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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1-李敖:传统下的独白-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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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坦白地说,男朋友就好比是衣服,这件衣服即使很好、很华贵,可是若在整个礼拜中天
天穿它,那就太单调了,别的女孩子也要笑我了,人家张丽珍就有好几十套衣服,赵依依也
有五件大衣,周牧师、方神父劝我们节衣缩食,为了怕胖,我已经缩食了,若再节衣,那岂
不大自苦了吗?衣之不可节,如同男朋友之不可少;更衣之频繁,如同男朋友之新陈代谢,
今天跟他好好的,说不定明天就为他唱“挽歌”,并且张三李四旧雨新知,我要一视同仁-
为他们“轮唱”!
  有了男朋友就不能不有约会,我又不是柏拉图学派的女弟子,绝对不相信象牙塔和天鹅
宫里面的精神恋爱。写情书、拔指甲、割指头,那些都是图腾时代的方式了,现代的恋爱是
要看电影、要吃通心粉、要喝咖啡、要跳舞,有人说爱跳舞的人,脚上的神经要比脑袋里面
的发达,这话也许有道理,足下麻木不仁的人休想把探戈跳得好,探戈跳不好就不能在众目
睽睽的舞会上出风头,出不了风头男孩子就不会纷纷“与我同舞”,不与我同舞就影响了我
的“养鱼政策”。
  男孩子既然如约前来,我却不必准时赴约,盖守时云云,实在是对铁路局局长说的,根
本不是对我们女人说的。我们每个女人都有三大敌人,第一是时间,第二是不追她的男人,
第三是别的漂亮女人。其中最可恨的莫过于时间,时间会夺走我的美丽,减少我的多情,更
不可饶恕的是,它使我去年辛苦做成的大衣走了样,所以它是我们女人的第一公敌,我f11
绝对不要遵守它。故约会时间虽到,我虽早已搽完胭脂抹完粉,可是还是先让那男孩子在宿
舍门口等上半小时再说。一来呢,可杀其威风、调其胃口;二来呢,可延长在寝室炫耀的时
间;三来呢,那么准时干嘛?又不是赶火车!
  男孩子我所欲也,男明星亦我所欲也,公然喜欢男孩子,本老娘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公
然喜欢男明垦,就无妨了。故身为女孩子,不可不喜欢男明星;喜欢男明星,不可不加以崇
拜;崇拜男明星,不可不有所选择:演《茶与同情》的那个男孩子不坏,可以函索亲笔签名
的照片,美中不足的是,他演的片子太少了,《我为卿狂》,诸多不便;詹姆士狄恩最好,
年轻怪异,潇洒绝伦,且不幸短命死矣,又悲壮、又凄艳、又不会与别的女人结婚,死得
好!有一,点要特别声明的是,任何男明星者可喜欢,万万喜欢艾连费雪不得!人而薄幸,
不知其可也;弃妻别娶,知其不可也;黛比可爱而不爱,其不可知也!这种用情不专的卖唱
男人,还爱他干嘛?
  还有,宪法上给了我们信仰宗教的自由,换言之,不信宗教就很难发挥这条自由,牺牲
了这条自由未免对不起功在党国的国大代表,所以非找个宗教来信不可:波斯有拜火教,女
人是水做的,应该信“拜水教”,可惜没人发难创立拜水教。如果过十天半月,再不下雨,
香港总督的老婆也许会挺身出来,带头信拜水教;佛教其实还可以信,丁皓信了佛教,既可
使老和尚在机场送往迎来,又可使佛弟于在影院大力捧场,可恼的是,《大般涅槃经》里竟
说“女人大魔王,能食一切人”,无情翻我们底牌如此,这种落伍的宗教还能信它吗?回教
据说也不坏,可是这种宗教太剧烈了,穆罕默德传教时动不动就把明晃晃的宝刀一亮,不信
就有被杀的可能,青龙惬月之下,只好信了,可是信了又容易自杀,-为身在囹圄中的男人
殉死,这真大划不来了!道教也许真得考虑,道教是进步的宗教,当年张天师登坛做法炼汞
烧丹,可是现代的张天师却走到广播电台,用科学方法传起道来了。只是信道教的人太少
了,教会里的男孩子又看不着,看到的全是些捉鬼拿妖的老道人,不小心被误会成女鬼妖姬
而被他捉拿了去,怎生是好?这样看来,只好在基督教和大主教中任选一个了,信这两种
教,都容易被人误会是为了交男友。学英文和领奶粉,我个人自问用心如日月,自然不必理
会这些异端外道的小人之心。据说基督教管在美国就有两百五十多派,在中国也多得不知道
信那一派才好,有的信了要带黑帽子做老处女,有的要在祈祷时狂哭狂喊,这些举动虔诚有
余,唯美不足,尤其给男朋友见了,成个什么样子?天主教单纯肃穆,修女一尘不染,是个
很好的金字招牌,且入教后,无砧圣母在上,在下长跪的自然就是圣女了。圣女,是一个多
么诱人的名词!贞德是圣女,小德肋撒也是圣女,现代的圣女还可在大主教的掩护下,成群
结队的到罗马去朝圣,然后转道阿美利加。噫!天主教,天主教,教既信,乘桴浮于海,吾
安得不信天主教?
  亚理士多德说人是政治的动物,其实这话对他们男人说来更切实际。政治这东西要会杀
会砍会登台演戏才行,要会打击敌人,也会出卖朋友。……这些皮厚心黑的事,对我们女人
说来都是不合适的。在政治上面我们所能做的,除了打开后门收红包外,我们还希望替丈夫
多多建立起和裙带有关的关系。至于我自己,我对政治的兴趣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对那条花裙
子兴趣,我不关心甘乃迪怎样应付察国的局势,只关心他怎样应付太大的脾气,报纸第一版
似乎是没有什么好看的,这时代不会再有希腊罗马那种英雄美人的战争了,现代的男人都是
狗雄,他们不为美人儿打仗,却为非洲的几个小黑人吵来吵去,那太不罗曼蒂克了,这种消
息还有什么看头?所以我只看杂志,看杂志中李敖的文章。
  由于看杂志,渐渐使我对文艺感兴趣,男人没有女人就没有文学作品,女人身为业障,
搞文学更是得天独厚,古代的女人都想做莎孚,近代女人都想做奥斯汀,现代的女人觉得做
她们不时髦了,于是想到莎岗,因此美国有莎岗,日本有莎岗咱们中国也有所谓莎岗(包括
以莎岗自命的和被低级文人乱捧起来的),但是据我看来,她们通通都是画虎不成妄自高攀
的冒牌莎岗,真的莎岗在隔海向我招手,却向她们做鬼脸呢!
  我个人虽然要做莎岗,可是我却绝不嫁给学文吏的,学文史的男人一般说来,比那些学
理工医衣的傻男人们灵巧得多,他们会摇唇鼓舌,会花言巧语,会自杀表演,会讲殉情故
事。他们是最好的情人,但却是最坏的丈夫。他们既没出息,又不可靠,一方面相轻,一方
面把对方的东西偷来偷去,他们唯一的本领是写又长又超越的臭文章,说混话,做屁事。更
下流的是跑到法院去厚着脸皮告人诽谤,同时暗中施用毒计,使别人失学失业。我们女人再
不要脸、再阴险,也不会像他们这样。他们一开口便是假道学,骂别人“男盗女娼”,其实
女人被迫做娟妓并不可耻,她们只是出卖“肉体”,——试问多少男人在自愿出卖他们的
“灵魂、“灵魂,’都可以卖,“肉体”为什么不能卖,所川耶稣当年肯接受妓女为他洗
脚;那时若有叛国者也来抢着洗,他一定不会接受,并且要踢叛国者一记臭脚丫子呢!
  总之,做女人和炒菜一样,是一番鬼斧神工的大艺术,内自三围隆乳,外至一颦一笑,
暗自眉目传情,明至花容月貌,皆非糊里糊涂的亚当子孙所能洞晓者。英国诗人麦瑞底斯
(GeorgeMeredith)认为女人是最后被男人教化的东西,其实他们男人是最先被我们征服的
动物。我们征服了他们,使他们对我们生出无穷的歆羡,进而每个男人都想变成女人,在众
香国、在女儿岛、在人鱼出没的海洋,到处充满了阴柔和平的气氛,世界从此没有战争,只
留下无人追逐的美丽,伴着空谷的幽兰和荒原的玫瑰,在秋风的吹拂里同声叹息。



〔后记〕

  郑清茂先生送了他翻译的日本女作家原田康子的《挽歌》和《轮唱》给我。我借用这本
小说的书名,套在这篇幻想的文章里,做Pun来用。这篇文章初稿在一九六一年七月七日,
后来两度修改,最后发表在《文星》六十八号(一九六三年年六月一日台北出版)。发表后
被女读者大骂,又被胡秋原引来到法院控告,说我诽谤了他。(一九六三年八月十六日)


  

五 张飞的眼睛

  我们都不叫他的真名,我们都叫他“情棍”。
  他真是“情棍”。
  他的女朋友真多,多得像碧潭的鱼。
  鱼竿的一端,是一块香喷喷的饵;鱼竿的另一端,就是那绰号“情棍”的钓鱼人。
  在台北,我们不常碰面,因为他是女生宿舍的常客,他的大部分时间要用来“孝敬”女
孩子,要送往迎来。
  自从我搬到碧潭来后,我每个月都要看到他。当然不是他一个人,每次见他,他的衣服
换了,女朋友也换了。
  这次我又看到他,居然只有一个人,面山望水,钓起鱼来了。我走过去,朝他的肩膀拍
了一下,他转过头来一看是我,赶忙说:
  “哈!原来是你,怎么样?隐居生活痛快吗?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儿又有山又有
水,你一定整天见仁见智了!”“不错,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但却赶不上“情棍乐钓
鱼”。我是看破红尘的人,人家都往海外留学、往城市里跑,我却溜到乡下来做田园派,来
看你们都市的人儿双双对对到这儿远足,吸收我们的山林气,钓走我们的国姓鱼!”
  “得了!得了!你说这些带刺儿的话干嘛?人才既然下乡来,做隐士就该像个隐士,别
那么酸溜溜的!带女朋友划划船、独个儿钓钓鱼,是我们这些无大志的人们的一点起码的生
活条件,又算得了什么……”
  鱼标忽然下堕,他赶忙把竿往起一扬,一条小鱼活蹦蹦的跳出水面,他看了一下小鱼,
然后把它从钩上解下来,又丢回河里去了。
  “怎么?”我间:“钓起来又丢回去,发慈悲吗?何必不学姜太公,干脆把鱼钩扳
直?”
  “不是慈悲,我是吃荤的,并且不像圣人,不必假惺惺的远扈厨,我闻其声,还是可以
食其肉的。只是这条鱼大小了,放它去吧!”
  “你倒宁缺毋滥,不合你胃口的你不要。”
  “就是这样,人活着,若能把握住一个标准,‘合则留,不合则去’,‘难进而易
退’,那就再好也没有了。我不敢说我个人在任何事上都能把握这个标准,不过在钓鱼和恋
爱上倒做得差不多。”他神气地点着头,得意地笑着。
  “把钓鱼和恋爱相提并论,倒真是一针见血的高见!”我逗他说。
  “这有什么不妥吗?就以钓鱼而论,河里这么多可爱的鱼,有些是符合我的标准的,我
爱它们,它们一定想吃我的饵的,可是它们没有机会碰到它;有缘碰到了,或因不敢吃而终
身遗憾;有的吃了结果被钓住;也许被钓住又逃掉了,那我也无所谓。”
  “你好像不计得失。”
  “可以这么说。钓鱼这件事,得固欣然,失亦可喜,我是不合时宜的唯美主义者,也是
不可救药的快乐主义者,鱼被我钓到,我高兴;它脱钩而去或不肯上钧,我也高兴,也许有
更合适的人儿钓到它,我该有这种胸襟,反正古今中外可爱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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