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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山音-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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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子牵着里子的手,里子直盯住那个女孩子,一走出布幕外,里子就想走到女孩子那边去。
  “衣服,衣服。”里子不停地嚷道。
  “衣服,里子庆贺七五三①,外公会给你买的。”房子话里有话,“这孩子打生下来就没穿过和服哩。连襁褓也是用旧浴衣改的,是由旧和服的碎片拼凑起来的。”
  ①七五三,日本孩子每当三岁、五岁、七岁时都举行祝贺仪式。
  信吾在茶铺休息,要来了水。里子一股脑喝了两杯。
  从大佛的院内出来,又走了一程,遇见一个身穿舞蹈和服的小女孩,由她母亲牵着,像是匆匆回家的样子,她们从里子旁边擦身而过。信吾心想:糟了。便赶紧搂住里子的肩膀,可是为时已晚。
  “衣服!”里子刚要抓住那女孩的袖子。
  “讨厌!”那女孩躲闪开了,正好踩住长袖摔倒了。
  “啊!”信吾喊了一声,双手捂住了脸。
  被车轧了。信吾只听见自己的呼喊声,但好像许多人在同时呼喊。
  车子紧急煞住了。三四个从吓得呆若木鸡的人群中跑了过来。
  女孩子蓦地爬了起来,紧紧抱住她母亲的衣服下摆,哇地大哭起来。
  “侥幸,太侥幸了。幸亏是高级轿车,车闸灵!”有人说,“要是辆破车,早就没命了。”
  里子抽风似的直翻着白眼。一副可怖的面孔。
  房子一味向女孩的母亲陪礼道歉,问对方的孩子受伤了吗?长袖子破了吗?那位母亲呆然了。
  身穿长袖和服的女孩子止住哭泣后,浓厚的白粉斑驳了。眼睛像洗过一般在闪闪发亮。
  信吾默默地走回家里了。
  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菊子嘴里哼着摇篮曲出来相迎。
  “真对不起,让孩子哭了。我还是不行啊。”菊子对房子说。
  不知是妹妹的哭声诱发,还是回到家里情绪轻松了,里子也哇哇地哭出声来。
  房子不理睬里子,从菊子手里把婴儿接过来,敞开了衣服。
  “哟!胸口都被冷汗濡湿了。”
  信吾抬头望了望写着良宽①的“天上大风”的匾额,就走过去了。这是良宽的字画行情尚便宜的时候买来的,后来听别人说,信吾才知道是赝品。
  ①良宽(1758—1831),江户后期的禅僧、歌人。
  “我还看了晶子的诗碑呢。”信吾对菊子说,“是晶子的字,写的是释迹牟尼……”
  “是吗?”

  四

  晚饭后,信吾独自出门,去遛遛和服店和估衣铺。
  但是却找不到适合里子穿的和服。
  找不到,心里依然惦挂着。
  信吾感到一阵阴郁的恐惧。
  女孩子纵今年幼,看到别家孩子穿漂亮的和服,就那样想要吗?
  里子这种羡慕和欲望,仅仅比普通孩子稍强些吗?还是异乎寻常的强烈呢?信吾觉得恐怕这是一种疯狂的发作。
  那个穿舞蹈衣裳的孩子倘使被车轧死了,此刻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美丽的姑娘穿着长袖和服的姿影,清晰地浮现在信吾的脑海里。那样的盛装,一般是不会陈列在这种铺面里的。
  可是,要是买不到就此回家,信吾甚至觉得连马路都是黑暗的。
  保子真的只用旧浴衣给里子改做襁褓吗?房子的话语里带有几分埋怨,恐怕不会是假的吧。难道真的没有给初生的婴儿以和服,孩子初次参拜本地的保护神时也没给她和服吗?说不定是房子当时希望要西装呢,不是吗?
  “忘了。”信吾自言自语。
  保子是不是跟自己商量过这件事,肯定是忘记了。不过,倘使信吾和保子更多地关心房子,纵令无才的女儿也会生出可爱的孙子来的。信吾生起一种无法推卸的自责念头,脚步也就沉重了。
  “若知前身,若知前身,无有可怜的父母。既无父母,哪有可牵挂的子女……”
  一首谣曲里的这段话,纵令浮现在信吾的心中,也仅是浮现而已,不可能产生黑衣僧人的那种悟道。
  “啊,前佛既去,后佛未至,梦中来临,应以何为现实?无意中竟承受了难以承受的人的身躯……”
  里子要去抓住跳舞的女孩,她那股凶恶、狂暴的脾气,究竟是继承了房子的血统呢,还是继承了相原的血统?如果是母亲房子的,那么是继承房子的父亲的血统呢,还是母亲保子的血统?
  倘使信吾和保子的姐姐结婚,可能不会生下像房子这样的女儿,也不会有像里子那样的外孙女吧。
  出乎意料的是,信吾又缅怀起故人,仿佛要纠缠住他们不放。
  信吾已经六十三岁,可是二十多岁死去的那人还是比自己年纪大。
  信吾回到家里,房子已经抱着婴儿钻进被窝里了。
  房子的寝室和饭厅之间的隔扇是敞开着的,信吾也就看见了。
  信吾往里边瞧了瞧,保子说了一声:“睡着了。”
  “她说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总平静不下来,就吃了安眠药睡着了。”
  信吾点了点头。
  “把隔扇关上好不好?”
  “嗯。”菊子离去了。
  里子紧挨着房子的后背入睡了。但是,眼睛却像是睁开似的。里子这个孩子就是这样缄口不语。
  信吾没谈自己出去为里子买和服的事。
  看来房子也没跟她母亲谈及里子想要和服,差点出危险的事。
  信吾进了起居室。菊子将炭火端来了。
  “啊,坐下吧。”
  “嗯。这就来。”菊子又走出去,将水壶放在盘子里端来了。水壶也许不需要盘子,不过她在旁边还放了株什么花。
  信吾拿起花来说:“是什么花?好像是桔梗吧。”
  “据说是黑百合……”
  “黑百合?”
  “嗯。刚才一位搞茶道的朋友送给我的。”菊子边说边打开信吾背后的壁橱,把小花瓶拿了出来。
  “这就是黑百合?”信吾觉得很珍奇。
  “据这位友人说,今年的利休①忌辰,远川流②本家在博物馆的六窗庵举办茶会时,茶席上的插花就是用的黑百合和开白花的金银花,美极了。插在古铜的细口花瓶里……”
  “唔。”
  信吾凝神望着黑百合。是两株,一株茎上各有两朵花。
  “今年春天,下了十一二回雪了吧。”
  “是经常下雪。”
  “听说初春利休忌辰也下雪了,积有三四寸厚呢。黑百合显得更加珍奇了。据说它属高山植物。”
  “颜色有点像黑山茶。”
  “嗯。”
  菊子往花瓶里灌水。
  “听说今年利休忌辰还展出了利休辞世的书籍和利休剖腹的短刀。”
  “是吗?你那位朋友是茶道师傅吗?”
  “嗯。她成了战争寡妇……早先精通此道,现在派上用场了。”
  “是什么流派?”
  “官休庵。是武者小路千家③流。”
  ①利休,原名千宗易(1522—1591),是日本安土桃山时代的茶人。千家流茶道的鼻祖。
  ②远川流,是日本茶道的流派之一。鼻祖为小拥政一。
  ③武者小路千家,是日本茶道三千家之一。千利体的重孙千宗守在京都的武者小路另立分茶室官休庵,其流派则称武者小路千家流。
  不谙茶道的信吾,也就不了解这些情况了。
  菊子等着将黑百合插进花瓶里,可信吾总拿着花不撒手。
  “开着花,可有点耷拉,不至于枯萎吧。”
  “嗯,因为先把水倒进去了。”
  “桔梗开花也耷拉下来的吗?”
  “什么?”
  “我觉得它比桔梗花小,你说呢?”
  “是小。
  “乍一看像是黑色,其实不是黑,像深紫色却又不是紫,仿佛抹上了浓艳的胭脂。明天白天再仔细看吧。”
  “在阳光的辉映下,会呈透明的红紫色。”
  盛开的花朵,大小不足一寸,约莫七八分吧。花瓣是六片,雌蕊的尖分成三段,雄蕊四五根。叶茎长度约一寸,分好几段向四方伸展着。百合叶形状小,长度约莫一寸或一寸五分光景。
  最后信吾嗅了嗅花,无意中说了一句:“带点令人讨厌的女人的腥味哩。”
  这味不是指淫乱的意思,可菊子的眼皮飞起一片红晕,把头聋拉了下来。
  “香味令人失望。”信吾改口说,“你闻闻试试。”
  “我可不打算像爸爸那样研究它。”
  菊子把花插进花瓶里的时候说:“按茶会的规矩,插四朵花太多了。不过,现在就这样插吗?”
  “嗯,就那样插吧。”
  菊子将黑百合放在地板上。
  “那壁橱放花瓶的地方,放着面具,帮我拿出来好吗?”
  “好的。”
  信吾的脑海里浮现谣曲的一段,就想起面具来。
  信吾把慈童的面具拿在手里,说:“据说这是妖精,是永恒的少年。我买来时,说过了吧?”
  “没有。”
  “我买这个面具的时候,曾让公司一名叫做谷崎的女孩子戴上试了试。可爱极了,真令人吃惊。”
  菊子把慈童的面具贴在脸上。
  “这带子是系在后边的吗?”
  菊子的眸子肯定是透过面具的眼睛,在凝望着信吾。
  “如果不动动,表情就出不来哩。”
  买面具回家那天,信吾几乎要同它那暗红色的可怜的嘴唇接吻,顿觉一阵心跳,恍如天使的邪恋。
  “树根埋地里,心灵之花今犹存……”
  谣曲里似乎有这样的话。
  菊子戴上美貌少年的面具,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信吾再也看不下去了。
  菊子脸小,面具几乎把她的下巴颏盖上,泪珠顺着似看见又看不见的下巴颏流淌到咽喉。泪水淌成两道、三道,滚个不停。
  “菊子。”信吾喊了一声,“菊子,今天你会见的那位朋友,大概想着如果同修一分手,就去当茶道师傅是不是?”
  戴着慈童面具的菊子点了点头。
  “即使分手,我也想住在爸爸这儿,伺候您品茶。”菊子戴着面具明确地说。
  突然传来了里子哇地哭声。
  阿照在庭院里发出尖锐的吠叫。
  信吾感到这是不吉祥之兆。菊子像是在侧耳倾听大门那边的动静,看看连星期天也上情妇家的修一是否回家里来了。 


山音(鸟巢)


  一

  附近寺庙的钟声,冬夏两季都在六点鸣响。信吾也不论冬夏,清晨听到钟声就早早起来了。
  虽说早起,却不一定离开被窝。就是说,早早就醒了。
  当然,同样是六点,冬夏大不相同。寺庙的钟声,一年到头都是六点鸣响,信吾也就以为同样是六点,其实夏季太阳已经高升了。
  尽管信吾枕边放着一块大怀表,可是必须点灯、戴上老花镜他才能看得清楚。
  因而信吾很少看表。不戴老花镜,就无法辨清长针和短针。
  再说,信吾没有必要拘泥于钟点起床。毋宁说,早早醒来反而感到无所事事。
  冬天六点尚未天亮,但信吾无法耐心呆在被窝里,于是就起床取报纸去。
  不雇女佣以后,菊子一大早就起来干活了。
  “爸爸,您真早啊!”
  菊子这么一说,信吾觉得很难为情。
  “嗯,再睡一觉。”
  “睡去吧,水还没烧开呢。”
  菊子起床后,信吾觉得有人的声息,这才放下心来。
  不知打多大年纪开始,冬天早晨摸黑醒来,他就百无聊赖。
  可是一到春天,信吾睡醒也觉得温暖了。
  时令已过五月半。今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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