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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七十年代(港版)-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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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接过伞,放慢脚步。伞足够大,能罩得住两个人,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第一次这么近地傍着走。虽然隔着厚厚的冬衣,但间或两肩相碰,仍能感到一种陌生的温软。我有点晕眩,克制住突如其来的想搂过她的欲望。
      
       她再次叹息:「这个春节,我外地的两个姐姐都回来了,是为了我们的事。。。。」
      
       「是吗?」我漫应一声,没接茬。
      
       「三十晚上开了家庭会。。。。南京的大姐听了我们的情况倒是没意见,说只要人好就行。但北京的二姐不这么看。她说。。。。她说。。。。」她停下来,似乎在积蓄勇气。我心跳加速,却故作轻松:「说吧,没关系。没甚么大不了的。」
      
       「简单地说,她不同意。」她的语气变得流畅起来:「她说你们想啊,他们家弟兄五个,我们家姊妹六个,双方父母的工作单位都是清水衙门,身体又都不好,根本没有力量支持儿女;现在国家是这个样子,经济一团糟,眼看着两个合同工都要被清退回农村,将来怎么结婚成家?房子从哪里来?生了孩子谁来带?这日子,分明是没法过嘛。。。。」
      
       「甚么乱七八糟的!」我终于爆发了,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她二姐身上:「说一千道一万,不就嫌我穷吗?小市民!亏得还当过军人呢!」
      
       不能不承认她二姐说的都是实情,问题是此前我从未认真地考虑过这实情,我的心高气傲甚至不允许我朝那方面想,因此一旦听到,本能的反应就是立即驳斥,但究竟应该怎么驳斥同样没想过,于是「小市民」就成了最先从我的道德词汇表中跳出来的判词。那一刻我甚至想到了保尔。柯察金挖苦冬尼娅的场景。
      
       我的粗暴显然令小S非常吃惊,也有点生气:「我二姐根本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那还能是甚么意思?」我再次以激烈的反问打断她的话。自觉有点过份,又稍稍缓和道:「行啦,不说你二姐了。你父母是甚么看法?」
      
       过了好一阵她才应声:「你知道我爸一直很欣赏你,赞成我跟你好。但现在情况变了。。。。现在。。。。现在他觉得二姐的意见值得慎重对待。至于我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也知道,她总是随着我爸的。」
      
       「那么你的三个妹妹呢?」口气中怪怪的讥诮味儿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却老老实实答道:「小六子还小,家庭会没让她参加;其他两个妹妹都站在二姐一边。小四子还说,这下子看他还怎么骄傲,到家里来两眼朝天,除了爸爸,谁都看不见。」
      
       我冷哼了一声。当初我俩刚要好,这两个妹妹曾不顾她的抢夺,在家里轮流朗读我写的第一封情书,赞不绝口,尤其是其中那些诗句。
      
       「好,这些我都可以不管,我们的事,我们自己做主。现在我只问你,」我停下来,转身面对着她,「你怎么看你二姐的话?」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弄着胸前的辫梢,昏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以察知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我。。。。我。。。。,」嗫嚅了半天,她终于说:「我觉得爸爸的意见是有道理的。。。。我还要再想想。」
      
       「那你就想吧,想好了再来找我!」我愤然把伞塞到她手里,扭头大步离去。
      
       我没见过她二姐,可对她父亲却知晓多多:前解放军大尉、县中最出色的数学老师、多年所向披靡的全县围棋冠军,平素为人宽厚温和。他的反应让我困惑,当然最让我无法理解的还是小S。
      
       当时我们家因子女多被分作三处,我单独拥有一间猪圈改成的小屋。是夜辗转难眠,快天亮时我不得不在小本子上尝试用简易问答法处理乱麻般的思绪。
      
       问:你爱她吗?
       答:爱。
       问:她爱你吗?
       答:当然。
       问:那为甚么会出现当前的局面?
       答:因为她太软弱,就像她母亲。
       问:在这种情况下你准备怎么办?你会放弃吗?
       答:争取她,和她一起与小市民价值观斗。决不放弃。
       问:怎么争取?有胜利的信心吗?
       答:暂时不知道,看着办。有信心,但不太足。
      
       「不太足」似乎不妥,有点泄气,圈掉,随后改成:「前提是她要认识到自己的软弱,并向我认错。」
      
       合上小本子,面对墙上自书的毛泽东联句「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我做了个深呼吸。
      
       随后的十多天我参加了县文化馆和省出版社联合举办的一个诗歌学习班。在这十多天的时间里,我第一次刻意地与小S保持完全隔绝状态,再上班后也仍然如此。我的自信和自尊都需要这种状态。
      
       这样大概又过了一周。那天下了一场春雪,快下班时车间里已空无一人,我也收拾好准备回家,忽然透过大玻璃窗看见小S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心头不禁一阵狂喜,赶紧迎到门口。不想她见了面脸一红,眼睛看着地面,递过来一个折成燕尾的纸条,一言未发,转身就走。
      
       甚么意思?有这种认错的方式吗?我攥着手里的纸条,像攥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坐定,这才慢慢打开,只第一眼就知道自己错了:平时她给我写信抬头都称甚么甚么的晓渡,而这次只有光秃秃的「唐晓渡」三个字。时至今日,我还能几乎一字不差地背出这封信:
      
       「我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树丫里长出来的,而是父母生,父母养的;现在既然我父母不同意我们的事,我也没有办法。请从今日起一刀两断,再也不要藕断丝连。」
      
       第二天上班,我立即去找她,约好下班一起回家,她红着脸点点头,没有拒绝。那天我们没有走平时的熟路,而是绕道东郊,那里行人较少。但谈话毫无进展,任凭我怎么苦口婆心,她只用父母的话搪塞。天黑下来,我们在她家附近的土路上来回推磨。行人越来越少,以至完全绝迹。我又冷又饿,终于失去了耐心:「我看,跟你说得再多也没用,我也不想成为一块牛皮糖。还是直接跟你父亲谈吧。」
      
       「好,好,」她如蒙大赦,「现在各自回家,我帮你另约时间。」
      
       「不必了,就现在。我是说,我要马上见你的父亲。」
      
       她楞住了,借路灯看了看表,用从未有过的语气责备道:「现在?你太任性了。。。。都快夜里十二点了,我父亲早就睡下了;再说天这么冷,他毕竟是五十老几的人了。。。。」
      
       「不!只谈几句,我不会耽误他太长的时间。」我坚持着。
      
       「太任性了。。。。太任性了。。。。你也不想想,这个时候你把他从床上拉起来谈会是甚么效果。。。。」「我不管!今晚必须和他谈!」我开始低吼。又僵持了几分钟,她长叹了口气,说:「好,我可以帮你去
      
       叫。。。。不过咱们说好,是你坚持要这么做的,后果也只能由你自己负责。」她家在县中宿舍,四间平房并排,傍着条小河,左拐再左拐就到了。
      
       客厅门咔地一响,老S似乎一步就跨到了我面前,高大肥胖的身躯带进一团砭骨的寒气。
      
       「那么着急,改天谈不行吗?」他一身改制前的军官行头,显然是慌忙中临时披上的,皮帽子歪在头上,棉大衣没扣扣,手抄在袖子里笼于胸前,光脚趿着皮拖鞋。他像往常那样笑吟吟的,却没让我坐,和我面对面站着。
      
       我用最快的速度说明了来意,除了道歉,主要是表明心迹——我爱他女儿。
      
       在此过程中老S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两眼看着我,极其专注的样子。待我打住,又增大幅度笑了笑,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我一直欣赏你,从你在校时起就欣赏。对你和小三子的事,我从一开始就很赞成。本来基本就这样了,谁也没有想到情况会发生变化。现在你们都要被清退回去,但生活不存在清退不清退的问题。你可以想一想,我们两家。。。。」
      
       「对不起,这些小S都给我说了。」我不失礼貌地打断他,「再说,情况可能还会有变化,至少最近厂里没人再提清退的事。」
      
       「也许我们还可以再看一看,等一等,但实话实说,女孩子,还大你一岁,我们拖不起。我是父亲,不能不为女儿的幸福着想。万一你们被退回农村,别的不说,糖从哪儿来?煤从哪儿来?这些都要凭计划供应。你们不会总是两个人吧,有了孩子,你们怎么办?」
      
       我尽量克制住怒气:「不至于吧?不管出现甚么情况,凭我的能力,大概都不至于混到需要为糖啊,煤啊,这些东西操劳的地步吧?真要到了这个地步,哼哼,」我冷笑一声,「那就不是我个人的问题了,那这个国家就整个儿都完了!假如整个儿都完了,是不是被清退回农村又有甚么重要呢?!」
      
       「你。。。。」他笑容僵住,两颊抽搐了一下,随后一声叹息:「你还是太年轻啊。今天就这样吧,太晚了。」他完全恢复了镇定,「甚么时候你觉得有必要,我们还可以再谈。回吧。」
      
       我没有打探那天深夜突访后老S的进一步反应,小S也没提起,这使我有理由认为那次我们是打了个平手,由此双方,更准确地说,三方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一如清退之事很久没人提起,似乎我们和厂方之间也达成了某种默契。
      
       四月七日晚,结束了每周三天的「七二一工大」课程,我们正一起骑车回家,全城的高音大喇叭中突然传出中央台播音员那较之平日格外慷慨激越的声音,报道说前两天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发生了反革命暴乱,中共中央决定撤销邓小平党内外一切职务。「哪有那么多反革命!」我一边猛击自行车龙头,一边大吼了一声,把她吓得一哆嗦。分手时她一反常态提前下车,低声说了一句令我至今难忘的话:「以后说话注意点。。。。万一出了事,叫我怎么办!」
      
       那年初夏,我们家搬到了我父亲新调的单位。刚刚住定,唐山就震了个稀里哗啦,而据来自官方的消息说,我们这里短期内也将发生七点五级左右的大震,于是防震抗震成了生活中压倒一切的大事。可期待中的地震却恶意沉默着,躲在一个莫须有的地方躬身伏腰,就是不见动作。
      
       临时防震棚要改建成半永久的。父母考虑到我们家五条虎,人手多,而她家清一色女孩,连声催我去帮忙。无奈,只好向父母说明真相。二老对视了一眼,一致以为桥归桥,路归路,既然还存在这层关系,那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即使被拒,也可求得个心安。「再说,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你挺身援手,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火烧眉毛,老S大概也是求之不得吧。」说给小S应了,隔天一早,我自带工具上门,那边的老两口果然满脸欣慰,一个充任下手,一个忙着端茶倒水,不时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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