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之后再无大师:陈寅恪与傅斯年-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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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内酒楼与友人交谈时势,遥见西天半壁红光,知这座世之罕见的“万园之园”与大批稀世国宝万劫不复,顿时情绪失控,欲跳楼自尽以醒世人,幸被友人拦腰抱住免于以身相殉。陈氏落座后乃捶案大哭,座人尽惊。
咸丰十一年(1861)春,陈宝箴南归省母,时由建立湘军起家的曾国藩以两江总督之职屯驻安庆,陈氏前往拜谒,曾氏引为上宾,惊其才学识见,誉为“海内奇士”,欲留于幕府视事。陈氏不愿为幕僚之客,欲亲临战场与洪杨太平军一较高下,遂辞谢,复归江西老家。未久参加席宝田江西军队,筹划与敌战。席氏曾随江西刘坤一率部追击太平军石达开部入广西并攻取柳州,因功赏戴花翎。时席宝田与江西巡抚沈葆桢不和,而沈又与两江总督曾国藩不睦。面对错综复杂的政治时局,陈氏经过深思熟虑,离江西入曾国藩幕府。曾氏见之惊喜交加,当即书有“半杯旨酒待君温”等句以勉。同治三年(1864),湘军攻陷天京,太平天国幼主洪天贵福在李秀成、洪仁瘸剂沤康幕び酉拢胫谧谑乙銮壮鎏印3卤鹨砸桓鼋艹稣铰约业难酃庥氪厦敉纺陨笫倍仁疲隙ê槭弦恍斜靥油鋈鸾穑⒓聪蛳μ锵灼娌哂诠悴⑹羌渖璺杂字鞒鎏樱氨家菔Ю铮找辜残校⒅馗九嗨媸簦拮肪股酰斜鼗骸N邑角骷涞溃鞴悴⑹羌洌芸擅鹨病薄�23】。席依其计,果在道中俘获太平天国幼主洪天贵福及洪仁⒒莆溺⒑槿收戎匾宋铩3卤鹩纱嗣洌汲啊�
光绪元年(1875),陈宝箴受命署理湖南辰沅永靖兵备道,治凤凰厅(今凤凰县)。此处地瘠民贫,匪患猖獗,数十年犷悍嚣凌之气,历届官吏皆束手无策。据岳麓书院曾国藩的同学、晚清著名外交官郭嵩焘撰文称,陈氏得署凤凰后,以兵家战略“求得干才一二人,授方略,令各清其族,捕治数十人,不逾月而民气为之一变,至今帖然诵廉访(南按:明清对按察使的通称,宝箴后曾任此职)之遗爱也”【24】。此后,教民凿石通水,使行舟可运,又教山民种茶栽树,以薯刨丝晒干可久藏不坏,食之可掺大米蒸成饭,解决了缺粮之苦。
因治凤凰政绩卓越,陈宝箴仕途开始顺畅,相继出任浙江、湖北按察使等职。光绪二十年,海外耀兵,陈宝箴自鄂调京师畿辅,出任直隶布政使。未久,中日甲午海战爆发,号称装备优良的大清北洋水师顷刻间灰飞烟灭,名重一时的洋务运动毁于一旦,大清帝国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枯干泥足巨人,被日本小鬼一招撂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泱泱中华败于弹丸岛国,朝野惊慌,寰宇震动。翌年,李鸿章签订《马关条约》,割地赔款,国人深受刺激,陈宝箴闻之痛哭,呼曰:“无以为国矣!”【25】期间,陈氏曾入京谒光绪皇帝,多所陈策。宝箴见光绪帝愁容满面,心力交瘁,乃提请皇帝日读圣祖康熙《御纂周易》,以期遇变而不失常。光绪闻之颇以为然,感念不忘。
第9节:北京初会(3)
甲午之战,是中国彻底走向衰败的转折点,国际地位江河日下,面临被世界列强五马分尸、大卸八块之危境。此时朝廷支柱李鸿章持盈保泰,暮气已深,且因签订马关之耻辱条约被舆论所困。康有为、梁启超等进京赶考的举子借机闹起了学潮,于悲愤中千余人聚众上书,声言拒和、迁都、变法。一时间,社会激进之士纷纷跳将出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欲粪土以醇亲王奕、李鸿章为首的“浊流派”朝廷命官。而以恭亲王奕、李鸿藻、陈宝箴、张佩伦、沈葆桢、张之洞等为首的“清流派”趁机崛起得势。在政局激荡、社会秩序剧变的大混乱、大动荡中,被誉为“清流派”中流砥柱的陈宝箴,受朝廷重臣、兵部尚书荣禄荐举,于光绪二十一年秋八月,以直隶布政使诏受湖南巡抚,一跃而成为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陈宝箴宦海生涯在达到人生顶点的同时,也开始在湖南这潮湿溽热的地盘上大胆改革、锐意进取,展开了一系列匡时济世的政治活动。
湖南省三面环山,交通不便,近代以前几乎与外界呈隔绝状态。按照穷山恶水出刁民的世事规律,此时的湖南山民多暗塞悍直,刚劲率勇,同时也以刁钻野蛮霸横保守著称于世。长沙一带自古被视为南蛮卑湿之地,被贬谪者多迁于此,如屈原、贾谊、褚遂良、杜甫、柳宗元、刘禹锡等。李白在《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中曾有“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的诗句,道出了此地偏僻荒凉之情状。柳宗元在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为永州司马,在湖湘度过了与屈原差不多相同的十年流放生活,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诗文辞赋。刘禹锡与柳宗元因同样的原因同时被贬,为朗州司马。朗州即今常德,恰好是屈原当年的放逐的地方。在朗州,刘禹锡整理创作了大量的歌谣,因题材大多来自民间,与文人的创作风格大不一样,如《潇湘神二首》曰:
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物至今愁。
君问二妃何处所?零陵香草露中秋。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
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这些根据民间歌谣创作的诗歌,尽管增添了一股新鲜的格调与活力,与充满哀怨的流放者文学不可同日而语,但在自然清新中仍夹杂着作者淡淡的哀愁与忧伤。直到明清之际,湖南尚处在以中原为圆心的边疆地带,历史上鲜有名士良将出现,仅三国蒋琬、唐代刘蜕、元朝欧阳玄、明人刘三吾等几位小字号名人而已。清中叶之前,能称得上一时才俊和名士者亦不过王夫之、贺长龄、陶澍、魏源等寥寥数人。
当历史进程走到晚清之时,情形为之巨变,随着湖南交通条件改观,商品流通与经济相继发生变化,政治、文化也随之大为改色。到了洪杨太平军起义于西南边地,以曾国藩、胡林翼、罗泽南为代表的湘军兴起,湖南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革。三湘大地的各色人物,使出湖南人刁蛮霸横的强劲,沿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传统大路,在大清国内忧外患的末日里横冲直撞,浴血搏击。随着天京陷落,太平天国崩溃,长毛归降流亡,曾国藩、曾国荃、胡林翼、罗泽南、左宗棠、彭玉麟等辈,终于弄出了叱咤风云的大名堂、大事功、大辉煌,一时为天下所重。湘军将领如同串起的糖葫芦,一个连着一个,官运亨通,步步高升,直做到巡抚、总督等封疆大吏。一时间大清国几乎一半的督抚职位为湘军将领占据。朝廷中枢更是不乏湘籍将领,湘籍官吏可谓声光四射,气熏朝野。比湘军稍后兴起的李鸿章之淮军,其营制、饷章尽仿湘军。而晚清兴起的“兵随将转,兵为将所有”的陈规陋俗,终于形成了尾大不掉、军事失控的变乱之局。到光绪末年,朝廷一兵、一卒、一饷、一糈,都不得不仰求于湘军与淮军等“勇营”升起的督抚大吏予以调拨。大清国几乎成为湘、淮军人的天下。同治八年(1869),撰《湘军志》的湖南大儒王辏г司嫦绯牵炕鳌敖槐幔钡那樾危叭缧忻⒋讨小保ぱ浴翱种性从形寮局疲Y卼”,并“知乱不久矣”。【26】湘、淮军人造成的这种畸形政治格局,深深影响了中国近代史的进程。
第10节:北京初会(4)
陈宝箴诏受湖南巡抚之时,正值传统文化与新思想交锋对锐,浊流与清流两个政治派别撕咬搏击最为剧烈之际,加之湖南又遭逢大旱,连绵二十余县受灾,赤地千里,饥民流离,盗匪蜂起,朝廷惊忧。陈宝箴以一个出色政治家的姿态由直隶南下,不声不响地取水道经湘水悄悄潜入长沙巡抚衙门,专电诸省大吏,请求援助,同时颁布严禁贩米出境令,违者格杀勿论。时岳州洞庭湖岸有逾千艘欲贩米于江西的舟船聚集,闻令后发生哗变,当地政府官吏纷纷出逃躲避。陈宝箴闻报,立遣总兵率军队持符节急趋岳州,采取以暴易暴,以野蛮对野蛮的战略战术,对肇事者给以先发制人的打击。大军抵达洞庭,将几十名聚众变乱首领一一擒获,或砍头,或剁脚,或火烧,或烹煮,或索性扔进油锅炸做肉团麻花令士卒分食。血光过后,众皆惊恐,人心大定。
除了平暴安抚的战略识见与蛮霸之气,陈宝箴以罕见的政治家气度清醒地认识到,治湘“其要者在懂吏治,辟利源;其大者在变士习,开民智,饬军政,公官权”。【27】由是先从吏治入手,通过一段时间的明察暗访,将各府县刁钻蛮横又昏墨不职的朝廷命官就地革职查办,对罪大恶极者严惩不贷。时桃源县令贪赃枉法,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甚烈。陈宝箴侦知,令人拿入大牢,先是一顿老虎凳与辣椒汤伺候,尔后上其罪而遣戍边。于此一着,群吏皆骇,纲纪凛然。当吏治行措在板子、老虎凳加辣椒汤的协助下被梳理一遍后,陈宝箴又开始大刀阔斧地厉行新政,创办洋火局、电报局、官钱局、铸钱局、铸洋圆局、蚕桑局、工商局、水利局、轮船公司,同时开设矿务总局,择铜、煤、铅、锑等较有把握之项,试行开采。此后下大力气创办武备学堂与发展文教事业。
有道是,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陈宝箴之子陈三立(号散原),见湖南的改革已呈如火如荼之势,也挽起袖子欲助乃父一臂之力,积极加入到这一新兴的阵营中来。
陈三立于光绪八年(1882)乡试中举,光绪十二年进士及第,先后出任京师吏部行走、主事。此时朝廷内部乌烟瘴气,吏部弄权,小鬼当家,陈三立在派系倾轧中痛苦不堪,决定辞官随从父亲左右以助其力。同光年间,高官子弟习父兄余荫,多声色犬马,酒食征逐。时陈三立与湖北巡抚谭继洵之子谭嗣同、广东水师提督吴长庆之子吴保初、福建巡抚丁日昌之子丁惠康(一说陕甘总督陶模之子陶葆廉)合称清末“四公子”,社会精英、儒林名流与之交游频繁,时人称之谓“义宁陈氏开名士行”【28】。与王孙公子、纨绔子弟截然不同的是,喜好交游的陈三立胸怀大志,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卓尔不群,一时声名鹊起,凡有志者,特别是青年才俊皆乐与之交往。当陈宝箴入主长沙巡抚衙门后,陈三立发挥与当世贤士名流交游的特长,襄助其父招贤纳士,讲文论学,声名顿起。此等情形正如吴宗慈在《陈三立传略》中所云“一时贤哲如朱昌琳、黄遵宪、张祖同、杨锐、刘光第辈,或试之以事,或荐之于朝。又延谭嗣同、熊希龄、梁启超等儒林名宿,创立时务学堂、算学堂、湘报馆、南学会之属,风气所激励,有志意者莫不慨慷奋发,迭起相应和。于是湖南士习为之丕变,当时谈新政者,辄以湘为首倡,治称天下最。凡此为政求贤,皆先生所赞襄而罗致之者也”【29】。此段并非吴宗慈有意对陈氏父子阿谀奉承,仅从聘请的人物看,若无真正求贤的诚意和建功立业志向与政治环境,像当时已得大名的谭、熊、梁等心高志远的一代才俊,是不会舍弃京师与上海等大都市,而聚集到长沙一隅谋事效力的。仅此一点,足见所述事实并非虚妄,陈氏父子在天下士林公卿中的威望与非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