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下西楼-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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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誉的邀月刀微微一震,无数雪片和冰碴被震成了细微粉末,化作漫天雪雨中一丝缥缈的薄雾。
邀月刀幻化出无数光影,虚虚假假真真实实,比这密集纷繁的雨雪更加密集纷繁。
喧嚣喊杀的战场因为这一刀骤然一静,无论是鹰庭高手还是黑云骑精锐,都被这一刀震得手里砍杀的动作为之一顿,目光下意识地随着刀光而动,想看看那个被这片骇人刀光笼罩下的人,该如何应对。
知道你强,没想到你那么强。
刘怀恩瞳孔紧缩,眼里惧是震惊之『色』,随即眼神凝重,双手交错握枪,抡起一圈银『色』的光环,竟然不退反进,直接迎向那片啮魂摄魄的刀影。
刀挥破雪,沉闷嗡『吟』。
银枪似鞭,横劈呼啸。
刀光和枪影若雷霆暴起,猛烈地撞在了一起,刀光枪影之间蕴藏的巨大力量,隐约『荡』起一层层涟漪般的气浪,将地面上衰败的枯草残雪震得往外倒折飘扬。
惊天一击四方皆动!
这两人为圆心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圈,足足方圆三丈。
圈子里却十分干净,连枯草和残雪都被凛冽的杀气刮得不剩分毫,所有飘进这个圈子范围里的雪片雨点冰碴草屑都在一瞬间震碾得粉碎,不要说人。
圈外的双方人马被这雷霆一击惊骇得有些僵硬,没有人试图上去帮忙,因为他们知道,在场的无论是谁,都没有资格加入这个圈子。
楼誉和刘怀恩刀枪相击之后,一招不停,连续攻出了九九八十一招,刘怀恩也一声不吭,连续接了九九八十一招。
楼誉的每一刀裹着雨珠寒雪击出,看似花非花雾非雾的雨丝雪沫之后,透出冰冷侧骨的尖刃。
刘怀恩神情凝重,银枪横甩弹啸,击得雨水飞溅。
这样霸道嚣张的战斗方式,显然很消耗人的精神和体力,但这两个人却丝毫不吝啬内力,每一招每一式都全力以搏,恨不得立刻击杀对方。
棋逢对手,势均力敌,两个人都明白,遇到了此生难得的敌人,所以这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第三种选择。
在雨雪中厮杀的双方人马,被两人无与伦比的杀意所激,心中升起了无穷的战意,挥刀的手都变得更加快速凛冽。
短暂的安静之后,这一片风雪萧萧的深处,重新爆发出喊杀声和惨号声,不时有人被砍中、被刺穿、被挑起、被甩出,一条条人影被砍下马来,甩进泥水中,血水狂飙,惨叫满山盈谷。
侯行践和拓跋宏达策马赶到,一眼扫过去,战场局势尽在眼底,无片刻迟疑,挥手冷冷吐出一个字:“杀!”
他身后的黑云骑们蓄势已久,又被这血腥之气所激,闻令如猛虎狂狮怒吼冲了上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带着吞噬一切的暴戾涌上了血『色』沉沉的沙滩。
战场局势陡然逆转,原先已砍杀得筋疲力尽的黑云骑兵们精神大振,汇同后来的兄弟们,怒喝着重新冲进了战团。
这么紧张激烈的战斗中,一向横冲猛打杀敌不甘人后的拓跋宏达,却没有动。
侯行践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家伙正处于一种恍惚神游的状态之中。
这是极度震惊后产生的情绪,而这种极度震惊,是拓跋宏达看到正在场中间缠斗的那两个人之后油然而生的。
怎么会那么快那么狠那么勇那么强!
拓跋宏达瞠目结舌地看着楼誉和刘怀恩的战斗,只觉得是此生仅见的惊心动魄,看到精彩处不由得热血沸腾,好斗的手指微微颤动,握紧长刀,一勒马缰,便想上前助楼誉一臂之力。
军马踏着小碎步,被雪雨淋得有些不耐烦,拓跋宏达绕着那个圈子转了两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插』手。
那两个人浑然形成了一个战团,刀光枪影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撕裂了雨水和细雪织就的帘子,在两人身边迅捷流动。
拓跋宏达天生悍勇,皇帝老儿都敢杀,阎罗王都敢揍的脾气,但此刻看到这两个人打成这样,也不由得生起了敬畏之心。
这场战役,无论谁胜谁负,都将会被载入史册,成为今后战场以及江湖传诵的经典案例。
今日得以目睹之,何其荣幸。
拓跋宏达的心里难得有了点风起云涌,气壮山河的感慨,转头问侯行践:“那个白脸皮没胡子的老头是谁,好生厉害!”
侯行践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重重地哼了一声,表达出自己内心极端的厌恶及焦急:“厉害个屁,他就是大朔鹰庭总管刘怀恩。”
刘怀恩这三个字一入耳,拓跋宏达霍然变『色』。
原来是他!
心里的那点点敬佩和感慨,顿时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烟消云散,眉目间升腾起磅礴的怒意,看着那个在雪雨中持枪而战的身影,不假思索地脱口大骂:“他『奶』『奶』的,一个太监也敢玩枪,他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玩意儿!”
这真是最恶毒的咒骂,戳心戳肺戳肠子,直接戳到人的脑髓肝尖里。
拓跋宏达天『性』鲁直,长那么大没读过几本书,虽然不至于胸无点墨,但肚子里的墨水实在少得可怜,要骂一个太监,自然骂不出“阉海枭『淫』毒四方,弄权敛财『乱』六宫”这样文采斐然的语句,但胜在直截了当,从不绕弯子,也知道打蛇打七寸,骂人要拿短的道理,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粗俗简单易懂『露』骨,却正正戳中要害。
刘怀恩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被戳到内伤连呕三口血。
他自小净身入宫,徒有枭雄之能,却被天下人所小觑不齿,只得把一生的雄心宏图寄托在殷溟身上。
这实乃他身上最固执的伤口,没有良『药』,倾毕生之力也无从治愈。
彼时他位高权重,备受殷溟倚重,从没有人敢当面揭短,胆敢揭短的人早就被他送进了黄泉地府。
虽然遇到楼誉这种生死大敌,以对方的身份也不屑逞口舌之利,占言语便宜,只一味与他比谁的刀更快更狠。
所以,刘怀恩何时受过这么直接当面,如同当众被扒掉裤子打屁股的羞辱?
此刻只觉得一口浊气上涌,双眼发红怒瞪拓跋宏达。
念力一『乱』,呼吸和脚步就不自然地慢了一拍,原本浑圆无隙的气场为之一滞。
这只是极其微小的变化,稍纵即逝。
他随即极快地调整好了呼吸和心境,心道,待自己先把西凉王解决了,然后再将那个嘴贱的家伙挑于枪尖,捅个十枪八枪,洞洞豁亮,让他见识见识咱家银枪的厉害。
刘怀恩的内心不可谓不强大,但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致命的一点点。
因为站在对面的那个人是楼誉。
如指尖掠过的微风一般的变化虽然小,在楼誉这里却像春雷炸响,被他极其准确地感应到了。
高手对阵最忌分心,何况是楼誉和刘怀恩这样高手中的高手。
楼誉俊眉微微蹙起,邀月刀突然暴起一蓬雪亮耀眼的光,沉默而狠戾地攻出了杀意沛然的一刀。
楼誉脸『色』很白,眼睛却很亮,足尖踩镫,如同狂风卷起的落叶,跃至半空,邀月刀灌入了他无比充沛澎湃的杀意,带着凄厉啸鸣,极其准确地沿着刘怀恩气场中电光乍现的那一丝裂缝,砍了下去……
刀未至,杀气汹。
刘怀恩的纱帽被刀上的杀气割裂成了两半,一头灰白的头发披散开,在刀风中肆意卷舞,额头一滴鲜血缓慢滑落,满是皱纹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似乎苦笑又似乎绝望,银枪矫若游龙,竟不格挡,突然发力,刺向楼誉的腹部……
……
十日后,大乘宫。
殷溟沉默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只觉得今日这大乘宫格外地清冷寂寥。
其实今日殿里的人非常多,宫女太监或伏跪于地,或躬身侍立一旁,足有上百人,都战战兢兢低头不敢多言,甚至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殷溟侧头看了看身边,那里空『荡』『荡』的,犹如他此刻心中飘摇失落无处着力的忧伤。
“怀恩,这里太闷了,随朕出去走走。”殷溟叹了口气,习惯地说道。
寒风在梁柱之间轻绕,殿内死一般寂静,无人应答。
“砰!”殷溟捏碎了手中的玉杯,碎片割开掌心,鲜血先是一顿,然后缓缓涌出,蜿蜒流到手腕上,消失在黑『色』的广袖里。
“陛下!”上百宫女太监惶恐惊骇已极,纷纷伏跪于地,头不敢抬,更没有人斗胆敢上前替殷溟处理伤口。
不是这些内侍不懂规矩,而是他们明白,帝君如今心情非常不好,而心情不好的帝君是随时随刻会杀人的,他们又不是那个姓刘的内廷总管,拥有帝君无上的信赖倚重,不用担心自己的脑袋因为帝君的喜怒无常而莫名其妙地掉了。
此时跪在青石台阶下的上百内侍心里,都极其盼望着刘大总管快快回来,如同往常一样,承接或化解帝君的怒意。但他们心里也都隐约知道,刘大总管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殷溟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掌心,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自己已经太习惯,视野所及之处,永远有那么一个人存在,为自己挡住朝堂上的冷枪箭雨,冷漠理智地放任自己的任『性』肆意,默默地扶长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无论遇到什么困厄艰难,都毫不讲道理地站在自己这一边。
从他六岁起,怀恩就跟在他的身边,既是忠仆又是玩伴,小时候,他背不出课业,是怀恩替他长跪受罚,他被年长的皇兄欺负,是怀恩用并不足够坚硬的拳头,冒死偷袭皇兄替他报仇。
母后死的那一年,大雪如鹅『毛』纷密,他把自己埋在雪堆里几乎冻死,是怀恩找到他,喂下了一口救命的热汤。
还有那一年,他将毒酒奉给父皇,却被父皇反手转赐了回来,是怀恩毫不犹豫代替自己喝下,消除了父皇的疑心。
君临天下总是寂寞的,所以要冷情冷心,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孤独,刘怀恩一直这么对他说。
但只怕连刘怀恩都不会相信,在殷溟的心底藏着一个小小的角落,那里有一丝良师挚友的奇异温情,萤火烛光般闪烁,虽然微弱,却带着不烫手的温度烘暖了寒冷的心底。
大乘宫虽然大,他的身边却始终只有一个人,天下虽然大,却只有一个刘怀恩。
第78章 西楼月(4)()
而如今,这个温情的角落崩塌了。
殷溟神情恍惚地走出大乘宫,走过回阁高廊,穿过宽阔的演武场,踏着数百台阶,登上了皇城之巅,沉默地站在城墙上,也不撑伞,任凭雨雪肆虐打湿全身。
一众宫人惶惶恐恐跟随在后,虽然早就拿来了黑布大伞,却如炙炭在手心,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替他打上。
殷溟手扶青石砖墙,俯瞰脚下众生,一时间只觉得意兴阑珊,说不出的疲倦和厌烦。
不负天下泽被苍生?
自己算计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以至从此孤独寂寥,终于只剩下一个人独面凄风冷雪。
抬头远望大梁方向,雪花深处似乎浮现出一双清冷至极的眼睛,还有那长袖翩翩落下时闪现的寒冷剑光。
原来她是楼誉挚爱之人啊。
殷溟心中翻江倒海不可自抑,仿佛恨不得立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