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港版)-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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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工程就成了我的精神寄托。我给母亲写信,要求她给我寄一些工程技术方面的书。幸运的是,当时的工作组并没有禁止我读这些工程上的资料。此后的七十年代,我的探索从政治经济学转移到了工程。
记得有一次,押送我去监督劳动的人是年轻兽医庞春泰。他在押送我的路上对我说:「你真是很可惜,为甚么要去花时间关心那些政治上的事呢?你本来在无线电上很有才能(因为我自己组装过一些无线电设备。所以,在方圆几十里,老百姓或者农场里有甚么收音机或者拖拉机的有关电器设备出毛病,常会找我帮忙),你就做这件事不是很好吗?」虽然他的话说的很简单,但在那些残酷的日子里,这些话给我的鼓励令我铭记在心。
那段时间,重新捡起小时候对工程的兴趣,给了我精神上很大的帮助。发明和工程探索成了我主要的精神寄托。虽然我当时的政治经济学探索已经离开了共产党的主流,但我的政治思想还是很正统的,正统是当时年轻人很喜欢用的一个词。所谓「正统」,简单的说就是紧跟党中央的号召走。那个时候搞「农业学大寨」,我也很相信那一套。但是我相信农业学大寨,最终是为了提高农业生产力,而为了提高生产力最重要的应该是搞技术革新。在机械化的农场里,我看到了很多严重的技术上的问题,在收割季节有大量的粮食浪费在地里,这是由于收割机械不够好所致。所以我想,如果能发明一个收割机割台高度自动控制装置,就可以大幅度地改进收割的效率减少浪费。为了要完成自己的这一愿望,我开始了系统的自学。
我基本上同所有的北京知青都隔离开了,看管我的人主要是哈尔滨知青,有时是上海知青。由于斗争会、大批判把我的名声搞得很臭,几乎所有来监视我、押送我、看管我的这些知青都对我有着很强烈的敌意。因此,在这段时间里,很少有人能和我有稍微正常的交往,在连队里能够谈几句话仅有的人就是兽医和当地的一些农民。在被隔离监禁之前,我的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马号,和几个兽医都比较熟悉。这几位兽医对政治都不感兴趣。他们是二十四连很少的几个知识分子,大家更谈得来一些。被看管之后,我还勉强能和他们有一些接触。几个来往比较多一点的兽医名叫张跃生、杨修岐和庞春泰。他们非常幽默,在我最危难的时候,他们一如既往拿我当一个普通人,和我开玩笑,这对我精神上是相当大的安慰。另外还有一些老职工(农民)也对我精神上帮助很大。我们马号的班长叫陆书坤,他是山东梁山人,有点梁山好汉的气质,他父亲陆诗勤是老八路。老陆始终对我很和善,记得他曾经用一种很特别的口气批评我,要我远离政治,过好自己的日子。有时候,他们还会从家里带些好吃的东西送给我。在那段最坏的日子里,这些在我的精神上都起着很大的支持作用。
到一九七一年十月以后,我的情况有了很大的转变。当时,关于林彪事件的文件已经传达到了团一级。我的案子中「反对林副主席」的罪名一下变成无害言论。我事后猜测得益于林彪事件,我的「案情」比原来有所松动了。从那以后,虽然我的「反革命」案子没有解决,但是对我的严密监禁逐渐放松,审问也停止了,斗争会也基本上没有了,我的隔离监禁,变成了让群众和知青监督劳动。
劳动时,把我放到「地富反坏右」的行列里,连里的一些「地富反坏右」们也有人主动来接近我,同我聊天,表示对我的同情。
我开始有了业余时间。实际上我能够认真系统地自学数学、自然科学、工程和英语主要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从一九七二年恢复了我的放牛工作,放牛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工作,因为这个工作使我有自己控制的大量时间。大多数最难的自学内容都是在放牛的时候学的,例如物理和数学的学习。我先是集中几个月精力把高中数学和物理自学完了,之后就系统地自学了大学的物理和微积分、高等代数、电动力学等课程。
对我来说,所有自学的课程里,最困难的是微积分,我读了好几本大学教科书,其中包括好几本高等数学习题集,我拿着习题集,一道题一道题地做,依此来保证我自学的扎实性。因为我认为不仅读了教科书,而且还做了习题,包括非常困难的习题在内。把高等数学和大学的物理学习完以后,又开始学习电动力学、无线电电子学、自动控制原理等,就这样把当时能够找到的大学教科书一门一门地自学下来以后,自己感觉到,虽然把文革前的大学教科书都学习过了,但是要做发明设计工作知识还是不够用。这时候我就同我常在一起的同学王贞平提起这个苦恼来,他告诉我说:「其实现在北京已经可以买到影印的国外原版教科书了,你可以让你母亲买到影印的美国教科书寄给你,你就读那些书」。我说:「英文我是不会的。」他又告诉我说,实际上英文学起来很容易,因为他自己就在自学英文。他说:「你可以找一本内容上你基本懂得的英文教科书,借助字典你就读它的内容,就把里面的英文弄明白了。你自己再读一本这样的书,你就会了。」我就照他说的方法做了,写信给我母亲,让她给我寄英文版的美国电子学方面的教科书。我189记得特别清楚,我收到的第一本我母亲寄来的英文教科书的名字叫 ModernElectronics(现代电子学)。这是四十年代末美国大学的教科书,是我母亲从中科院图书馆买来的报废的书,因为四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已经过时近三十年了,但对于我来说却如获至宝,所以我是把它从第一页一直看到最后一页,每一页我看得都非常认真。从电子学角度讲,大学二年级的教科书,我对所有的内容都能看懂,实际上这本书是我的第一本英文教科书。
从那以后,我就非常自信地开始阅读美国大学里电子学方面的教科书了。以这种方法,我自学了美国大学的许多门课程。如计算机工程和自动控制方面的教科书。其中还有一个悲凉而有意思的故事。当时我母亲给我寄来了英文的《模拟计算机原理》,现在模拟计算机已经不存在了,但在七十年代这还是一个很重要的领域。我拿到这本书时特别激动,特别渴望能尽快把它学下来。可是,我的时间很少。正在这个时候,我连发生了一个惨痛的事故,有个上海知青潘金根,当时的连队油库保管员助理,到油库楼顶上去擦天窗的玻璃时,不慎一头栽下来头部撞在水泥台阶上,当场摔死了。他是上海知青,发生了这样的严重事故,他的葬礼需要等他的父母家人从上海赶来参加,他的尸体放满冰块放在二十四连的仓库里,晚上要有人看护。几乎没有知青敢在晚上看护尸体,连里只好公开让大家报名。我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全脱产地来进行学习,这对于我来说实在太难得。于是我就报名了。这是我记忆格外深刻的一件事,那些日子我每天晚上在仓库里,打着一盏油灯,在潘的尸体旁边聚精会神地来读我的这本《模拟计算机原理》的教科书。我的这门课程几乎完全是在这两个星期时间里自学完成的。有些知青很奇怪,他们中有些人打架斗殴很勇敢,可到这时候他们都怕鬼,他们觉得我很奇怪,怎么敢和死人天天晚上在一起?其实就是因为晚上夜深人静才能够潜心集中精力钻研,这对我来说是个很激动人心的难得的学习机会。
那个年代系统地自学钻研中国和美国大学工科的内容,既是精神的寄托,也给自己施加了很大的压力,长期的过份精神压力导致我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北京知青吴先当时是卫生员,他对我这个反革命分子的关心和帮助,让我至今都心怀感激之情。
从一九七三年夏起,尤其是一九七四年,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在连队里,知青开始为去读工农兵学员而竞争,为了能上大学,很多知青变得很焦躁,一些没有上成大学的落选知青变得很悲观。我知道自己是个「反革命」,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可能有机会出去上大学,心里反而很平静。自认为我自学的水平已经超过了大学里所教授的内容。那段日子我几乎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我的革新项目上了。我当时满脑子琢磨的最大的革新项目就是「联合收割机割台高度自动控制」。我认为,如果自己能够解决这一割台高度的自动控制问题,就可以解决大豆在收割过程中严重浪费的问题。当时在农场里,联合收割机的高度设计是按小麦的高度来设计的,所以当收割大豆的时候,大约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产量浪费在地里,相当巨大。我当时自己作了一个包括详细电路图的设计方案。
一九七四年,对我的政治管制进一步有所放松。当时中国政治的大环境发生了一些变化,邓小平重新上台工作了,四人帮的势力有所削弱。这时候我申请回京探亲,居然得到了批准。这是自从我一九六八年底回北京之后,第一次回北京。我把这次回京看得很重要,我想利用回北京的机会,拜见有关的老师来帮助我改进我的设计。到北京以后,我找过若干人,其中最重要的是清华大学的常迥先生。常先生是中国无线电电子学和自动控制方面的权威,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博士,四十年代末期后回国,回国后就一直在清华大学任教授。常先生的女儿常放是我的同学,也是清华附中井岗山红卫兵的成员,我们曾在同一个小组,非常熟悉要好。文革刚开始的时候,我去过她家很多次,同她的父亲认识。一九七四年夏回北京时,我自己闯到她家里去请教常先生。先生给了我很好的原则性的指导,对我后来的自学起到了非常重大的积极作用。尤其是在自学的方向上,先生给了很重要的建议。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常先生191是我在工程方面学习的导师。当时我也曾经访问过中科院自动化所及清华数力系流体力学实验室,请教我的技术革新设计方案。在北京的那段时间里,我非常忙碌,完全都是围绕我的设计请教奔波。
从北京回到连队后,我的若干个技术改革方案得到了连队技术领导及修理厂的支持。所以,虽然当时我的正式工作是放牛,但实际上我每天晚上都在修理厂试验我的一些设计,试验基本是半成功半失败,也有许多设计即使实验成功也并不能真正实施运作。部分实验成功未能实施的有大犁自动高度控制液压装置等;实验成功并在生产中使用的有自动称重灌袋机等。一九七五年师里曾在我们连开技术革新推广会,自动称重灌袋机得到好评,我这个「反革命」在技术革新方面得到了一些称赞。记得团长碰到我大声喊着对我说,「你整的那玩意儿挺好使呀,以后多给咱整点儿这些就好了。」
一九七四年以来,母亲不断提醒我必须关注我的政治问题的结论。实际上,从一九七二年起,我几乎把全部的精神都寄托在工程上了。我有意识地回避了自己被整肃的事。但我明白,这是我始终要面对的。这样,在母亲的提醒下我去团里询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