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变态心理学研究-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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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记载,举不胜举,其中或有夸张,但绝非毫无根据。因为酒醉确有麻痹意识、激发幻觉、亢奋情绪、诱发潜意识,使心理发生变态的作用。必须说明,封建时代的文人多遭遇坎坷,借助酒兴,挥毫抒愤是可以理解的。但一般说来,多数人的作品并非都是醉中之作,而醉中也不一定都能进行创作,这就因人而异了。
五、潜意识的创造功能 6 “酒自引人著胜地”(1)
“酒自引人著胜地”,“酒自使人人自远”,“三日不饮酒,自觉形神不复相亲”。这是《世说新语》里的几句话。意思是酒能使人进入美妙的世界。能使人超脱世务,心怀高远。多日不饮酒便没有精神,好像丢了魂一般。生活变得平淡无味,毫无生气。这是因为饮酒改变了身体中的化学性质,造成心理感受机能的失常,使心理和思维变态,从而开拓意识的新维度。古人说:“饮酒之后,忧者以乐,壮者以狂,不知其然而然。”《清诗话续编》479—480页。这正是最适宜艺术创作的状态。因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艺术的目的总是相同的,即完美地表现处于心醉神迷状态的某一独特的美的意境”。《文明》商务印书馆1990年版第53页。说醉境造就诗人是有道理的。“英国一位作家说过‘女神带着酒味’”(杨绛语)。尼采说酒神象征情绪的放纵,在酒醉中“整个情绪系统激动亢奋”,“是情绪的总激发和总释放”,“是一种解除个体化束缚复归原始自然的体验”。并指出:“醉的本质”是“力的过剩”是“力的提高和充溢之感”,即“高度的力感”。认为这种“酒神状态”是“对人生日常界限的规则的毁坏”。《悲剧的诞生》。而“常规惯例对思想感情和行动都是一种限制。既然如此,就必然也是创造性和个性的敌人。因而对富于创造性的人或个性突出的人说都是可憎的东西”。《文明》第56页。酒神的力度正可使人突破“日常界限的规则”或“常规惯例”而进入“胜地”。即打破现实生活的逻辑和时空限制,在恍惚迷离中,自由地将非逻辑的、无因果联系的超时空因素组化在一起。对艺术创作来说,缺乏酒神精神处处都讲逻辑、规矩未免太平庸单调,太没意思。醉意是入神入化状态,是一种自由本能。是的,酒后蘸墨挥毫,信马由缰,百无禁忌,行文走笔,种种意象纷至沓来,快何如之。许多作家都有过这种体验。在西藏生活过的诗人阿坚这样写道:“藏族的男女老幼全喝酒。”“不喝酒怎么能唱歌呢?歌就像是船,酒就像是江;不喝酒怎么能跳舞呢?舞就是云,酒就是天;不喝酒怎么能爱呢?男儿女儿若是风,酒就是雨。总之吧,不喝酒怎么能活呢?没有酒,血液仿佛不动。”《流浪西藏》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年版第141页。这是对酒的最好礼赞。有位作家抒发醉意说:“哦!醉了多好,醉了多爽,醉了多么的惬意!我愿常醉不愿醒。因为醉眼好来看景物,醉眼好来观世事,醉心好来品味人生哟!”《上海文汇读书周报·读张俊彪的红菩提·紫橄榄》2007年9月28日。确实,饮酒可以提高个人自信,可以战胜阻力,可以人为地达到一种状态,而这个状态是“常规惯例”生活中不可能获致的。所以罗素说:“从古希腊那时候起直到今天,头脑醉醺醺的,始终都被认为里面有着某种神圣的东西。只要它有着精神陶醉的特性,全然清醒的世界规则始终被认为表现着一种心灵的局限和平庸。”《论历史》三联书店1991年版第48页。其实,这就是叔本华所说的:“醉酒是引起激情的一种状态,因它促进直觉的表象的活跃,使抽象的思维减弱。”《意志自由论》商务印书馆民国二十六年版第129页。据现代医学界研究报告,酒精能够刺激大脑的右边(主管想象力,形象化创造力的),却会麻木大脑的左边(主管抽象思维的)。原来醉态是有生理基础的。说酒醉是灵感的源泉并非无据。许多杰作确实是酒后创作出来的。由于饮酒,艺术家的才情和创造力便从日常生活的琐屑和庸俗中解放出来。按某些心理精神病学家的解释:某些创作天才,常常在心理上有种堵塞,必须用酒来开通,使创作灵感能够源源流出。清初学者廖燕也这样说:“酒似无与于文章,然当其搦管欲出时,不得一物以助其气,则笔墨亦滞其难通。”他推断“孔子删述六经与诸子百家之为文,必先尽数斗而后下笔,问何以知之,曰以其文章之妙知之。虽无其事,而有其理,而天下古今之理,遂莫有妙于此著……酒中别有天地,文章中亦别有天地。其欲以酒掩者,又安知不以酒传也。”“则酒实为文章之先驱,有不可诬者,然文章成,只见文章而不见酒之功。酒有功于文章而文章实无负于酒,遂觉诗酒文章中别开一天地。”《廖燕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67—68页。
五、潜意识的创造功能 6 “酒自引人著胜地”(2)
换个角度说,创作需要温度和热度,达到一定热度才会有鲜明的意象,就象人在发高烧时就有鲜明意象一样。而酒醉就是自我燃烧,就可以大幅度地提高人的想象力和机体的敏感性。比如波兰作家霍夫曼的“许多灵感,许多幻象,那些开始只是出自想象、后来越来越认真的错觉(即真切的错觉——引者注),大都是得之于酒。在他的情况下,醉酒实际上可以产生新的幻想的诗歌。每逢在酒精的影响下,他会突然看见黑暗中闪现着磷火,或者看见一个小妖精从地板缝里钻出来,或者看见他自己周围是些鬼怪和狞恶的形体,以各种古怪装扮,出没无常”。但是,“他的心灵在酒馆的气氛中比在森林的寂寞里更感到适宜自在。”《十九世纪文学主流》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二分册第163页。
心理学家也证实,酒醉后产生的幻觉中以形象生动、鲜明、逼真之幻视最为突出。美国当代著名心理学家阿瑞提描述此种心态说:“无论什么不可见到的人,说不出来的、无法预料的内容都能以各种方式呈现出来,猝然地、意料不到地,就像一道闪光。它们在沉思冥想中,在白日梦里,在松弛状态下,在酒醉和睡梦之中浮现出来。”《创造的秘密》辽宁教育出版社1987年版第108页。所以俄国哲学家别尔嘉耶夫表示:“对我来说,思维具有真正的酒醉的特点,创作高潮具有真正的酒醉的特点。幻想和芳香气味具有真正的酒醉的性质。”《自我认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116页。徐复观先生也言及:“酒的酣逸乃所以帮助摆脱(忘)尘俗的能力以补平日工夫之所不足,然必其人的本性是洁的,乃能借酒以成就其超越的高,因而达到主客合一之境。此之谓酒兴相激。酒对于一切艺术家的意味都应由此等处,加以了解。”《中国艺术精神》春风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第226页。徐先生深谙此中三昧。
饮酒是中国古代文人生活和创作中一个说不完的话题。文人对酒总有一份特殊的情结。酒,能使他们暂时摆脱礼法的拘束,自由地交流思想,宣泄情绪;酒,能使他们淋漓尽致地表现自己的才情和灵性,真切地品味人生。在中国古代的文人生活中,酒与诗、书、画都有不解之缘,他们在酒后往往能创作出一些艺术精品。唐代诗人张悦在《醉中作》中说:
酒后乐无极,弥胜未醉时。
动容皆是舞,出语总成诗。
清代文学家张潮在《幽梦影》中说:“有青山方有绿水惟借色于山;有美酒便有佳诗,诗亦乞灵于酒。”酒助诗兴,灵感得以闪现,信手拈来,便成佳句。比如好酒的苏东坡,他的诗词赋多是饮酒之后的杰作,是酒点燃了他创作灵感的火花,“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就是与友人在湖心亭饮酒后半醉半醒的即兴之作。“夜饮东城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因回来得太晚,“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只好“倚杖听江声”。风一吹,倒使他清醒过来,便发出了“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感慨。古代文人几乎没有一个不饮酒的,王维举杯送客:“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杜甫“白日放歌须纵酒”。白居易更是嗜酒善诗,有人统计他的3800首诗吟酒诗800首。宋代词人也是“无酒不成句”。辛弃疾的“稼轩词”629首,与酒有关的347首。
五、潜意识的创造功能 6 “酒自引人著胜地”(3)
书画家同样离不开酒。他们往往醉酣兴发,泼墨临池,或作书,或作画,随兴挥毫。《书林纪事》卷二载:
“张旭嗜酒,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笔……既醒自视以为神,不可复得也。”
杜甫曾有诗叹道:“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笔如云烟。”
《唐国史补》载:“旭饮酒辄草书,挥笔而大叫,以头揾水中而出之,天下呼为张癫。醒后自视,以为神异,不可复得。”
韩愈在《送高闲上人序》中对张旭草书的创作作过深刻的心理分析:“张旭善草书,不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此外,张旭对自然界的景观万象,“山水崖谷,鸟兽虫鱼,日月列星,风雨水火……天地万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书法大家丁文隽说,草书“欲其精妙,必须先有奇纵之气,盘亘胸中,跃跃欲出,然后落笔,始能得鸿飞兽骇之姿,电掣风飘之势。张旭多乘醉作草,非无故也”。《书法精论》北京中国书店1984年版第107页。
张以国说得更深:“张旭不是在‘澄神静态、端己正容’”的“理性状态下作书,而是在充满了激情、非理性状态下挥洒,尤其是他在酣醉的时候作草,就如同在梦境里遨游,为同鬼神一样的出入,所以我们很难把握。”对这种无意识创作的意义,熊秉明分析得很透彻,他说:“他所显示的生命在酣醉的样态、意识、潜意识、情感、想象都纷然组成不可预测的韵律,最炽热、最酣欢、最有创造力的状态。这时候,理性的控制和拘谨丧失了,潜意识中所压抑的、积藏的、生命之原始的、基层的,得了畅然的吐泻,酒不是消极的‘浇愁’、‘麻醉’,而是积极地使人的精神获得大解放、大活跃,在清醒时候不愿说的,都唱着、笑着、喊着说出来。清醒时候所畏惧的、诚惶诚恐崇敬的、听命的都踏倒、推翻,正是杜甫《饮酒八仙歌》所赞美张旭的‘脱帽露顶王公前’。”《书法:心灵的艺术》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73—74页。
“八大山人……工书法,狂草颇怪伟……性孤介,嗜酒,爱其笔墨者,多置酒招之,预设墨汁数升,纸若干幅于座右。醉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