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简史 冯友兰-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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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龙以〃指〃表示共相,另有一个原故,就是〃指〃字与〃旨〃字相通,〃旨〃字有相当于〃观念〃、〃概念〃的意思。由于这个原故,公孙龙讲到〃指〃的时候,它的意义实际上是〃观念〃或〃概念〃。不过从以上他的辩论看来,他所说的〃观念〃不是巴克莱、休谟哲学所说的主观的观念,而是柏拉图哲学中所说的客观的观念,它是共相。《庄子》的《天下》篇还载有〃天下之辩者〃的辩论二十一事,而没有确指各系何人。但是很明显,一些是根据惠施的思想,另一些是根据公孙龙的思想,都可以相应地加以解释。习惯上说它们都是悖论,只要我们理解了惠施、公孙龙的基本思想,它们也就不成其为悖论了。
惠施学说、公孙龙学说的意义
名家的哲学家通过分析名,分析名与实的关系或区别,发现了中国哲学中称为〃超乎形象〃的世界。在中国哲学中,有〃在形象之内〃与〃在形象之外〃的区别。在形象之内者,是〃实〃。譬如大小方圆,长短黑白,都是一种形象。凡可为某种经验的对象,或某种经验的可能的对象者,都是有形象的,也可以说是,都是在形象之内的,都存在于实际世界之内。也可以反过来说,凡是有形象的,在形象之内的,存在于实际世界之内的,都是某种经验的对象,或其可能的对象。
在惠施宣讲他的…个事中第一事和第十事的时候,他是在讲超乎形象的世界。他说:〃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这是照至大本来的样子来说它是个什么样子。〃把爱万物,天地一体也。〃这是说至大是什么构成的。这句话含有〃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的意思。〃一切〃即〃一〃,所以〃一切〃无外。〃一切〃本身就是至大的〃一〃、而由于〃一切〃无外,所以〃一切〃不能够是经验的对象。这是因为,经验的对象总是站在经验者的对面。如果说,〃一切〃能够是经验的对象,那就一定也要说,还有个经验者站在〃一切〃的对面。换句话说,一定要说〃一切〃无外而同时有外,这是个明显的矛盾。
公孙龙也发现了超乎形象的世界,因为他所讨论的共相同样不能够是经验的对象。人能够看见某个白物,而不能够看见白的共相。一切有名可指的共相都在超乎形象的世界里,但是并不是在超乎形象的世界里的一切共相都有名可指。在超乎形象的世界里,坚的共性是坚的共性,白的共性是白的共性,这也就是公孙龙所说的〃独而正〃(《公孙龙子·坚白论》)。
惠施说〃把爱万物〃,公孙龙也〃欲推是辩以正名实,而化天下焉〃(《公孙龙子·迹府》)。可见这二人显然认为他们的哲学含有〃内圣外王之道〃。但是充分运用名家对于超乎形象的世界的发现,这件事情却留给了道家。道家是名家的反对者,又是名家真正的继承者。惠施是庄子的真正好朋友,这个事实就是这一点的例证。
★第九章道家第二阶段:老子
传统的说法是,老子是楚国(今河南省南部)人,与孔子同时代而比孔子年长,孔子曾问礼于老子,很称赞老子。以〃老子〃为名的书,后来也叫做《道德经》,因而也被当做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哲学著作。现代的学术研究,使我们改变了这个看法,认为《老子》的年代晚于孔子很久。
老子其人和《老子》其书
在这方面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老子其人的年代问题,另一个是《老子》其书的年代问题。两者并没有必然联系,因为完全有可能是,的确有个名叫〃老聃〃的人年长于孔子,但《老子》这部书却成书在后。这也就是我所持的看法,这个看法就没有必要否定传统的说法,因为传统的说法并没有说老子这个人确实写过《老子》这部书。所以我愿意接受传统的对老子其人的说法,同时把《老子》一书放在较晚的年代。事实上,我现在相信这部书比我写《中国哲学史》时假定的年代还要晚些。我现在相信,这部书写在(或编在)惠施、公孙龙之后,而不是在他们之前。在《中国哲学史》里我是假定它在惠施、公孙龙之前。这个改变,是因为《老子》里有许多关于〃无名〃的讨论,而要讨论〃无名〃,就得先要讨论过〃名〃,所以它出现于惠施、公孙龙这些名家之后。
这种立场,并不需要我坚持说老子其人与《老子》其书绝对没有联系,因为这部书里的确有一些老子的原话。我所要坚持的,只是说,整个地看来,这部书的思想体系不可能是孔子以前或同时的产物。可是为了避免学究气,往下我宁愿用〃老子如何如何说〃,而不用〃《老子》一书如何如何说〃,正如今天我们还是说〃日出〃、〃日落〃,虽然我们完全知道日既不出又不落。
道,无名
在前一章里,我们已经知道,名家的哲学家通过对于名的研究,在发现〃超乎形象〃的世界方面,获得成功。可是绝大多数人的思想。都限于〃形象之内〃、即限于实际世界。他们见到了实际,要都限于〃形象之内〃,即限于实际世界。他们见到了实际,要表达它也并不困难;他们虽然使用名来指实,可是并不自觉它们是名。所以到了名家的哲学家开始思索名的本身,这种思想就标志着前进一大步。思索名,就是思索思想。它是对于思想的思想,所以是更高层次的思想。〃形象之内〃的一切事物,都有名;或者至少是有可能有名。它们都是〃有名〃。但是老子讲到与〃有名〃相对的〃无名〃。并不是〃超乎形象〃的一切事物,都是〃无名〃。例如,共相是超乎形象的,但是并非〃无名〃。不过另一方面,无名者都一定超乎形象。道家的〃道〃就是这种〃无名〃的概念。《老子》第一章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第三十二章说:〃通常无名,朴。。。。。。。始制有名。〃第四十一章说:〃道隐无名。〃在道家体系里,有〃有〃与〃无〃、〃有名〃与〃无名〃的区别。这两个区别实际上只是一个,因为〃有〃、〃无〃就是〃有名〃、〃无名〃的省略。天地、万物都是有名。因为天有天之名,地有地之名,每一类事物有此类之名。有了天、地和万物,接着就有天、地和万物之名,这就是老子说的〃始制有名〃。但是道是无名;同时一切有名都是由无名而来,所以老子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因为道无名,所以不可言说。但是我们还是希望对于道有所言说,只好勉强给它某种代号。所以是我们称它为道,其实道根本不是名。也就是说,我们称道为道,不同于称桌子为桌子。我们称桌子为桌子,意思是说,它有某些属性,由于有这些属性。它就能够名为桌子。但是我们称道为道,意思并不是说,它有任何这样的有名的属性。它纯粹是一个代号,用中国哲学常用的话说,道是无名之名。《老子》第二十一章说:〃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任何事物和每个事物都是由道而生。永远有万物,所以道永远不去,道的名也永远不去。它是万始之始,所以它见过万物之始(〃以[已]阅众甫[万物之始]〃)。永远不去的名是常名,这样的名其实根本不是名。所以说:〃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这个命题只是一个形式的命题,不是一个积极的命题。就是说,它对于实际没有任何肯定。道家的人这样想:既然有万物,必有万物之所从生者。这个〃者〃,他们起个代号叫做〃道〃,〃道〃其实不是名。〃道〃的概念,也是一个形式的概念,不是一个积极的概念。就是说,这个概念,对于万物之所从生者是什么,什么也没有说。能够说的只有一点,就是,既然〃道〃是万物之所从生者,它必然不是万物中之一物。因为它若是万物中之一物,它就不能同时是万物之所从生者。每类物都有一名,但是〃道〃本身不是一物,所以它是〃无名,朴〃。
一物生,是一有;万物生,是万有。万有生,涵蕴着首先是〃有〃。〃首先〃二字在这里不是指时间上的〃先〃,而是指逻辑上的〃先〃。举例来说,我们说〃先有某种动物,然后才有人〃,这个〃先〃是时间上的先。但是我们说〃是人,一定先要是动物〃,这个〃先〃是逻辑上的先。对于〃物种起源〃的论断,是对实际的肯定,需要查理·达尔文多年观察、研究,才能够作出。但是上面我们说的第二句话对实际无所肯定。它只是说,人的存在逻辑上涵蕴动物的存在。用同样的道理可以得出:万物的存在涵蕴〃有〃的存在。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第四十章),就是这个意思。
老子这句话,不是说,曾经有个时候只有〃无〃,后来有个时候〃有〃生于〃无〃。它只是说,我们若分析物的存在,就会看出,在能够是任何物之前,必须先是〃有〃。〃道〃是〃无名〃,是〃无〃,是万物之所从生者。所以在是〃有〃之前必须是〃无〃,由〃无〃生〃有〃。这里所说的属于本体论,不属于宇宙发生论。它与时间,与实际,没有关系。因为在时间中,在实际中,没有〃有〃,只有万有。
虽然有万有,但是只有一个〃有〃。《老子》第四十二章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里所说的〃一〃是指〃有〃。说〃道生一〃等于说〃有〃生于〃无〃。至于〃二〃、〃三〃,有许多解释。但是,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也可能只是等于说万物生于〃有〃。〃有〃是〃一〃,二和三是〃多〃的开始。
自然的不变规律
《庄子》的《天下》篇说,老子的主要观念是〃太一〃、〃有〃、〃无〃、〃常〃。〃太一〃就是〃道〃。道生一,所以道本身是〃太一〃。〃常〃就是不变。虽然万物都永远可变,在变,可是万物变化所遵循的规律本身不变。所以《老子》里的〃常〃字表示永远不变的东西,或是可以认为是定规的东西。老子说:〃取天下常以无事。〃(第四十八章)又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第七十九章)
万物变化所遵循的规律中最根本的是〃物极必反〃。这不是老子的原话,而是中国的成语,它的思想无疑是来自老子。老子的原话是〃反者道之动〃(第四十章),和〃逝曰远,远曰反〃(第二十五章)。意思是说,任何事物的某些性质如果向极端发展,这些性质一定转变成它们的反面。
这构成一条自然规律。所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第五十八章),〃少则得,多则惑〃(第二十二章),〃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第二十三章),〃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第四十三章),〃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第四十二章)。所有这些矛盾的说法,只要理解了自然的基本规律,就再也不是矛盾的了。但是在那些不懂这条规律的一般人看来,它们确实是矛盾的,非常可笑的,所以老子说;〃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第四十一章)
或可问:假定有一物,到了极端,走向反面,〃极端〃一词是什么意思?任何事物的发展,是不是有一个绝对的界限,超过了它就是到了极端?在《老子》中没有问这样的问题,因而也没有作出回答。但是如果真要问这样的问题,我想老子会回答说,划不出这样的绝对界限,可以适合一切事物,一切情况。就人类活动而论,一个人前进的极限是相对于他的主观感觉和客观环境而存在的。以艾萨克·牛顿为例,他感觉到,他对于宇宙的知识与整个宇宙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