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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马未都说收藏-陶瓷篇-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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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以前,宋钧鉴定有绝对特征,这个绝对特征被喻为“蚯蚓走泥纹”。蚯蚓走泥纹的形成,是因为钧瓷的釉非常厚,能够厚达七八毫米。釉不仅厚,还黏稠,所以在冷却的时候,有些介乎于开片和非开片之间的那种被釉填平的地方,会形成像雨过天晴以后,蚯蚓在湿地爬过的痕迹,被文人形象地比喻为“蚯蚓走泥纹”。这个特征在民国以前无法仿出来。最近这些年,河南神镇的窑厂不停攻关,已经能把过去的特征准确地仿出来。所以蚯蚓走泥纹在今天已经不是鉴定的绝对特征了。

我就碰见过一个阔太太。她捧着一个钧窑大花盆来找我,说:“马先生,你看看,我这个花盆是真的假的?”在陶瓷鉴定当中,很多时候我们回避这个“假”字,一般都说:“你这东西看新,不老。”都是用很委婉的话来说。你说是个假的,有人就说:“怎么是假的,不是瓷的吗?怎么假?”他跟你扳杠。我看了以后就说:“您这个花盆不老。”她说:“怎么不老啊?我这有‘蚯泥走蚓纹’啊!”我说:“那叫蚯蚓走泥纹,不叫蚯泥走蚓纹。”她说:“我知道,就是蚯泥走蚓纹啊。”她的知识学得十分不清晰。她在自己没有充分掌握的情况下,就认为这个招数学到了。她认为有了蚯蚓走泥纹,就一定是真的,嘴里还说的是“蚯泥走蚓纹”,把我都差点儿带坏了。她一说我就乐了,我说:“这个特征今天已经不是绝对特征了,不能依靠这一点来判断真假。”

我想,学知识一定要扎实,一定要弄清前因后果,比如“蚯蚓走泥纹”是怎么形成的,一定要弄清楚,别说成“蚯泥走蚓纹”。这就跟唱歌一样,大部分人就会唱一句半句,总上不了台。比如流行歌曲,大部分人都能哼哼,但是能真正上台把整首歌唱下来的,我想都是专业歌手。知识不能掌握片面,一定要掌握全面。


官钧瓷器有很多带有底刻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这十个数字都有。为什么刻这些数字呢?一千年以来,后人都在研究刻数字代表着什么,用了各种方法去推论,但至今无解。有人认为数字跟瓷器大小有关。编号越大,个头越小,也就是一号最大,十号最小。结果后来发现不是那样,有七号比四号大的,也有四号比七号大的,都可能出现,所以不是按照这个规律走,不能说明编号是为了尺寸。另外有人认为红色调的钧瓷刻单数,蓝色调的刻双数。这个也说不通。钧窑在一开始不能控制颜色的时候,怎敢在底下写数?我在底下写一个双数,结果出来是蓝的,怎么办?所以这种说法也不足为凭。那么它底下的数字究竟代表什么呢?至今还是个谜。

当历史过去了以后,后人要彻底解开文物之谜,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我们今天有很多物品,让一千年以后的人来认识,肯定很困难。比如手机,可能一千年后的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说不清是干吗用的。人家肯定说:“你们当时沟通怎么这么麻烦啊,还拿一个东西。我们现在脑子里一想,几千里以外的那个人就知道了。”所以,当一个东西消亡以后,就非常难确认了。

古文中最难学的是名词,不是动词。当某个东西消亡以后,它的名词就无解了。比如我们过去洗衣服,家家都有一个搓衣板,现在岁数大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搓衣板吗,谁不认得啊?而当洗衣机出现以后,搓衣板的命运就不好了,现在家里有搓衣板的很少了。过一百年以后,拿出搓衣板,很多人就会说:“这是什么啊,一棱一棱的,干吗用的?是不是刑具,罚跪用的啊?”


这些年,钧窑的问题又开始变得复杂。先是有外国学者,还有台湾学者提出异议,认为官钧这部分陈设瓷为明初永乐宣德时期烧造。理由是造型,尤其六方花盆造型与同时期青花瓷有共通之处。加之与这些类似的残片出土时又发现一只鸡心执壶残器,而鸡心执壶是明初典型器,以此类推,官钧应产生于明初皇宫。

这就有两个问题要解释。一、以前定为宋钧窑时,出土过一只宣和通宝钱范,钱范就是铸钱的模子,这件证据证明钧窑为北宋时期。但最近又有学者认为,此钱范有后世伪造之可能,这就使问题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这好比一个杀人铁案,杀人的凶器突然不能证明是凶手所执,那么案子的定性就可疑了。二、明代《宣德鼎彝谱》中记载:“内库所藏,柴、汝、官、哥、钧、定,名窑器皿。”明确记载钧窑。如此时钧窑为新烧,这个记录也有问题,或这个判断有问题。古往今来,收藏就一直面临这些闹心的问题,你刚刚买回一个宋钧窑,正得意呢,专家宣布为明初的,你烦不烦?

所以说,想收藏就一定要有承受力,没有承受力的人最好不要涉足,进来也是麻烦。对于我们,宋钧也好,明钧也好,都是文物。物是人非,许多事情说不清楚,那就慢慢等待,总有一天能有办法说清。想清这一点,就想清收藏的乐趣了。


钧瓷是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个东西。我买的第一件藏品就是钧瓷,是一件用钧瓷残片镶成的挂屏。20世纪30年代的时候,河南禹县钧窑的窑址被发现,大量外国人都涌去,包括德国人、日本人,都去抢这个残片。当时有“家有万贯,不值钧瓷一片”之说。钧瓷的残片可以打磨后,镶在腰带上,显示我特有钱。现在是把腰带镀上金,镶上翡翠,那时镶一块钧瓷就可以了。我在20多岁第一次碰见钧瓷,真的不知道它是什么,就觉得这个东西很漂亮,一片一片的,每片上面都有红色,那红又不是正经的红。后来我就把这套钧瓷挂屏买回去了。这个故事可能很多人都知道。

当我对钧瓷有所了解的时候,我就不满足于残片了,想买整器。20世纪80年代,有一回我在香港逛古玩店,碰到一个店主。那个店主也是一时性起开的店,并不是祖传的手艺。一时性起开店呢,东西就会来源纷杂,他自己判断力有限,所以买家很容易在他那里捡到便宜。我当时一进去,那个人就认出我,说:“您又来了?我这儿有一个新淘的东西,怎么样?”我一看,是一个钧瓷花盆,底下有很多支烧的痕迹。因为怕瓷器在烧造过程中塌底,就要把它支起来烧,烧好后会留下痕迹。这花盆下面的痕迹都被打磨过,店主看到打磨的痕迹,有点儿二乎,觉得这个东西比较新。他拿这个东西的时候,我心里也嘀咕,我嘀咕什么?我知道这花盆是真的,就想怎么说服他便宜地卖给我。我说:“你看,这打磨的痕迹多新,这东西可能不怎么老。”那人也说:“我也拿不准,我买的也不贵,你加点儿钱就可以拿走。”后来我就买到那件东西了。回来以后,我就找出台北故宫藏钧瓷的一本书,去对照背面。很多官钧的背面,都有类似的打磨痕迹,过去不注意的时候,你很容易忽略这一点。我当时一对那本书,就高兴了。我一看,那痕迹恨不得都是一个人打磨出来的。

当你不买这种东西,不遇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说一百遍你都记不住;碰到问题的时候,你一下就记住了,记得死死的。知识很大程度上都是一种常备,你不能等到用的时候现学,除非他给你时间,让你先回去看两天,人家等着你。如果你一出门,东西就卖给别人了,这时就比较麻烦。所以一定要知识常备,运用恰当。过去有一句老话“艺不压身”,就是这个道理。


五大名窑现在剩下最后一窑,定窑。定窑排得靠后,应该说是有一定原因的。因为到了北宋晚期,定窑受到一定的排挤。但是从烧造的年代来看,定窑实际上是老大。汝、官、哥、钧四窑都是北宋晚期才开始烧造的;定窑则在北宋的早期,甚至五代时就开始烧造了。乾隆皇帝比较喜欢定窑,他有200首诗咏瓷器,其中咏定窑的诗就有30多首。

定窑窑址在河北曲阳。曲阳是石刻之乡,盛产汉白玉,人民英雄纪念碑四周的浮雕就是曲阳人民捐的材料,曲阳人民雕的。这种雕刻手艺是祖传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定窑会受到影响——定窑瓷器带有刻工。我想历史上很多工艺会相互影响,比如定窑早期工艺中的浮雕,更趋向于石雕的效果,与它后来的阴雕不一样。

宋代五大名窑中,定窑与其他四窑不同,它是白瓷,那四个都是青瓷。那四大名窑里,除了极个别的以外,都不动雕工。汝窑和钧窑有个别的一两件有过雕工,但都不成功,雕的是什么都看不清楚。其他四大名窑都以釉色作为表现形式,只有定窑是以纹饰作为表现形式。直接原因是因为定窑的釉面非常薄,而其他四窑的釉面非常厚,所以定窑可以用刀来雕刻,体现它的纹饰之美。南宋时期,北方是金代,定窑就开始出现模制,不动刀了,直接用模子,为的是提高生产量。

定窑在历史上的地位非常高,所以有的记载将定窑的地位排在了前面,比如明代谢肇(音浙)的《五杂俎》:“柴窑之外,定、汝、官、哥,皆宋器也。”他把定窑仅排在柴窑之后。

宋代烧造白瓷比烧造青瓷难度高。白瓷提纯的过程,今天已经不是问题了,但在一千年前,是极大的问题。工匠想尽办法要去除杂质,让它呈现真正的白色。但我们看到的定窑的白不是纯粹意义的白,还是带有牙白色。所谓牙白色,就是这种颜色。从陶瓷史上讲,北齐就有白瓷。但那个白瓷今天看来还有点儿发青。瓷器追求白的过程,不是突然一天就变白了,是一点一点变白的。

定窑是底下刻“官”字最多的瓷器。我们看到的北宋定窑,大量底下刻一个“官”字,表示是官方制造的,都是北宋前期,还没有到宋徽宗呢。1969年,河北定县有两处塔基出土了大量宋代定窑白瓷,最高的一件达61公分,是一个净瓶,国宝级的定瓷。塔基的年限在宋代初年,表明北宋早期都使用白瓷作为官窑。我在前面两讲中已经讲到了,汝、官、哥、钧都是在北宋末期才诞生的,那么前面这一百多年,定窑一直是老大。


北宋中期以后,定窑突然采用一种新的工艺,叫覆烧。覆烧,就是扣过来烧。瓷器一般都是正烧,足在下,口在上。到了北宋中期,定窑突然覆烧了,扣着烧的好处是什么呢?首先是足部的地方,就有满釉了。但是口变成了涩圈,没釉。涩圈是为了镶口,可以镶一个铜口、银口、金口,镶口是一种时髦。定窑的涩口,后来被认为是缺陷,因为在清洗当中不太容易被洗干净。所以定窑在覆烧一段时间后,尤其北宋晚期到南宋这一段时期后,它逐渐又恢复到正烧了。从科技史上讲,覆烧有一个好处,就是提高了产量。比如碗都是扣着,一个扣一个,可以减少体积,提高产量。涩口在北宋中期以后开始流行,从宫廷一直流行到民间。影响到南宋时期的其他窑口,比如景德镇的影青,也大量出现涩口。

史书上记载:“定器有芒不堪用。”过去的解释,“芒”就是说芒口,涩口,不好用,所以改烧青瓷。后来我查了大量史书,发现这个解释有一定的问题。我个人倾向于这个“芒”指光芒。为什么呢?定器是白瓷,刺眼。因为宋徽宗崇尚青瓷,他会认为白瓷刺眼,所以“不堪用”,而用大量青瓷来替代。

定器有芒,并非因为工艺的问题,有这么几点理由:一、如果是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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