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港版)-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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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痛不欲生。然而,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是气得死去活来,也无可奈何。一个好心的老人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伙子,你要是想为自己挣口气,那就在结婚那天办一桌像样的酒席,让邻居们大吃大喝一顿,保证从此会瞧得起你了。
一桌酒菜就能使一个人有了尊严,当今的年轻人听到这儿绝对会笑掉大牙。可是在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里,人往往变得比动物还可悲可笑。
然而,在婚宴的餐桌上摆满海味,对我这个堂堂的海碰子来说,绝对是小菜一碟,不非吹灰之力!我充满自豪地对厨师说,我结婚那天,你一定要大显身手,需要什么海味,你尽管开单。厨师说,要有海参、鲍鱼、海螺、扇贝和梭子蟹,总之,海味越多越好。但这些海味必须新鲜,必须是才从海水里捞出来的。我愣住了,因为当时中国老百姓家里还没有冰箱,也就是说只能在结婚前一天,我这个新郎官要亲自潜进海里拼命。而且必须潜进当时被“军管”了的海港里,才能保证有收获。那时,为了获取营养,每天退潮之时,我们城市至少有成百上千个海碰子,有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少下海,城市周围所有海湾已经被捕捞得空空如也了。问题是没有人敢到被“军管”的海港去扎猛子,因为一些被镇压的“地富反坏”分子,经常“冒天下之大不讳”,偷偷下水游向停泊在港湾里的外国货船上。这些妄想投敌叛国分子,不是被逮捕,就是被打死在海里,有一个已经爬到外国货轮的缆绳上,军警和民兵全面出击,轰动整个城市。为此,海港就变成了军事要地,被军警把守得铁桶一样严密。在这谁也进不去的“禁区”下水,海参鲍鱼等海珍品又多又肥。然而,敢于在海港附近的海湾下水,那绝对是天胆,无论你想干什么,都会毫不犹豫地首先被打成投敌叛国的反动分子,设在港口里面的大喇叭,从早到晚都响亮地叫喊,一切妄想垂死挣扎的资本主义走狗,决没有好下场!……
为了爱我的姑娘,为了我的人格和尊严,我热血沸腾,钢牙咬得争铮铮响,就是上天入地拼死拼活,也要把是新鲜的海味摆到我的结婚餐桌上。所以,在还差一天就要结婚的下午,我终于“狗胆包天”,像个特务似的偷偷地从港湾远处一个隐蔽的礁石丛下水,人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港湾附近的海底。果然,静寂的蓝色水层中,竟有银光闪闪的鱼群,并大大咧咧地从我身旁游过去。这说明,它们从来没有被人类惊动过。我憋足了一口长气,一直潜进黑洞洞的暗礁丛里,果然是未被开垦的处女地,一个个肥大的海参和海螺懒洋洋地躺在那里,桔红色的扇贝干脆就像一片片粉红色的旗帜在张扬;更让我惊喜的是,暗礁旁边的海草丛中,一对对男蟹女蟹忘乎所以地搂抱在一起交配,傻乎乎地任我捕捉。我兴奋若狂,一个猛子接着一个猛子地扎下去。为了加快潜下去的速度,扎猛时我像狼一样的凶狠;为了能一次捕捉到更多的海参和鲍鱼,接近暗礁时,我又似蛇一样的稳沉。一直拼到筋疲力尽,大获丰收。
正当我发疯般地捕获之时,却突然惊讶地发现岸边景色模糊了,原来,我已经被湍急的海流子拖到港湾更深的地方。我赶紧向港湾外边游动,但无论怎样用力地游,岸礁离我却越来越远,海港的灯塔却步步向我逼近。我觉得大事不好,就拼尽全力地拍打脚蹼,几乎就是拼命挣扎了。然而无论怎样挣扎,也只是原地不动地折腾而已。呛了几口苦咸的海水后,我只好放弃了挣扎。问题很明白,海潮开始上涨了,不仅是水流速度急湍,而且还调转了方向,将我拖向港湾的深处。此时不用说带着沉重的一网包海参鲍鱼,就是空着两手怕也游不回去了。我沉重地喘着气,使劲瞪着被海水泡得昏花的眼睛。我突然发现,一艘巨大的外国货轮横在不远处的海面上,这是港湾深处专门设置停泊外轮的锚地。
一看到货轮上的外文字,我的脑袋就像挨了一枪,轰然地凝固在浪涛中。想到表情严厉,如临大敌的军警,我觉得那将是必死无疑。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我机械地摆动四肢,徒劳地挣扎着。但冰冷的海水犹如无数枚钢针刺着我,疼痛并浑身瘫软的我只能是任波浪摇晃,而且越挣扎离外国货轮越近。猛然间,我看到远处货轮码头上站着一个威风凛凛的警察,他正用望远镜朝我这儿观察。我不仅惊惶失措,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相反的方向拼搏,但两条频繁摆动鸭蹼的大腿竟猛烈地抽搐起来,又呛了好几口苦咸的海水,我绝望了。我想,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我太贪心了,我太不自量力了。
一阵伤感涌上来,明天是我的大喜之日,全世界的新郎官也不会像我这样倒霉,在只差一天就要入洞房的时刻还在拼命,而且只是为了一桌下酒菜。更伤感的是,就是我能从这个冰冷的浪涛中活命,也会被警察抓进监狱里。那样,我可怜的母亲不仅有个反革命的丈夫,从此还多了个“投敌叛国”的反动儿子。我心爱的姑娘也会被我株连,其实她已经为了嫁给我而不允许入团了。
我就这样一直在冰冷的海水里泡着,抵抗着,尽量不让自己漂到外国货轮那儿。太阳不知在什么时候下山了,似乎突然一下子,天地间变得黑咕隆冬,我竟然涌上来一些勇气,反正在水里在岸上都得完蛋,干脆就豁出去了。于是,我一咬牙,就硬着头皮朝外轮停驳的港口一米一米地靠近。趁着夜色,我有点侥幸地想,也许黑夜能掩护我过关。另外,我已经连累加冻出现半昏迷状态,这种昏迷也模糊了我的政治恐惧。在恐惧与侥幸之间,我昏昏沉沉地漂着,陡然听到一阵快艇的马达声,我努力地睁开眼睛,一艘小快艇已经驶到我的面前,上面正高高地站着一个面孔阴沉的警察,那真真是政治宣传上说的“无产阶级专政的柱石铁塔般耸立”,他两眼放射着正义的光芒,正等着我自投罗网。从他脖子上挂着那个望远镜,我就明白了一切,只好落水狗一样老老实实地往小艇上爬,但哪里爬得上去,就在这时警察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把我一下子提上去。完全像抓到一只落水狗。因为过于恐惧和疲劳,我竟站不直身子,一下子就跌倒在甲板上。
小艇的马达又轰鸣起来,缓缓地绕过外轮,一直朝岸边开去。此时我有些清醒了,但只能是躺在那里装死。令我奇怪的是这个警察始终没说一句话,这倒更让我恐惧得也许冻得浑身打抖。到了岸边,警察朝我挥了一下手,我沮丧万分地爬下船,没敢回头拿我的海参鲍鱼。但那个警察却把我装满海参鲍鱼的网包一下子从小艇上扔出来,紧接着一阵马达的轰鸣,小艇开走了。
我背着大海的方向,足足僵硬地站了好几分钟,才小心翼翼地转身子,那个警察真地走了!我愣住了,绝对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我肯定是因为虚脱而出现幻觉。但那个警察和小艇确确实实消失了,只有海浪在节奏地摩擦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真的自由了,真地可以自由地向任何一个方向逃走了!
我有点绝处逢生地惊喜感觉,这个感觉使我猛力地抱住我刚刚在水下捕捉到的海珍品,这些珍贵的海物足够我结两次婚用的了。我正想站起身来,不知怎身子一软跌倒在沙滩上,却又不知怎么突然有些瞌睡,竟然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而且真正是香喷喷地大睡一场。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黑沉沉的天底下,还有点莫明 其妙,听到一阵阵浪涛声,才渐渐明白我是怎么回事。
那时的交通条件太差,即使是城市里,半夜也不会有什么车辆行驶。从海港到我家要走十几站路,至少要走上两个小时。也许我睡了一觉,也许那时我还年轻,也许在如此严酷的年月里,我能奇迹般地遇到了一个有人情温暖的警察;总之,我浑身上下竟然充满了力量,背着水渍渍的网包,大踏步地走在城市空旷的大街上,我甚至大声唱起“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奋发斗志昂扬”的革命歌曲来。就这样,我一直迈着革命的步伐,走到我住的那条街。
万万想不到的是,就在快在到家门口时,却发现有一群人站在那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交通事故似的。我赶紧加快脚步走上前,这才吃惊地看到,虽然是深夜,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全都站在大街的中央,一个个满脸恐惧地朝远处眺望。我故意昂首挺胸地走过去,有力地摇晃了一下手中一网包的海参鲍鱼。此时,鲍鱼和海螺贝壳的摩擦声音是最美妙的乐曲。猛然间,一个苗条的身影“呼”地一下扑到我的身前,我一看,竟是明天就要当新娘的她。按规矩,新娘在临结婚前夕是不应该呆在新郎家里。但她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说,她在家里干脆就不行了,她说她以为我——说到这里她嗄然而止。我知道她要说“以为我死了”的话,就笑起来,说我死不了。她赶紧用手捂住我的嘴,紧紧地捂着,她不让我说死字。一股热流从鼻子里往上冲,我差一点就要哭了。
邓刚: 原名马全理。祖籍山东牟平。著有小说《白海参》、《曲里拐弯》、《山狼海贼》《迷人的海》、《我叫威尔逊》等五百万字。其作品改编成影视剧本《站直喽,别趴下》《狂吻俄罗斯》《澳门雨》等多部。并多次获全国及省、市文学奖,作品译成多国文字。
七十年代日常语言学
发布: 2008…11…14 11:07 | 作者: 黄子平
「起床啦!起床起床!」
那些年每日里天蒙蒙亮,听到的第一声吆喝就是这「起床起床」。其实并没有所谓「床」,苗村黎寨,男女各占一个大谷仓,一溜稻草铺地的大统铺,阔气点的最多垫块塑料布隔隔溼气。兵团建制,明明是个种橡胶的农场生产队,却叫做某师某团某连。连长姓康,脸上有疤,显得有点凶狠,却是个耿直寡言的四川汉子。众人平日尊称连长,意见大发时便当面背后直接唤他「康疤」,他也不恼。那些年在海南和湛江聚数十万「兵团战士」,天天斫林劈山,只因林副统帅有「光辉题词」,合辙押韵:「大力发展橡胶,满足全国人民需要」。其实那是十一二年前,大饥荒年代,不知为何除了最高领袖,领导人刘林周董直至文人郭老,一个个轮流到当时的农垦系统视察。来过都有题词,却都遮掩了不提,独尊副帅一人书法,每日里以此督促众人荷锄上山,挥刀破坏热带雨林。这橡胶非同小可,说是「战略物资」,帝修反封锁不卖给我们。如何封锁法?当时有个形象的换算,说是逼我们用二十吨大米换一吨橡胶。那年头大伙儿总也吃不饱,对大米有朴素的直观感受,二十吨大米如同古话说的「恒河沙数」,今人所谓「天文数字」,遂听得众人无名火起,发愤干活,起早摸黑大力发展没有怨言。那时也不敢细想,环球产橡胶的国家,巴西印尼马来西亚,不都是第三世界亲爱的朋友,何时给归到帝修反一堆儿去了。
于是就听沙哑的四川口令,还有口哨声尖锐入耳,条件反射,每日清晨从稻草铺上弹起,摸摸索索穿衣系鞋带。动作慢了,康疤的手电筒就扫将过来,众目就随那光柱而睽睽。四眼揉着眼睛起身,小声嘟囔:「半夜鸡叫」,被我一个肐膊肘堵了回去。「半夜鸡叫」典出自传体小说《高玉宝》,大意是说「地主周扒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