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吐温自传+(下)-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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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哈特欠了我一千五百块钱。后来欠我三千块钱。他给我一张借据;可我不开博物馆;我没有收下来。
像哈特那样对契约。合同根本不放在心上;可说是少有的。明明面前摆着一张没有履约的合同;他可以照样兴高采烈的;甚至可以拿来当做笑话讲。要是说他曾经为此烦恼的话;可惜谁也没有见到过。他订了合同;要给我在哈特福德的出版商布利斯写本《大天使加布里埃尔。康罗伊》;准备按照订购的办法出版。一轮到要履行合同;布利斯就发愁了。宝贵的时间给白白地浪费掉了。布利斯从哈特那里听到的诺言倒不少;可就是见不到稿子。。。。。。至少在哈特身上还有钱或者借得到钱的时候是见不到稿子的。他不会碰一碰笔杆子;除非饿狼已经咬住了他的后腿。这时候;他就会猛地干它两三天;交给布利斯;以便预支版税。
一个月中间;总有一回;哈特会搞得山穷水尽。到了那时候;他便会急忙忙赶出一些稿子;好暂时摆脱一下困境;他拿去给布利斯;预支一下版税。透支数倒从来不很大。不过对布利斯来说;可不是这样。在布利斯的望远镜般的眼里看起来;不明不白地拿两三百块钱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布利斯很快便惊慌起来了。开头;他认为跟哈特订个合同;要他写一本扎扎实实的小说;可是个无价之宝;便冒冒失失地在国内宣传起来。要是他遇到的是个惯于信守合同的人;这样的宣传对布利斯自然是有利的。不过;他并不是在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因此;哈特还没有写到一半;宣传的效果便早已烟消云散了。而人们的兴趣一旦死去;就永远也不会复活的。
后来布利斯终于认识到《大天使加布里埃尔。康罗伊》是如同一只徒然叫人累赘的大白象。书快写完了;但是作为预先订购然后印刷的书;几乎已经失去了价值。迄今为止;他已经给哈特预支了。。。。。。我想我的数目字是正确的。。。。。。三千六百块钱。他自己也知道;在他能设法弥补这笔钱以前;他是睡不好觉的。因此他把分期刊载的权利以很少几个钱卖给了一家杂志。。。。。。这是一笔好生意;因为连载权其实还不值这几个钱;书的版权还不值底本的钱哩。
据我看;哈特这个人已经不知羞耻了。有一回他跟我随便讲起。。。。。。只是偶然回忆起。。。。。。早年在加利福尼亚的事。当时他还少年英俊;前程无量;而又得挣黄油面包吃;他养了一个年龄比他大一倍的女人。。。。。。不;是这个女人养着他。二十五年或者三十年以后;当他是驻英国的领事的时候;前后曾有两个女人养着他。。。。。。这件事;连同这些女人的名字;都已成为历史了。他住在她们的家里;后来就是在其中一个女人的家里死去的。
我回忆起了我跟哈特打交道的一件事;这件事又使我联想起我旅居在太平洋沿岸期间发生的类似的一件事。当时由于奥里昂小心谨慎;我搞的黑尔和诺克罗斯的股票投机失败了;只剩下了三百块钱;连个住处也没有。我就去了杰卡斯古尔奇;寄住在几个我的露天矿工朋友的小屋里。呆的时间不长。他们是些可爱的伙计;从各方面说都是可爱的同伴;为人正直可敬。不管是买咸肉;买豆子;尽管赊账好了;他们信用好。这是运气不错;因为他们干的开矿这行是危险的行当;叫做挖矿穴。据我所知;挖矿穴在这星球上只限于很小的一个地区;就是在杰卡斯古尔奇附近。
一个〃矿穴〃就是山腰里一小块地方有一堆金砂。它离地面很近。雨水把一粒粒东西往下冲;冲到了山腰里;像扇子一般越来越大。挖矿工人把一盆子沙用水淘;淘出一两粒金子。然后往右边或是左边跨一步;再淘另一盆;又淘出一两粒;然而再往右或是往左;一直到根据情况判断;到了扇形矿穴两侧的尽头为止。。。。。。也就是再也淘不出金粒为止。其余的活儿就简单了。。。。。。沿着山腰往上淘;一路淘;一路找那个狭长的扇形;最后追到矿床所在。也可能其中只值几百块钱;几铲子便铲出来了。也可能是矿藏集中之处;可以发笔大财。他要找的便是这样一笔大财。只要人还活着;就不死心地千方百计地寻找。
我这些朋友;天天在找这笔大财;已经找了十八年了。他们从没有找到过;可是绝不气馁。他们深信终有一天会找到的。我跟他们在一起的那三个月里;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可是我们过的是迷人的快乐的生活。我走了以后不久;一个墨西哥人逛荡到那里去;找到了一个矿穴;地点是在我的那些伙计们刚巧从未找过的一个山坡上;价值十二万五千元之多。运气就是这么回事!老实。善良。坚韧不拔的人经常在不公道。邪恶的自然手里得到这样的款待。
我们身上都穿得破破烂烂的;不过这没有什么。当时是时行这样。这一带人口不多;不过全都是这样穿戴。伙计们有几个月连一分钱也没有;也不需要有一分钱;他们信用好;咸肉。咖啡。面粉。豆子。糖蜜;可以随便赊。要是说有什么差别的话;吉姆(吉姆。吉利斯。。。。。。。原编者注)是我们三个人中穿得最糟的一个。要是说在耐穿方面有什么明显的差异的话;要算吉姆的烂糟糟的衣服穿得最久了。可是他是一表人材;凭了他的风度仪表;穿任何式样的服饰都挺神气的。有一天;我们正在破败不堪的小客栈里;来了一对搞音乐的流浪者。一个弹五弦琴;另一个跳木屐舞;唱起滑稽歌曲来;听了叫人哭笑不得。他们把帽子托在手里;从在场的一打穷矿穴工那里凑到了三四角钱。帽子托到吉姆面前;吉姆以他那种百万富翁的优美神态对我说:〃给我一块钱。〃
我给了他两张半块的。他不是把钱放进帽子里;而是从一码外抛到帽子里;就像古代小说里所写的英国公爵爷赐给乞丐的时候;不是送给他;而是〃投〃给他;掷到他的脚下那样;。。。。。。而这往往是〃一袋金子〃。在小说里;旁边观众总是非常感动。吉姆的气派正是小说里的气派。对他来说;两张半块的钱正是一袋金子。也跟公爵一样;他是表现给观众看的。不过比喻只能到此为止。拿公爵的事来说;边上观众都知道这袋金子他是花得起的。他们所羡慕的;主要是羡慕这个人能够如此满不在乎。如此高雅地把一袋袋金子摔出来。矿工们也羡慕吉姆大方得漂亮。不过他们知道;他这样办是超过他的能力的;而这一点;就更使得他们羡慕不已。吉姆抵得上一百个布雷特。哈特;因为他是个大丈夫;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在小小地表现一下虚荣心和做作方面;他暴露出一种类似哈特的特点;不过相似之处仅此而已。
我现在再回到哈特的事情上来。等到我们写的戏可以交给帕斯洛剧院的时候;我碰巧有事到纽约去。我照例住在圣詹姆斯旅馆里。哈特照例又误了事。这个戏本应该在一两天前就交到帕斯洛的手里的;不过哈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晚上七点钟左右;他跑到旅馆的休息室来;身上穿的是一套古老的灰衣服;裤子破得连屁股都不大能遮住。鞋子也破了;浸着雪水;糊着泥巴。在头上;稍微向右歪斜地戴着一顶皱巴不堪的小呢帽;对他来说;帽子小了一两号。闪闪亮的小红领带一切照旧;比往常还显得得意而显眼。他手里拿着剧本。到帕斯洛剧院只有三分钟的路。我原本以为他会说:〃来吧。。。。。。让我们把剧本送给帕斯洛去。〃
可是他没有说。他走到柜台边;把一包东西递给了管事的;以一位男爵的口气说:〃这是给帕斯洛先生的。。。。。。送到剧院去。〃
管事的严峻地看了他一眼;以极为难的神气说:〃送力要一角钱。〃
哈特说;〃叫他来。〃
管事的把送东西的叫了来。小男孩来了;接下了小包;等候着吩咐。管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恶意的好奇心。哈特转过身来对我说:〃拿一块钱来。〃
我给了他一块钱;他给了小男孩说:〃去吧。〃
管事的说:〃等一下;等我找钱给你。〃
哈特以公爵的气派;手一挥;说道:〃不用放在心上;给小孩吧。〃
第六十章
爱德华。埃弗雷特。黑尔写过一本书;引起了轰动;也使人感伤。这本书刚出版的时候;正是阴惨惨的日子;内战即将爆发;南北两方都蹲在那里;准备跳起来卡住对方的喉咙。这本书叫做《没有祖国的人》。哈特正是这样一个人;不过不是那么明显而有特色就是了。。。。。。也就是说;他是一个没有祖国的人;不;不是人。。。。。。人是一个太重的字眼;他是一个没有祖国的无脊椎动物。他对他的祖国的感情;并不比牡蛎对河床的感情强多少;甚至连这个都不如;我还得对牡蛎道个歉哩。高尚的热情在哈特身上已荡然无存。他对高尚的热情的了解是他从书本上得来的。他把这些写进他的作品时;那只是赝品而已。往往模仿得很好;能欺骗那些不了解哈特的人。他如同舞台上硬挤出热情的演员一般;这些人其实心中并无这种感受;只是按照了一些严格制定的程式;以求人为地再现一下就是了。
一八七六年十一月七日。。。。。。我想是七日。。。。。。他突然到哈特福德我家里来。第二天是选举的日子;他还留在我家。像往常一样;他总是镇定而安详;是全美国唯一镇定而安详的投票人;而别人。。。。。。在我们国家总是这样。。。。。。总是随着选举兴奋到极点;因为一场政治性的大火正燃烧到白热的程度;这场大火;不久即将以共和党对美国人民最冷血的欺骗而告终;即从已经选出的蒂尔登先生(蒂尔登(1814—1886);美国政界风云人物。一八七六年出任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获选民的多数票。但选举人票发生争议;结果由获选民少数票的海斯任总统。海斯(1822—1893);美国第十九任总统(共和党)。)那里把总统宝座偷过来;让已被击败的海斯先生加冕进爵。
我是热烈支持海斯的人;那是自然不过的;因为我当时还很年轻。后来我深信;对一个国家的政局的评价;反正没有什么意义。要是有一丁点儿作用的话;那也得从老年人中找;不是从年轻人中找。我跟选民们一样;很兴奋;很激动。我听到哈特说;他准备留在我们这里;要到选举以后的第二天才回去。这时我心里有点诧异。不过也不是十分诧异;因为他是个随便惯了的人;很可能他把日子搞错了。好在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补救;我建议他回到纽约去;别把他的选票耽误了。可是他说;他没有把选举放在心上。还说他是故意走开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躲过投票;而同时仍可以有个正当的借口对付人家的批评。
接着讲了他为什么不想去投票。他说;他通过有势力的朋友的帮助;已经从蒂尔登先生那里得到了一个诺言;任命他做领事;并且还从海斯先生那里得到了同样的诺言。因此;不论胜负如何;他反正会得到照顾的;他对选举的兴趣无非如此而已。他说;他不敢投随便哪一候选人的票;因为别的候选人可能会调查出来;从而认为有理由取消过去的诺言。这对我们的政治制度是多大的嘲讽!为什么一个总统要关心一个即将任命的领事是怎样投的票?领事人员并非政治性的官职啊。一个领事是否够格;照理应该只看他对这个职务是否适合。在一个政治制度健全的国家;一个人的政党色彩应该是与此全然无关的事。可是给全国所击败了的人竟然被安上了总统的宝座;而一个没有祖国的人却捞到了领事的职位。
哈特没有感情;因为他并没有感受的机能。悲剧家约翰。麦卡洛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一个慷慨大方的人;一个可爱的人;他为人的诚实是没有人怀疑的。他对哈特的作品非常钦佩。早年在旧金山;他对哈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