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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山音-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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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吾没戴帽子就来了,烈日当空晒得也够呛。
  “什么也帮不上忙。”
  “这是由于我没能让你充分发挥作用,我这一家可真惭愧啊。”
  “我很尊敬您。辞掉了公司的工作,反而更留恋了。”英子用奇妙的口气说了一句,久久才吞吞吐吐地继续说下去:“我对绢子说,你可不能把孩子生下来啊。
  她却说,你说什么?别太狂妄了,你不懂,你这号人懂得什么?别多管闲事啦。最后又说:这是我肚子里的事……“
  “唔。”
  “这种怪话是谁托你来说的?如果要让我同修一分手,除非修一完全离开我,那就只好分手,可我还不是可以独自将孩子生下来吗?谁都不能把我怎么样。你要是问孩子生下来是不是就不好,就去问问我肚子里的胎儿好罗……绢子认为我不懂世故,嘲笑我。尽管这样,可她却说,请你别嘲笑人。绢子可能打算把孩子生下来哩。事后,我仔细想了想,她同阵亡了的前夫没有生过孩子嘛。”
  “啊?”
  信吾边走边点头。
  “我动肝火,才那样说的。也许不会生下来吧。”
  “多久了?”
  “四个月了。我没有察觉,可店里人都知道……传闻老板听说这件事,也规劝她最好别生。绢子因为怀孕,被迫辞职太可惜了。”
  英子一只手抚摸半边脸,说:“我不懂得。只是来通报一声,请您和修一商量吧……”
  “唔。”
  “您要见绢子,最好早点见。”
  信吾也在考虑着这件事,英子却说了出来。
  “哦,有一回那个女子到公司里来,还跟绢子住在一起?”
  “是说池田吗。”
  “对。她们哪个年岁大?”
  “绢子可能比她小两三岁吧。”
  膳后,英子跟着信吾一直走到公司门口,微微一笑,像是要哭的样子。
  “就此告辞了。”
  “谢谢。你这就回店里去吗?”
  “嗯。最近绢子一般都提前回家,店里六点半才下班。”
  “她没去店里,这是没料到的啊。”
  英子似是催促信吾今天就去见绢子。信吾却有点泄气。
  他即使回到镰仓的家,也不忍看到菊子的脸吧。
  修一有情妇期间,菊子连怀孕心里也感到窝火,出于这种洁癖,她不愿生孩子,可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情妇竟怀孕了。
  信吾知道菊子做人工流产后回娘家住了两三天,返回婆家后同修一的关系变得和睦了,修一每天早归,似很关怀菊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往好里解释,修一也许会被要生孩子的绢子所折磨,从而他疏远绢子,以此向菊子表示歉意吧。
  然而信吾的脑海里仿佛充斥着某种令人讨厌的颓废和悻德的腐臭。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信吾连胎儿的生命都觉得是一种妖魔。
  “要是生下来,就是我的孙子罗。”信吾自语了一句。 


山音(坟群)

  一

  信吾在本乡道的大学一侧步行了好久。
  在商店所在的一侧下了车。要拐进绢子家的小胡同,必须从这一侧进去。可是,他却特意跨过电车道,走到对面去了。
  要到儿子的情妇家,信吾感到有一种压抑,有点踌躇不决了。她已经怀孕,初次见面,像“请你不要生下这孩子”这类话,信吾能说得出口吗?
  “这岂不是杀人吗?还说什么不想弄脏这双老人的手。”信吾自言自语。
  “不过,解决问题都是很残酷的。”
  按理说,这件事应由儿子来解决,不该由父母出面。然而,信吾没有跟修一说一声,就想到绢子那儿去看看。这似乎是不信赖修一的一种证据。
  信吾感到震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和儿子之间竟产生了这种意想不到的隔阂。自己之所以到绢子那里,与其说是替代修一去解决问题,莫如说是怜悯菊子,去为菊子打抱不平,不是吗?
  璀璨的夕照,只残留在大学树丛的树梢上,给人行道上投下了阴影。身穿白色衬衫和白色裤子的男女学生围坐在校园内的草坪上。确实是梅雨天间歇放晴的样子。
  信吾用手摸了摸脸颊。酒醒了。
  距绢子下班还有一段时间,信吾便邀其他公司的友人去西餐厅用晚饭。与友人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不由得就喝起酒来。登上二楼餐厅之前,他们先在楼下的酒馆喝开了,信吾也陪着喝了点儿。后来又回到酒馆,坐了下来。
  “什么,这就回去吗?”友人呆然了。他以为好久不见,信吾会有什么话要说,所以事前给住地的什么地方挂过电话了。
  信吾说要去会人,约莫需要一个小时。于是,他从酒馆里走出来。友人在名片上写上自己在住地的地址和电话号码,递给了信吾。信吾没有打算去。
  信吾沿着大学的围墙行走,寻找马路对面的小胡同的入口。虽然印象模糊了,但他并没有走错路。
  一走进朝北的昏暗的大门,只见粗糙的木屣箱上放着一盆盆盆栽的西方的花,还挂着一把妇女用的阳伞。
  一个系着围裙的女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嗳哟!”她有点拘谨,脱下了围裙。她穿着深蓝的裙子,打赤着脚。
  “你是池田小姐吧。记得什么时候你到过敝公司……”信吾说。
  “到过。是英子带去的,打搅您了。”
  池田一只手攥住揉成团的围裙,跪坐下来施了一个礼。尔后望着信吾,似乎在探问:“有什么事吗?”眼圈边有雀斑。大概没有施粉的缘故,雀斑很是显眼。鼻子小,鼻梁笔直,单眼皮,“显得有点孤单的样子。肤色白哲,容貌端庄。
  新罩衫可能也是绢子缝制的。
  “其实嘛,我是想来见绢子小姐的。”信吾恳求似的说。
  “是吗。她还没回来。不过,也快回来了。请进屋里来吧。”
  厨房里飘来了煮鱼的香味信吾本想待绢子回家吃过晚饭后再来,可是池田却竭力挽留,把他带到了客厅里。
  八铺席宽的房间里,堆满了时装的样本。还有许多像是外国的流行杂志。杂志旁边立着两具法国模特儿。装饰性的衣裳的色彩,与陈旧的墙壁很不协调。缝纫机上尊拉着正在缝纫的丝绸。这些艳丽的花绸,使铺席显得更不整洁了。
  缝纫机左边安放着一张小桌,上面放着小学教科书,还有小男孩的照片。
  缝纫机和桌子之间,摆着一张镜台。后面的壁橱前立着一面大穿衣镜,格外醒目。也许是供绢子自己比试缝制好的服装用的吧。也许是搞家庭副业供客人试样用的吧。穿衣镜旁还安放着一张大熨板。
  池田从厨房里端来了橙子汁。她发现信吾正在看孩子的照片,便直率地说:“是我的孩子。”
  “是吗。在上学吗?”
  “不。孩子不在我身边,留在我丈夫家里呢。这些书是……我不像绢子有固定工作。我是干类似家庭教师的工作,上六七家的人家。”
  “原来如此。要是一个孩子的教科书,就太多了。”
  “是的,有各年级的孩子……和战前的小学大不相同罗。我也不胜任教书,但我同孩子一起学习,有时觉得如同跟自己的孩子在一起……”
  信吾只顾点头,对这个战争寡妇还能说些什么呢。
  就说绢子吧,她也在工作呢。
  “您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呢?”池田问,“是修一说的吧?”
  “不,以前我来过一次。我来了,却没有进屋。可能是去年秋天吧。”
  “哦,去年秋天?”
  池田抬头望了望信吾,马上又把眼帘耷拉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像要把信吾推开似的说:“最近修一可没有到这儿来。”
  信吾思忖着,是不是把今天的来意也告诉池田呢?
  “听说绢子已怀孕了,对吧?”
  池田蓦地抽动了一下肩膀,把视线移在自己的孩子的照片上。
  “她是不是打算把孩子生下来呢?”
  池田依然望着孩子的照片。
  “这个问题请您直接跟绢子谈吧。”
  “这倒也是。不过,这样一来,母子都会不幸的。”
  “不论怀没怀孕,要论不幸,绢子可以说是不幸的。”
  “不过,你也规劝过她同修一分手的吧。”
  “是呀,我也这么想……”池田说,“绢子比我强,算不上是规劝。我和绢子性格完全不同,可倒合得来。自从在‘未亡人之会’相识之后,我们就一起生活。
  我受到绢子的鼓励。我们两人都从婆家搬出来,也不回娘家。唉,可以说是自由之身啊。我们相约定要自由思考。丈夫的照片虽然带来了,却都放进箱子里。孩子的照片倒是拿了出来……绢子一味阅读美国杂志,也借助字典翻阅法国刊物,她说因为全是有关裁缝的杂志,文字解说不多,大体能读下来。不久的将来,她可能要经营自己的店铺吧。我们两人谈心时,她说倘使可以再婚,她想也无妨,可不知为什么她总是同修一缠在一起,我就不明白了。“
  门刚打开,池田立即站起身走去。信吾听见了她们的对话:“你回来了,尾形的父亲来了。”
  “找我的吗?”一个嘶哑的声音说。

  二

  厨房里传来了自来水的声音,似是绢子到厨房里喝水去了。
  “池田,你也陪我好吗。”绢子回头说了一句,便走进了客厅。
  绢子身穿华丽的西服裙,可能是个子大的缘故吧,信吾看不出她怀孕了。信吾无法相信从她那两片薄薄的小唇缝内会吐出嘶哑的声音。
  梳妆台是放在客厅里,她似乎是用随身携带的粉盒略略化妆后才进来的。
  信吾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坏。她那张扁平的圆脸,看不出像池田所说的那样意志坚强。手也胖乎乎的。
  “我叫尾形。”信吾说。
  绢子没有应声。
  池田也走过来,在小桌边面对信吾落坐下来之后,马上说道:“客人呆了好长时间了。”
  绢子沉默不语。她那张明朗的脸庞,也许是没有显露出反感或困惑的缘故,毋宁说像要哭的样子。信吾想起来了,修一在这家中喝得酪配大醉,逼池田唱歌时,绢子就哭泣了。
  绢子似是从闷热的大街上急匆匆地赶回家来的,她满脸通红,可以看出她那丰满的胸脯在起伏。
  信吾无法说出带刺的话儿来了。
  “我来见你,有点奇怪吧。不过,即使不来见你……我要说的话,你大概也会想象到吧。”
  绢子还是没有应声。
  “当然,我是说修一的事。”
  “要是修一的事,没什么可说的。您是不是要让我赔礼道歉呢?”绢子猛地顶撞了一句。
  “不。是我应该向你道歉。”
  “我和修一已经分手了。再也不会给府上添麻烦啦。”绢子说着望了望池田,“这样可以了吧?”
  信吾吞吞吐吐,终于说出了一句:“孩子还是留下来了嘛,不是吗?”
  绢子脸色倏地刷白,她使尽全身的力气说:“您说什么呀?!我听不明白。”她声音低沉,显得更嘶哑了。
  “太失礼了,请问你是不是怀孕了?”
  “这种事,非要我回答不可吗?一个女人想要孩子,旁人怎么能阻挠得了呢?
  男人哪能明白哟。“
  绢子快嘴地把话说完,双眼已经噙满泪水了。
  “你说旁人,可我是修一的父亲啊!你的孩子理应有父亲吧。”
  “没有。战争寡妇下了决心把私生子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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