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秋雨-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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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那老『妇』有些怪异。
她被随而请入祠堂,里边乌泱泱的都是人,男眷女眷分坐两侧的草席上,中间的是躺着一口昂贵巨大的黑木棺材,子桑只能瞥见棺材边缘里侧镶着的一层平坦红丝绒,未见归西之人的模样,祠堂前排三位作法的和尚敲着鱼木弥弥诵经,四周因堂外吹进的凉秋风四处漂浮的悬梁白布祭条已经让子桑觉得有些耍桓叶嗤撞哪嵌醇秆邸�
她跪坐在祠堂最前的位置,对面便能看见岳梓,但直至夜幕低垂,他也没怎么往她这边瞅,只是与岳三叔的两个儿子跪坐着,大儿子面『露』凄『色』,二儿低声哽咽,而他板着脸一言不发,要不就是与前来哀悼之人低声交谈,子桑曾偷偷环顾四周,但守夜至夜深,她也没有寻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周围呜呜咽咽的哭啼声她听了好几个时辰,旁人搀着她去吃饭了时候,她『迷』『迷』糊糊地跟去,又『迷』『迷』糊糊地回来,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到底吃了什么。她眯瞪瞪地重新坐在自己位置上,看着眼前一群和尚珊黄『色』的袍子衣袖在飞舞,唢呐,锣鼓,炮竹交杂的爆裂声还在交替重复,好像永无止境,『妇』孺孩童还在哭哭啼啼,诵经的和尚还在哀嚎,火盘里的纸钱好像永远都烧不尽,祭桌下的火苗火红而高涨,可她的身子却在微微颤抖,夜深夜凉,她困倦地盯着镶在祭坛墙面上那巨大的黑字“祭”,死撑着意志,尽量不让自己打瞌睡,可思想已经陷入困顿,她已经疲惫得找不到一丝清醒的意识。
不知何时,好像许久已经过去,她寻不到任何关于时间的概念,但好像感觉身上被人披上一层温暖的外衣,那一瞬间包裹在她身上的温热将她所有的寒意都驱散了,她不再颤抖,也终究支撑不住,垂下头似乎陷入一种半睡的状态。
子桑好像做了一场梦,她看见自己被人抱起离去,能感受好像从某一刻开始到她已经不在祠堂里了,晚风的寒意,淅淅沥沥的雨的湿气,还有一阵又一阵的颠簸感,耳边单调的回响着踩踏地面积水的脚步声,急促而烦杂,像是不止一人,可奇怪的是她听不见人说话的声音,这让她觉突然得好冷,下意识地往那人怀里钻。
好像,她又进屋了,屋里点上蜡烛,她站在屋里的某个角落,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是岳梓,几乎他的身后与头发都被雨水浇透了,地上一滩他走过留下的水迹。子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她放入榻上,并细心地为她捻好被褥,可这一切都做好后,他并没有离去,而是坐在塌下的鞋台上,挨着床沿听着熟睡之人在喃喃梦话,子桑看不到岳梓的正脸,只是一个侧影,她想走近看轻一些,却看见那个男人伸出手,轻轻拂上榻上人的脸庞,接着他说的一句话把子桑想要继续接近的脚步生生扼住。
那是一句微不可闻的自喃自语。
“子桑,为什么就连做着梦,你也要喊着这不该喊的名字,知道吗,姐姐早早应承了把你嫁出去,发誓说从小两人争抢了这么多东西,每次都是姐姐赢,这一次不会再抢弟弟了,可为什么你从一开始便选错了人,难道这一切的一切本不该如此安排?这一次,弟弟还会让给姐姐吗?子桑,你叫我该如何是好?”
第五十二章()
翌日; 子桑破天荒地在清晨时分醒来; 起得很早。
醒来的时候,她以为她还在岳府南厢里,可头顶上陌生的床帐; 还有清冷空气中淡淡的尘埃气味让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子桑恍恍惚惚地从床上坐起来; 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只因她不知接下来她要做些什么,只能一如往常坐在榻上发呆。
只是随意的四顾,一低头,灰石地板上几滩灰溜溜的半干不干的湿迹一下子便把她无神的目光吸引; 一刹那; 子桑终于记起了那个不真实又无比真实的梦。
只是那个梦; 在她想起的瞬间又变成了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境; 好像其中发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可为什么她还记得那个男人在床头与她低喃的话; 一字一句那都是那么的清晰; 一字不差?
现在; 子桑使劲地回想那在句话说完之后,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她已经找不到一丝的印象; 好像梦就此中断了。
中断了; 想到这; 她浑身顿时被惊出一身冷汗; 慌忙低下头察看身上的衣服; 工工整整,还是昨时那身孝衣,可她还是不放心,又下意识地『摸』『摸』身侧的腰带,绳结系得扎实,甚至有些太紧了,勒得难受,她低头想解开,系松一些,但随即『摸』到了里层布料内侧的一块鼓囊的物件,压着有些纸张清脆的响声,她愣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起了昨日为她穿衣的老『妇』。子桑解开腰带,小心翼翼地将里侧藏着东西挤出来,是两张折叠在一起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子桑仔细阅完,按照信上的吩咐,下床把信纸烧毁,又坐回床上发呆好久。
岳崇光死得突然,遗嘱还未来得及提笔就归西了。大儿子岳理璋接手岳三叔手里的所有生意,但他并不赞成父亲的幕僚给他建议的所有方向与主意,他觉得这位幕僚『插』手太多,尽管那些意见多于父亲生平意志相符,但如今家里生意的颓势愈演愈烈,一年不如一年,若是接下来还与处处岳梓为敌,那就太不务实了。
况且那位幕僚平日里的作风,岳理璋就很不喜欢,连自个生活都过得『乱』七八糟的男人,又有何能力对父亲的生意指手画脚的,他不明白父亲为何处处依他,敬他三分。若他还未当家,他自然是听从父意,对于父亲的安排言听计从,但如今他当家了,他自然不会再按父亲的路子来走,上一辈的恩怨,父亲没与自己提起太多,但从小在旧宅里生活久了,他也能知道自家站着理亏,既然已经理亏了,又为何执着于把这份理亏再继续扩大呢。
他也不知道父亲执着了一辈子到底在执着什么,一个位置?反正父亲向来不与人亲近,他又怎么会知道父亲心头真正的想法,其实他也是,他弟弟也是,好像所有冠上岳姓的族人,都有诸如此类的『毛』病。
总之,父亲的家业不能在他手里继续败下去,父亲的想法在他那儿早已行不通,所以对于父亲幕僚三番四次的登门造访让他继续效仿父亲,苦口婆心的劝说令他生厌,最终他决定撤下了这位总是在指手画脚的幕僚的职务,让家里位高权重的老仆人代替了幕僚的位置,老仆人曾是旧时岳府的副管家,也就是上次过年时在祠堂里对子桑横眉立目的那位老人,老人主张两家亲睦,这自然能向岳梓表明态度,示意两家今后关系的缓和。
这也是子桑为何没能在丧礼上见到那个男人的原因,他已经被逐出旧宅了,信上大致写了其中缘由和一切变故的原因,并告诉她一切照旧,静候消息,因为岳家旧宅很快就会易主。
“夫人,时候不早了,午时一过,就得出殡了,奴婢进屋伺候夫人洗漱打扮吧。”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后丫头挨着门细细说道,到底把子桑从思绪千万中拉出来了。
“进来吧。”
子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让门外抱着水盘的丫头进来,自个披着外衣下床了,她可随而她便发现自己随手拿起的外衣并不是她的,不由得有联想起那个梦境,便又张口询问。
“昨个我是怎么回来的?”
“啊,夫人在祠堂里困倦的模样让岳老爷瞅见了,就把夫人抱走了,让奴婢陪着也一道回来。”
“老爷之后在屋里待了很久吗?”
“好像没有,因为岳老爷身上几乎都湿了,把夫人安置好后,便出门换衣裳去了。”
“…嗯?他把我放屋里就走了?”
“好像是,奴婢刚收伞的功夫,岳老爷就出来了。”
诶,怎么与昨夜的梦有出入呢,子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梦,那为什么梦里的东西都像是真的,那件外衣,地上的水迹,还有丫鬟的述说都是证据,可为何结局会相差甚远,丫头说她是看着岳梓把他安置好便离开的,而她感觉岳梓在她屋里待了许久。哪一出才是真的?
子桑坐在梳妆台上看着铜镜里丫头为自己梳理发髻还有她微颦着眉的模样,突然记起她是伫立着看岳梓在她床头的一切动作的,她看到的只是岳梓的侧脸,可那时岳梓看的却是在床榻上睡着了的她,真是活见鬼了…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并很快打消了之前的所有猜忌和怀疑。
一场梦罢了,何必纠结计较太多,她只不过是做了一个与现实交差的梦,有些东西并不存在,莫名出现了,也只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结果,但转念一想,她又不得不佩服自己造梦的能力,居然编造出了一个关于姐弟二人似真似假的故事。
匆匆吃过斋饭,子桑随一些晚起的『妇』孺孩童一道出门,旧宅大门外已是锣鼓喧天,唢呐哀嚎,天『色』阴沉,昨日大雨倾盆,今日大风四起,路面还未干尽,积水滩三三两两的散布,浅薄的水面上飘散着纸花,灰烬,和炮竹碎片。
最后一门炮竹被点起,白烟弥漫,红硝碎片与金银纸钱漫天起飞,子桑眯着眼捂着耳朵,在大门的阶梯上踮起脚尖,终于透过大风中刺鼻的白『色』烟雾,碎撒的红衣碎,遮眼的纸花,终于在漫长的队伍尽头,看见岳梓的身影,身着白衣丧帽,与岳崇光的长子岳理璋在队头低头交谈,劲风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体型消瘦,脸『色』青苍,嘴角抿紧,眉头紧锁,满腹心事,子桑的脑海里不经意浮现出在梦里他与她说的那句话,心头一悸,毫无缘由的怜悯与罪恶感像这漫天杂『乱』的碎物一般朝她砸来,绽裂的炮竹声不知何时戛然而止,她扶着变得昏眩的脑袋,开始随着人『潮』涌动往前行,却不知目的地于何处。
那天夜里,岳梓没有进房,子桑半卧在床榻上,听着窗外戚戚风声,吹打着窗户吱呀作响,秋好像从这日起便又深了。她遗落满腹惆怅,却不知如何消减,叹其声接二连三的愈加沉重,而她却浑然不觉。只怪这秋风萧瑟,让她哀愁顾念。明明只是一句梦中话,为何让她心念至此,明明一切都不真的,一场凄凄哀哀的梦,她又何必长久的记念于心。
那一晚,直至浓夜深重,更鸣又鸣,子桑还是无法睡去,无由地,她对于岳莘的想念来得不合时宜,迫不及待地她想要回去,蜷在岳莘的怀里,静静的待着,不说一句话,这样她就什么都不会去想了,包括她的秘密,她的任务,她的以后,那场或真或假的梦境,还有她的丈夫岳梓。
她的人生太过复杂,牵扯到太多的人和事。她根本不知再继续下去会不会伤及那个他人。
若,起初她只是想保全『性』命并且从中受益,那现在这一切她都可以不要了,作为交换,她只想保全一人。
第三日,她离开岳莘已是第三日,她走得太过匆忙,根本没有来得及通知她,便走了,如今三天过去,不知道她会不会为她着急,担心她,或者想她。
清晨醒来的时候,岳梓派人告诉她午饭过后便可以回家了。
那一刻她从来没有如此的归心似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