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他说·人民一思考,皇帝就紧张-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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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交钱的。
按照现代人的想法,你要交的至少应该是三份钱:一份是铺子的租金,是交给铺子的主人的;一份是向政府缴的营业税;再一份则是要向市场管理者交管理费。也就是说,除了顾客之外,你至少还要和三方面的人打交道:铺子的所有者(如果你是从人家手里承租或转租的话)、工商、税务,当然,可能有时候还要接触城管和居委会,甚至是黑社会。
在古代,如果时间足够久远的话,这三份钱你都能省下:远在商代和周代前期,工商业大都是官营的,大概要到春秋晚期,民营的工商业才终于出现,而到孟子所处的战国时代,商业已经相当发达了。现在不少商家供奉关公和赵公元帅,把他们当财神,其实商人最牛的祖师爷应该是战国的白圭。有人会觉得奇怪了:时间更早些的那位和西施泛舟五湖的范蠡不就是位超级大商人么?——但范蠡一是事迹不大可考,二是还真赶不上白圭。上本书里和孟子唱对手戏的主人公不是梁惠王么,白圭就是梁惠王手下的小弟,用后来的话说,就是红顶商人,而红顶商人的赚钱能力自然是普通商人望尘莫及的。
商业活动就这样渐渐从官营扩展到民营,越发开始活跃起来,大小商贾们各找门路,大到倒腾钢材,小到开个两元店。我们说他们是“商贾”,其实“商”和“贾”分别是两种营生。有句老话叫“行商坐贾”,也就是说,搞长途贩运的是“商”,开个小门脸做买卖的是“贾”。所以,“商”最常要打交道的是海关,“贾”最常要打交道的是工商税务。
先来说说“贾”。随着各国改革开放的深化,市场经济渐渐成为战国各国主体经济之外的一项重要补充形式,所以,国家对商业活动投入了更多的关注——也就是说,有些国家开始对铺子收税了。“对铺子收税”的意思大概是:按铺位收取定额的税收,而不是按营业额的一定比例来收税。孟子这里的意思大概是:由政府在市场上为“贾”们提供铺位,按铺位收些费用(估计大概相当于租金),但不要对营业额收税,这就等于降低了经营者的成本和风险,能够有效地刺激商业发展。
够有吸引力的了吧?但孟子觉得这还不够,还要给商贾们以更大的政策保障。如果你在孟子的理想市场上做买卖,假如你搞到了一个“廛”,卖“达客宁”洗面奶和“王治和”香水,你也许只需要到工商部门办个手续就行了,廛的租金、政府的税收和工商部门的管理费一概免除,如果在这样的政策下你的货还是卖不出去,那也不用着急,因为工商部门这时候会以一个合理的价格(但孟子也没说怎样才算合理)收购掉你所有的存货(孟子也没说收购来的存货将会怎么处理),不会让你因为商品积压而蒙受经济损失。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市场,有几个商人不愿意去呢?
我们这些现代人,但凡稍微上了一点儿年纪的,全都既经历过计划经济,也经历过市场经济,诸多经验积累下来,很难不对两千多年孟子的这一乌托邦市场理想嗤之以鼻,但我们至少能够从中知道,作为儒家圣贤的他老人家并不像一些后儒那样盲目反对商业。
——且慢!难道孟老师的这套理论全是乌托邦么?也不尽然。那么,政府收购存货的事情在现实世界中当真发生过么?
还真的发生过。现在三四十岁的人可能还都记得小时候课堂上和课外读物里都讲过1929年美国的经济大萧条: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生产了太多的产品卖不出去,怎么办呢,结果就把成吨成吨的牛奶倒进河里,把成千上万头猪赶进河里淹死……我还记得一个发人深省的小故事是:
一个煤矿工人的小女儿问妈妈:“天这么冷,我们怎么不生炉子啊?”
妈妈回答说:“我们买不起煤。”
小女儿接着问:“我们为什么买不起煤呀?”
妈妈回答说:“因为你爸爸失业了。”
小女儿接着问:“爸爸为什么失业呀?”
妈妈回答说:“因为煤太多了。”
这个故事可能很多人还都有印象,现在回顾美国的这段历史,原来倒牛奶之类的事情有一些居然是政府行为,也就是说,是政府收购了一部分资本家积压的货物,然后扭头就给扔掉了。——这正是应对当时的经济危机的一个方法,其理论根据是凯恩斯的经济思想。
后来的事情是大家都知道的,凯恩斯的思想帮助美国成功度过了经济危机——他老人家是主张政府干预的,要在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之外再踩上政府的一只“看得见的脚”。这只“看得见的脚”的所作所为有时让人觉得匪夷所思,最极端的表述是:雇一万人挖沟,再雇一万人把沟填上。当然,这种事到底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政府最好还是多在这时候搞些基础建设……就不多说凯恩斯了,反正大家看看,政府收购市场积压货物这种事情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乌托邦,即便在现代社会也还是经常发生的。所以,如果你想自豪一下的话,可以说孟子在凯恩斯的两千年前就已经提出了什么什么,嗯,这就像八卦和二进制的关系一样。
孟子的第三点是说“关”,这就是更多地有关“商”的政策了。
公孙丑对孟子说:“老师,您这辆车也太落伍了,才两缸,排量才1。6,连长安街都上不了。”
孟子把脸一沉:“说邹国话!”
公孙丑连忙改口:“我是说您这车,才两匹马拉着(两缸),动力太小,马也是小马,每天排泄的马粪才1。6斤(排量1。6),太不体面了。”
孟子问:“那你说怎么办?”
公孙丑说:“学生听说齐国刚出了新款奔驰,六缸的,4。2的排量,我看您也该换辆好车了。”
孟子点点头:“你是说,齐国这新款车是六匹马拉的、每天的马粪排泄量是四斤二两?”
公孙丑点头:“不错!”
孟子问:“多少钱?”
公孙丑说:“黄金一百吨。”
孟子勃然大怒:“呸!抢钱啊!你给我十吨黄金,我在前面当马给你拉车!”
公孙丑一脸委屈:“这车在齐国本地只卖十斤金子,怎奈您老家邹国的关税壁垒太厉害,加上掌权的人卖指标,这才把价钱抬到这么高。”
孟子长叹一声:“你知道以前的关卡收多高的税么?”
公孙丑摇头:“不知道,想来肯定比现在要低吧?”
孟子说:“何止是低,以前根本是没有关税的。国家设立关卡的意义本来不在于借此征税,只不过是要对过往行人盘查盘查罢了。”
看来,到了孟子的时代,关卡已经由原本的盘查哨所变成收费站了,所以孟子才要呼吁抵制。
有人可能不理解:关税收得越多,政府手里的钱也就越多,这不是很好的事吗?孟子为什么要主张零关税呢?难道他是主张纯粹的自由贸易吗?
——这问题当年孟子时代的人可能搞不明白,现代人却研究出结果来了。关税的征收,政府收入是大大的,生产者的利益也得到了保障,而社会财富的总量却减少了,消费者的利益却受到损害了。咦,最后的结果居然是负数?!
这问题深究起来会很复杂,还牵涉着方方面面的数不清的问题,而且,孟子那是什么时代,到底不是市场经济,他那时候能够朴素地想出零关税的意义,这已经很不简单了。当然,我们也可以从这点上再来骄傲一回,说孟子比萨缪尔森的自由贸易理论早了两千多少多少年!而且,孟子还是WTO最早的创意人!
第四点,农民问题。
当时的社会,不嫌人多,只怕人少,所以各国都想方设法把别国的人吸引到自己的地盘里来,孟子这里出的也是这种主意。孟子认为,要想把天下的农民都吸引过来,最好的政策莫过于“助而不税”。——什么是“助”,什么是“税”,这可是个大问题。
大体说来,“助”和“税”代表了新旧两种土地制度。
“助”所代表的是古老的井田制(上本书里说过的),一块土地划个井字,这就分成了九份,八户人家各自拥有周围的八份,当中的那一份是公田。八家人耕种自己的田,收成是属于自己的,同时还要一起出力来耕种公田,公田的收成是属于公家的。这种井田制在历史上是否真实存在过,也不一定,但儒家知识分子两千多年以来是经常在呼吁着恢复井田制的。
“税”所代表的是当时实际的农业政策,种田交粮,也就是农业税。农业税有交给地方的,也有交给中央的,孟子显然不赞成这种税制。
第五点,说的是“廛”的问题。
这里说的“廛”和前文的意思不同,不是指商铺,而是指民居。所以,这一点说的也就是民政问题。孟子的意思是,一定要减轻老百姓的负担。
在孟子的时代,国家加给老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苛捐杂税越来越多,征税面也越来越广,老百姓只承担纳税的义务却享受不到相应的纳税人权利——当然,孟子还不可能有这么现代的想法,但他毕竟觉得这社会现实距离自己的仁政理想越来越远了。
孟子的天使不是查理的天使
孟子这一节的最后结论是:“做到这五点的国君就可以天下无敌,他们是天使,由他们来统一天下是不可能不成功的。”这话的原文是:“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只看译文的话,自然会奇怪:怎么连天使都出来了呢?难道孟老师还有什么秘密身份不成?
再看原文,是“天吏”。
其实呢,大家别吃惊,别以为天使都是舶来品,我们中国早就有天使存在了,我在这里把“天吏”翻译成“天使”是一点儿都不错的。
“使”和“吏”这两个字本是相通的,所以呢,“天吏”就是“天使”,“天使”就是“天吏”。古人看到“天吏”,会说:“天吏者,天使也。”
——可孟子这里明明说的是政治蓝图啊,难道他在等待上帝派遣天使下到人间实行他的五点纲领以造福社会?这就要和上一节里讲过的“天作孽”的内容联系起来看了。什么是天使呢?奉行天命在人间行事的人,像儒家的模范人物周文王、周武王这样的,就都是天使。
中国的天使都没有翅膀,所以也不会飞。天使其实是有很多的,历朝历代的皇帝们基本上都是天使,因为他们都是上天在人间的代理人。只不过,有些是被人公认的天使,比如上面提到的周文王、周武王,还有些则是自命的天使,不被大家承认,比如一些著名的昏君。梁山好汉也是天使,因为他们的口号叫“替天行道”,而这四个字正是对“天使”这个概念的最贴切的定义。但这就引发了新的问题:梁山好汉是天使,皇帝也是天使,但这两伙天使之间却在打仗,双方都说自己是正版天使,也都攻击对方是盗版天使。
如果深究孔孟对“天”的描述,会发现他们眼中的“天”虽然或多或少地有着一些神性色彩,却似乎更多地代表着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孟子是主张大一统的,但他一再强调达到大一统的途径只应该靠王道而不应该靠霸道。王道是要让天下归心的,所以呢,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