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之间-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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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他说“拼死相依”是预见了我们的结局,要么死,要么生,死了才能相互依偎,活着只有无止尽的纠缠。
你选了死,你早明白他话里的玄机。你要用死让我怀念你一辈子,你要让我歉疚和伤痛。
柳斋,你到底是残忍而自私的。
第三部分天凝地闭(1)
在你死之前,我目睹过另一场死亡,也是自杀,也是女人,她也很漂亮。
她是民生巷的一个穷姑娘,很幸运地攀了根高枝,和一个台湾同胞喜结良缘。她0岁,他岁。他告老还乡,叶落归根,请她当保姆。她给他盖被子,一个不小心,把她自己也盖了进去。他保养得好,一个不小心,让她怀了孕。
当他保姆的时候,她薪水很高;当他老婆的时候,她没有薪水。倒不是他不肯给,而是他的儿女反对他给。她肚子里台湾和内地的混血儿被他们谋害了,她没有了要挟他的凭证。他们开始吵架,她拒绝给他做饭,饿了他几顿。也许是饿的,也许不是,没曾想他就这样去见了马克思。他们是有结婚证的,她要继承他的家产。他的儿女天天到民生巷来闹,要让那狐狸精不得好死。
狐狸精死在她的穷娘家,把好好的一床被单撕成两半,搓在一起就上了吊。她好像是匆匆为他去殉了情、陪了葬。他何德何能,不过是一个退了休的台湾老工人。台币换成人民币,一下就提升了他的个人魅力。
她在好几次衣锦回娘家时,郑重对我承诺过,她是要借钱给我念大学的。我怀疑她对我另有企图,一直不敢承应她的善心。谁知道她是不是先预备下我,然后专等那老头子翘辫子呢?便宜她了,刚死了个台湾老工人,就嫁个内地大学生。我当然不愿意让她得逞。有阵子,她一到巷子口,我妈就跑去巴结她,真把她当准儿媳妇了。
我三姐很看不起她,说她没有骨气。三姐自己是靠很多男人吃饭的,是付出了劳动的。而那狐狸精靠了个老头子,结果还是个死。
狐狸精死在00年的冬天,天凝地闭。她妈唤她吃早饭,发现她吐着舌头挂在房梁上。
巷子里的女人一起哭起来,我妈哭得最大声。三姐也假惺惺掉了一回泪,得到那死人的一只“Made in Taiwan”的电子表。
失去了这样肯借钱给我上大学的大好人,我也怪难过的,一种有预知感的难过。或许那个时候我的预感在试图告诉我,00年的夏天,你也将选择逃避,拥抱死亡。而我所能接收到的信息是,我也许上不了大学,考上也是白搭。
预感得很对,我真得考上了大学,真得再找不到能借钱给我去上大学的人了。
大嫂很委屈地跟我倒了苦水,违反计划生育罚了不少钱,我那小侄子是相当于用钱买来的;也打算买房子了,都交首期款了,每个月要按揭;大哥身体不好,要定期买补品。二哥和二嫂都长时间没有露面了,盗版做得不过瘾,开始忙着搞传销。他们刚买了房子,我怎么好意思开口?况且二嫂又害了性病。三姐得了性病久未痊愈,钱都花在吃药上了,居然还跑到娘家蹭白饭。
指望他们,我是想过指望他们的。指望不上了,我爸和我妈愈加觉得对我不起。
也不怪我爸我妈。
柳城其实并无多少柳树,名不副实。改革开放了,得花柳病的男女多了,名倒又副了实。这是个发展中城市,城里住的人当自己是城里人,傲气得很。
便是我妈,街上遇到乡下来见世面的农村妇女,她也敢面有鄙意。什么城里人,有钱又有时间的就都该去趟上海,到那里,你们才知道什么是城市!什么是现代化!什么叫真正的看不起!
上海人连北京人都看不上,会正眼瞧你们这些从小城市过来看西洋景的人?
领导带着咱柳城人民奔啊、赶啊、修啊、拆啊,总算是弄出点规模来了。麦当劳也来了,肯德基也来了,小康后脚也跟来了嘛。
我早你年出生在柳城,年秋夜,滚落到民生巷号的破床旧棉被上,是我妈从跨间挤压出来的最后一个产品。是老儿子。
我妈的想法很简单,要把伺候老公和生儿育女当毕生的事业来做,很典型的家庭妇女。中途想法有变,老得快掉牙了,才寻找了一点刺激,玩了把时髦的婚外恋。
我爸起初在化工厂上班,养活一大家子人。我岁那年,他突发奇想要学开拖拉机,并把拥有一辆拖拉机当梦想,愿望强烈得跟现在的人想要有辆大奔那样。只学了一次,他师傅就把自己和我爸连带着拖拉机极其悲壮地翻到山沟里。他师傅死了,他断了左腿。他师傅是自取灭亡,不遵守交通规则,死了也就罢了。我爸连拖拉机的扶手也未挨一下,还义务站在翻斗上扶着从山里运出来的木材,却损失了左腿。
他没有勇气找师傅的家属要赔偿,不算工伤,单位也不给报销医疗费。不久后,他还失业了。单位里有的是健全人士,又不是开福利院,养着残疾人做什么?
第三部分天凝地闭(2)
他拄着根拐杖,晃着空荡荡的半截裤腿,头发蓬乱,胡子长成了髯。他保持这一形象直到死去,也算是固执的了。
很多年后拖拉机被禁止在城区出现,他得知后多喝了半斤白酒,他说:“最好天下所有的拖拉机都被销毁,那样才能体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他从不怨谁,只怨拖拉机,只敢怨拖拉机。甚至他老婆和别人相好,他打着老婆,骂的还是拖拉机。好像和她鬼混的就是那该死的交通工具。
人家下海,他也跟风。朋友卖不掉的沙滩裤低价转给他,他老婆就苦口婆心劝民生巷的街坊邻居来买。好几个夏天,民生巷的男人们都赤膊穿同款沙滩裤出门乘凉,弄得不像示威游行也不像模特走秀,只是像极了行为艺术。男人的老婆们经常为争夺一条晾晒方位不明显的沙滩裤恶语相向,哭天喊地。真是辛苦她们。
无论怎么,这是他惟一的经商体验,小挣了一笔。他的朋友亏了,他却挣了,说起来他是有经商头脑的。
在我要快高考的时候,他让坏人钻了空子。
一个男人来修自行车,车后放着箱东西,据说是进口的神药,美国总统就指着它抵抗压力,精神焕发。男人是要把它送到某个高干家里的,那高干出万块钱来买,人家急着吃啊,吃了大补啊。可是来不及了,男人要出门,自行车还要委托我爸保管呢。他很无奈地愿意低价转手给我爸,000块,我爸只要等那高干的秘书来拿,就能不费力地挣个000块了。
“哎呀,火车要赶不上了啊。老师傅你快做决定啊,机会难得啊。”男人很焦急。
我爸就这样给了他000块,得到那箱神药和某高干的电话号码。并答应妥善保管那男人的自行车。
男人前脚走,我爸后脚就觉得不对劲。追不上了,拐杖敲得地面“铮铮”响。花了000块,买了箱维生素C和一辆破自行车。一打那电话,是屠宰场的。
就这样被骗了,家里再没有什么积蓄了。
我收集了很多骗人和被骗的故事讲给他听,他知道有人比他更愚蠢后,才舒心了一点。
他觉得没有钱供我上大学了,愧对我。
我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几个哥哥姐姐也没有上大学,凭什么我就要去上。”
我妈要去找那些穷亲戚借钱,被我制止。
“不,我不念书了。念了那么多年,挺腻味的。”我笑着说。
你死的那天,就是我被那所北方大学录取的那天。参加完你的葬礼,我就做了决定,不,我不念书了。
柳斋,我们活着,你死;他们上学,我去打工。
你和我,骨子里倒都是与众不同的。
第三部分流光飞舞(1)
我和你同父异母的姐姐相识于一场婚礼,00年第一场雪落到你新坟上的时候。雪是干净的,死去后的你也是干净的。
那是我们高中英语老师的婚礼,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再嫁。我是惟一收到她请柬的学生,她念在我当了她两年小情人的份上,赏我一杯喜酒喝。
在你死去半年后,去上大学的同学们陆续回家来,他们要开同学会。
我一手拿着结婚请柬,一手拿着同学会通知,我竟然也可以这样尊贵,处处要奉我为上宾。我权衡着它们的分量,选择了婚礼。去那该死的同学会,我只是他们假意安抚的对象罢了。
于是,我兴冲冲拿了00块钱去喝喜酒。英语老师的红色旗袍外面披着白色羽绒服,瑟缩着站在酒店门口迎接宾客。不知道是化了太廉价的新娘妆,还是她本来就不够好看,总之,她是很沧桑的新娘。
多年后我那当婊子的三姐嫁人,比那浪荡的寡妇体面得多。可见,婊子在很多地方比荡妇占优势。婊子嫁男人是从良,荡妇嫁男人是找个依靠继续放纵。
新郎的脸我不愿意去看,应该是更加沧桑,毕竟他承当的是垃圾收容所的任务。我觉得他是了不起的男人。首先,她没有多少人民币;其次,她是出了名的风流小寡妇;最后,她的情人遍布我市各个社会阶层,包括我这样的小痞子,她的学生。
她一面拉了我的手,一面向新郎介绍:“这是我最得意的门生Adam,当了我三年的英语课代表,多好的孩子!Adam,这是我的丈夫哦。你怎么祝贺我们呀?”
我递过礼金,我说:“刘老师,新婚快乐。”
然后我匆匆找了个座位,狠发毒誓要把00块钱吃回来。深呼吸,开动!我忽略了所处的地理位置,环境真是恶劣,一桌子全是我的高中老师。我起立,向他们逐一问好。
他们问我:“郑小卒,你不去上大学了,在哪里混饭吃呢?”
我说:“嘿,跑业务呗。”
接着我很是时机地发放名片,请求他们给我介绍几笔业务。
他们安慰我:“没关系,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干什么都可以飞黄腾达,扬名立万。努力啊,年轻人!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归根到底还是你们的嘛!”
我笑着,我说:“咱们吃吧,别光说话了。来,边吃边谈。”
这些老师,一下讲台也是平易近人,那吃东西的模样一个比一个可亲。好好的一碗王八汤,因为我礼让得太强硬,全被他们给瓜分了。我把眼光放开,对准一盘东坡肉,刚要下筷子,这诱人的肉块就被一位清瘦的女老师端到自己面前独自享用了。
只好喝酒,我到底是斗不过他们。新娘来敬酒了,她把肥厚的羽绒服脱了,大红色旗袍还算比较适合她,但腹部的赘肉无声而突兀地破坏了整体美感。她的性感路线也终于走到头了,真不知她以后拿什么来勾引男人。
她给一个年纪挺大的女同事敬酒,那女人借机教育她:“小刘啊,以后的路你要走好啊,不要再走歪了。多少次你有机会向党组织靠近,都是你不注意约束自己才让组织放弃你了啊!像我,大半辈子,啊,大半辈子都没有人说过我半句闲话———”
新娘端着酒杯一仰而尽:“你到底喝不喝,不喝我敬别人去!”
新郎笑着打圆场:“呵呵,真是,小刘喝醉啦!来来来,大家一起喝一杯。”
我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