼底,忽然玉子衿目光一顿,被倏然冒出的两人吸引住了注意力。
原倚风这方正在为她夹菜,见玉子衿怔然,也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灯火璀璨处,车如流水马如龙。蓝色锦衣的少年俊美如玉,儒雅翩然,一手谦谦负在身后,一手持着玉扇缓缓轻摇。明媚的笑意始终挂在少年薄俏的嘴角,那般神采宛若春风十里能吹散沉冬的严寒,又似当空皓月如水倾注人间的光华令人生惬,只一眼就能带人坠身十丈软红。
站在少年身边的是一位白衣皓雪的少女,五官清美秀质如仙,眼波流转婉转生辉。她那夺人眼目的一头乌发几乎垂至膝盖,只简单挽了个云髻,发髻上插着白色的羽绒为饰,水色的流苏扫在她小巧的耳侧,淡雅脱俗宛如画中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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