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内篇-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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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转不停,中间不容有喘息之机。抢先它就会超过它太远,落后它又会追赶它不上。日月运转不息,时间不会与人周旋。所以圣人不看重一尺长的玉璧,而看重一寸长的光阴,因为时间难以获得而容易失掉。夏禹为了追赶时间的脚步,鞋子掉了顾不上拾取,帽子被牵挂在树枝上也不回头看,不是为了争先,而是争取获得更多的宝贵时间。所以圣人固守着清静之道,怀抱着柔弱之节,遵循自然的规律,应付世俗的变化,常常处后而不争先。柔弱而清静,安详而平定,攻占大的城池,碾碎坚固的城垒,没有人能同他相争。
天下的万物,没有比水更柔弱的。可是,它大到没有尽头,深到无法测量;长的达到无穷无尽的地方,远的沉入无边无际之中;它的增长和减少,达到无法计量的地步;它蒸发上天就成为雨露,降落大地则滋润万物;万物得不到它不能生长,百事离开了它难以办成;它包容众生,却不存私心偏爱;恩泽遍及小虫,却不求得报答;财富供给天下却不曾耗尽,恩惠给予百姓却不曾耗损;它流个不停,没有尽头;它轻微得难以用手把握;打它没有创伤,刺它不会受伤;砍它它不断,烧它它不燃;它消融流淌,错杂纷绕,不会离散;它锋利得能穿透金石,强大得能救济天下;它摇动在无形之域,翱翔在忽恍之上,徘徊在川谷之间,腾跃在大荒之野;它有时多,有时少,全由天地决定,施给万物恩惠不分前后远近。因此,没有私,也没有公,泛滥振荡,和天地相融通;没有左,也没有右,委曲交错,和万物相始终。这就是水的最高德性。水之所以能在天下成就最高的德性,全由于它生性柔软而润滑。所以老聃说:“天下最柔软的东西,能驾御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从无形中产生的力量,能穿透没有间隙的东西。我因此知道‘无为’的益处。”
无形,是万物的始祖;无音,是声音的鼻祖。无形的儿子是光,无形孙子是水,光和水都是由无形所生吧!光可以看到,却不可以抓住;水可以抚摸,却不可以毁灭。所以有形一类的东西,没有比水尊贵的。从出生到死亡,从无形到有形,又从有形到无形,最终走向衰亡卑贱。因此,清静是道的最高境界,柔弱是道的关键所在。虚无恬静,万物因此能被人运用。肃然感应,毅然返本,那就沦落成无形了。所谓“无形”,就是说的“一”。所谓“一”,是在天下没有伴侣的。它卓然独立,孑然独处;向上通达九天,向下横贯九野;圆得不符合圆规的要求,方得不符合矩尺的规格;浑然变成一个整体,积累成整体却没根底;怀抱天地,为道的门户;恍恍惚惚,只有纯粹的德性存在;不断施舍却不会给尽,不断使用却不会用完。因此,看它看不见它的形状,听它听不到它的声音,摸它摸不着它的身体;无形中产生有形,无声中响起五音,无味中形成五味,无色中出现五色。因此,有从无中产生,实从虚中出现;把天下当成圈栏,那么名和实便共同居住了。音阶的数目不超过五级,但五音的变化不可能听完。味道的调和不超过五种,但五味的变化不可能尝完。颜色的数目不超过五样,但五色的变化不可能看完。所以音调上,宫音一确立,五音就形成了;味道上,甘味一确立,五味就确定了;色彩上,白色一确立,五色就可任意染成了。而对于道来说,“一”确立了,万物就产生了。
因此,“一”的原理,流行四海;“一”的解说,交际天地。它完整时,纯朴得像未经雕琢的素材;它分散时,浑厚得像浊水的样子。浑浊慢慢变得清澈,空虚慢慢变得充实;沉静恬静啊好像深渊,飘浮不定啊好像浮云。似无却有,似亡却存。万物的统领,都聚集在一个孔道;百事的根源,都来自一个门户。它活动没有形体,变化像神灵;它行动没有踪迹,常后出却最终领先。因此道德修养最高的人治理天下,遮住自己的耳目,消灭自己的文饰,按照道的要求而废弃智慧,与百姓一同从公正出发。他约束自己的职守,减少自身的需求,排除内在的贪欲,去掉个人的嗜好,抛弃一己的思虑。约束自己的职守,就容易看清;减少自身的需求,就容易满足。用耳目来听视,劳累身形而不明智;用智慧来理事,费尽心思而无功效。因此,圣人统一法度,遵循法则,不改变适合时宜的法则,不更改经常实行的规矩,依循准绳,曲折周到的沿袭那些恰当的方法。
喜怒是道的邪恶,忧乐是德的失误,好憎是心思的过错,嗜欲是性情的累赘。人大发脾气就破坏阴气,高兴过度就挫伤阳气;阴阳二气不和会使人变哑,惊慌恐惧会使人发狂;忧悲又多怨恨,疾病就会成堆;爱好憎恶太多,灾祸就会跟随。所以内心没有忧乐,是德的极至;通达而不变化,是静的极至;嗜好欲望不产生,是虚的极致;没有爱憎,是平和的极至;不和外物混淆,是纯粹的极至。能做到这五点,就和神明相通了。和神明相通的人,是获得内心充实的人。因此,用内心控制外形,百事不会衰败;内心能得到充实,那么外形就能得到保养。内心得到充实,就五脏安宁,思绪平静,筋力强劲,耳目聪明;通达而不荒谬,坚强而不折断;没有太过头的,也没有不及的;处在小地方不感到逼迫,处在大地方不觉得空荡;他的灵魂不急躁,精神也不烦扰;清静寂寞,成为天下的枭雄。
大道平坦正直,离你自身不远;在你身边寻找,去了的又能返回。感触了就能回应,迫近了就能行动;深微没有穷尽,变化没有形象;悠闲自得,委曲顺从,如响应声,如影随形;登高临下,不失去 持的道;经危历险,不忘记守护着道;能够这样保存道,它的德就不会缺损。万物纷繁复杂,和它转化,来治理天下,就会像背对着风奔跑一样轻快。这就是最高的德性。具有了最高的德性,人就快乐了。古代有人居住在岩洞而精神仍然饱满,近世有人身为天子却天天忧伤。由此看来,圣贤不在于治人,而在于得到道;快乐不在于富贵,而在于得到和睦。懂得看重自己而轻视天下,那就接近于道了。
所谓快乐,难道一定是居住京台、章华,浏览去梦、沙尘,耳听《九韶》、《六莹》,口尝美味佳肴,驰骋平坦大道,射猎珍禽,这才叫做快乐吗?我所说的快乐,是指人们获得他应得的东西。只得他应得东西的人,不以奢侈为快乐,不以廉洁为悲苦;与阴气一起关闭,与阳气一起开放。所以子夏内心为既喜欢富贵又喜欢先王之道而斗争时就瘦了,而当喜欢先生之道的思想战胜了喜欢富贵的思想时就又胖了。圣人不让身形被外物所役使,不让情欲扰乱中和之道。因此,他们高兴时,不洋洋得意;他们悲哀时,不忧心忡忡。尽管万事万物千变万化,动摇不定,我独意气风发,情绪激昂,抛弃外物而和道一同出来。因此能够自得天性,高树之下,洞穴之中,都可以调节性情。如果没有自得天性,即使把天下作为个人家产,把万民作为下臣妻妾,也不可以保养生命。能够达到没有快乐境界的人,就没有什么不快乐;没有什么不快乐,那最大的快乐就来到了。
设置编钟铜鼓,陈列管乐弦乐,铺上毡子席子,排列旄牛尾和象牙装饰的仪仗,耳听朝歌北部边境地区的颓废淫荡的音乐,瞧着成列的温柔妩媚的舞女,陈设着美酒,进行劝酒,夜以继日;或者挽着强劲的弩弓射击高飞的鸟,或者驱使猎狗追逐狡猾的兔,这样寻欢作乐,气势显赫,好像充满诱惑,令人羡慕。等到车子停下了,马休息了,酒宴结束了,乐队撤走了,心中便怅然若有所失。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不是以欢乐的内心去感受外界欢乐,百是以外界的欢乐去刺激内心欢乐,因而乐曲咸奏响就欢喜,乐曲终止就悲伤,悲喜转化交织在一起,精神就紊乱了,不能有片刻平静。考察造成这种情形的原因,在于不能得到快乐的形貌,却天天伤害生命,失去了得到的快乐。所以,不来自内心的愉悦,而是靠外界给予刺激来自我文饰的快乐,不会浸入肌肤,不会渗透骨髓,不会存留于心中,不会滞留于五脏。因此,从外面进入内心的快乐,如果心中不能领受,那么快乐不会停留;出自于内心领悟的快乐,如果不能和外界呼应,那么快乐不能通行。所以听到良好的计策,即使愚蠢的人也知道喜爱;称颂高尚的德行,即使不贤的人也知道仰慕。喜爱的人多,而运用的人少;仰慕的人多,而实行的人少。为什么这样呢?是因为这些人不能回归自我的天性。心灵没有开启而勉强去学习求教的人,别人的指教即使耳朵听进了却不能记在心中。这和聋子唱歌又有什么不同呢?聋子模仿别人演唱却不能使自己快乐,声音从嘴巴出来就散失了。心脏,是五脏的主宰,它支配着四肢,循环着血脉,驰骋于是非之境,出入于百事之门。所以内心没有得到主宰的大道,却有治理天下的气魄,这就像没有耳朵而想调整钟鼓,没有眼睛而想欣赏纹彩,那一定是不能胜任的。
所以“天下”这个神圣的东西,不能用强力去把持。用强力去做的,一定会失败;加以把持的,一定会失去。许由小看天下,而不肯将自己换下尧来当帝王,就是因为他心里把天下抛弃了。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呢?就是因为懂得依靠天下来应付天下。取得天下的关键,不在于对方而在于自己,不在于别人而在于自身,能够“自得”,那么天下万物就齐备了。通晓“心术”的道理,那么嗜欲爱憎便排除在外了。因此,这样的人就没有什么喜,也没有什么怒;没有什么乐,也没有什么苦。万物和天地混同,没有是非,都由光明的道化育而成,生也如同死。天下是我的,我也是天下的,天下和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界限吗?
有天下的人,难道一定要把持权势,操纵生杀大权,而来发号施令吗?我听说的有天下,不是说的这种情形,而是“自得”罢了。能够“自得”,那么天下也就得到了我,我与天下互相得到,那么就永远互相拥有,自己又怎么不能容身于天下呢?所谓“自得”,是指保全自身天性的完美;能够保全自身天性的完美,那么就与道融为一体了。所以即使遨游在江畔海边,驾着骏马奔驰,竖起翠鸟羽毛装饰的车盖,眼观《掉羽》、《武象》这些乐舞,耳听高亢美妙的《激》、《》乐章,高唱郑国、卫国动听的歌曲,盘旋缭绕着《激楚》的余音,射杀池边高飞的鸟,追逐苑囿中奔跑的兽,这些都是平常百姓凡夫俗子放荡沉湎的机会,但是圣人处在这样的环境里,也不能够迷惑他们的精神,扰乱他们的意志,使他们心里受诱惑而丧失天性。居住穷乡僻壤,置身高山深谷,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