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吐温自传+(下)-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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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好多时间才结束盥洗。我故意把时间拖长;以便考虑一下;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办才好。我但愿克莱门斯夫人还没有睡醒;不过我心里明白。我又不能从窗口逃出去。窗口太小;只适于把衬衫扔出去。最后;我打定注意;果敢地逛过卧室;装成没事人的样子。在这段路上;前半段搞得相当成功。我眼睛也不朝她看一下;因为那可有危险。明明有事装成没事人;这可不容易啊。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失去对自己扮演的信心。我的目标是左手边的那扇门;因为那儿离妻子最远。自从这座房子建成以来;那扇门从没有开过。不过这扇门如今仿佛是天赐给我的避难所。床还是这张床;我如今睡在这里;一个早上;又一个早上;郑重其事地口授着这些历史陈迹(写于一九○六年。。。。。。。原编者注)。正是这一张雕刻精致的古老的黑色的威尼斯床架子。。。。。。叫人最舒适的床架子;宽敞得一家人都好睡。在螺旋形的柱子上;在床头的板子上;在床脚的板子上;都刻着一个个天使;让睡觉人能得到安宁;做个好梦。当时我走到了屋子中央;不得不停下来。我已经没有勇气继续往前走了。我相信;责怪我的眼睛正盯着我。。。。。。甚至那些雕刻的天使也不怀好意地察看着我。你知道;当你心里明白;有人在背后盯着你;那是个什么滋味。你就非得把脸转过来。。。。。。这连你自己也是禁不住的。我就把脸转了过去。当时;床还像现在这样放着;不过床脚应该在床头那儿就是了。要是床放得正;那床头高高的板子便能把我遮住。不过床脚的板子遮不住;从上面能看得见我。我露出了原形。我完全没有遮拦。我转了个身。这是我怎么也禁不住的。。。。。。可是我见到了什么啊;经过这么多年;这段回忆还是很清晰的。
我看到黑黑的头靠在雪白的枕头上。。。。。。我看到那张年轻美丽的脸。我看到和蔼的眼睛里有些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东西;是发怒的闪光。我觉得自己垮了下来。在斥责的眼睛注视之下;我无地自容。在那哀怨的怒视中;我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整整有一分钟之久。。。。。。我应该说;那仿佛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我妻子的嘴巴张开了;说出了。。。。。。我在浴室里最后说过的话。话是说得分毫不差;可是那语音语调却是软声软气的;说得嫩嫩的;仿佛刚学着讲话似的。根本不懂这话的原意;又说得不熟练;说得不得法;因而显得可笑。对这个伟大的语言说得那么软弱无力;那么不协调。我在一生中;从没有听到过把话说得那么不入调;那么不和谐;那么不适当;搭配得这么糟;仿佛强有力的语言却配上了软弱无力的音乐。我尽量忍着不笑出声来。因为我是负疚之人;急需仁慈与怜悯。我尽量忍着不爆发出来;总算做到了。。。。。。却只听得她严肃地说:〃你听;现在你知道这有多难听啊。〃
这时我就爆炸了;空中飞满了我的弹片;你可以听到那咝咝作响的声音。我说:〃哦;莉薇;要是这么难听的话;但愿上帝宽恕我;我再也不犯了!〃
然后她自己不得不大笑起来。我们两人都笑痛了肚子;笑个不停;到后来实在笑不动了;精神上便和解了。
吃早饭的时候;孩子们都在。。。。。。克拉拉(六岁);苏西(八岁)。。。。。。做妈妈的小心地提到了说话说得重的事。是小心地说的;因为她不希望孩子们起什么疑心。。。。。。小心地责怪说话太重。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评论说:〃是啊;妈妈;爸爸说话就是重。〃我为之骇然。我原本以为这个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决不会引起别人的疑心。我问道:〃你们这些小淘气鬼;你们怎么知道的?〃
〃哦;〃她们说;〃你在大厅里跟乔治解释事情的时候;我们常常靠着栏杆听着的。〃
爸爸最新出版的书中;有一本是《王子与贫儿》;毫无疑问是他写过的书中最好的一本。有些人希望他能保持他原来的风格;有的先生写信给他;〃我非常喜欢《赫克贝里。芬》;我很高兴地看到;你现在回到了你原来的风格。〃这叫我烦恼;而且很烦恼;因为叫我不安的是(苏西为这个字而不安;又拿不准。她在上面加了个u;但重新考虑以后又删掉了)了解爸爸的人这么少;我说的是真正地了解他。他们认为马克。吐温是个对什么事情都开玩笑的幽默家。〃长了一头蓬松的红棕色头发;该由理发师赶紧理一理了。还长了罗马式的鼻子;一撮短须;一张悲哀忧愁的脸;眼梢布满了皱纹;〃如此等等。人们对爸爸的描绘就是这样。我曾要爸爸写一本书;展示他那富于同情心的天性;而《王子与贫儿》在某些方面来说正是这样一本书。书里充满了可爱的想法;还有那语言多好啊!真是十全十美。据我看;书中最动人的场面之一;是写贫儿骑在马背上;他的一些贵族在〃登基朝拜的行列〃里簇拥着他;这时他看到了自己的妈妈;以及其后种种美妙的下文!写到了她怎样冲到他身边去;但见他伸出手;手掌朝外;国王的一个部下粗暴地把她推到一边去。下面又写;她从他那里被推开去的时候;他说了那些可耻的话:〃我不认识你这个女人啊。〃这时;这小贫儿想起了刚才说过的话;良心上多么难受啊。又写了他的权势怎样变得毫不足道;他的威风怎样化为灰烬。这是多么了不起;多么美丽而动人的小小场面;爸爸描写的多么好啊。我从没有见到有人能像爸爸那样有多方面的感受。《王子与贫儿》充满了动人的地方;不过又总是处处透露出一丝幽默。还写了加冕典礼。。。。。。就在小国王再一次找回了皇冠以后;那动人的加冕典礼上;爸爸又写到了玉玺;写到了贫儿所说的话;他是用玉玺来〃打核桃吃的〃。哦;写得多好玩;写得多有趣!爸爸写的东西;没有一行不是有点儿幽默;我看以后也会永远是这样。
孩子们总是帮着妈妈编辑我的手稿。她总是坐在田庄的走廊上;手里捏着笔;一边高声朗诵。这时;孩子们就会警惕地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她;因为她们相信;只要她读到特别满意的一段;她总要划掉;这个想法是有根据的。她们的怀疑很有根据。凡是她们认为满意的段落;往往含有某种力量;这就非得加以修改或者删改不可;而在她们妈妈的手里;也总是如此办理的。我自己为了好玩;也为了从孩子们的抗议中得到点乐趣;我常常滥用我的编辑的天真无邪的信任。我往往故意掺进一些措词粗俗的字眼;以博得孩子们的一笑;然后眼看那支无情之笔施展其生杀予夺的故伎。我老是跟孩子们一起请求宽大为怀;提出了一项又一项的理由;并且装得是非常认真才这么说的。她们就上了当;她妈妈也上了当。这是三对一;极不公平。不过这是很有趣的事;这样逗引取乐我是无法拒绝的。我们时常得到胜利;皆大欢喜。然后我自己偷偷地把那一段删掉。这就达到了目的。它使我们三个人得到很大的乐趣。其实;由我来把这一段从书中剔除;那不过是我原来就准备这么做的。
克拉拉和我相信;关于鞭打那一段;是爸爸跟祖母开了玩笑。这是指在《汤姆。索耶历险记》中写的那一段:〃把鞭子给我。〃鞭子在空中挥舞;情况很紧急。。。。。。〃啊;姑妈;看看你背后!〃老太太掉转身来;一把抓住裙子;才没有出危险。那小子马上溜走了;翻过那高高的木栅栏;无影无踪了。
苏西和克拉拉在这一点上是讲得对的。
苏西还说:
我们知道爸爸老是逃学。爸爸随时准备装死;以便不必去上学;他准备得多好啊!
这些揭露是彻底的;又是公正的。要是我在别人眼里也像在苏西眼里那样容易地被识破;那么;在我一生中;有很多事都白费了力气。
祖母没有法子叫爸爸上学;便叫他到印刷所去学那个行当。他去了;慢慢受到了一些教育;使得他能和那些年轻时勤学的人一样干得出色。
值得注意的是;苏西在夸奖我的时候并没有言过其实;而总是保持一种公平的。传记式的冷静。另一点值得注意的;也是她作为传记家值得称道的;是她把称颂和批评分配得公正而匀称。
第四十二章
回头讲讲奥里昂吧。有一天;还在六十年代;我当时在旧金山。我从坎普先生那里得到一个秘密消息。他是个胆大的人;能在投机事业中发大财;又在后来的六个月中把这些财产都丢光。坎普要我买进一些黑尔和诺克罗斯公司的股票。我买了五十股;每股三百块钱。我是凭保证金买进的;一下拿出了百分之二十。我的钱花光了。我写信给奥里昂;让出一半给他;并要他把这一半钱寄来。我等啊等的。他来信说这件事他是要办的。股票涨得很起劲。越涨越高。涨到一千块钱一股。又爬到了两千块钱;再爬到了三千块钱;然后又涨了一倍。钱没有来;可是我没有发愁。慢慢地股票市场转了;开始往下跌。然后我急忙写信。奥里昂回答说他早已把钱寄出了。。。。。。说他是寄到西方旅馆的。我打听了一下。他们说那里没有。长话短说;股票往下跌;跌到我当初付的数目以下。然后吃光了保证金;等到最后抛出时;我已经搞得头破血流了。
等我搞清楚奥里昂这笔钱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要是别人;谁都会想到寄个支票来;可他却寄来了金子。旅馆的办事员把它放进了保险箱;便再也想不到它了。金子一直躺在保险箱里睡大觉;可是害得我好苦。换一个人;一定会想到告诉我一声说;钱不是用信寄的;而是用邮包寄的。可是奥里昂想不到这一点。
后来;坎普先生给了我另一个机会。他同意收买我们在田纳西州的地;共计二十万元;先付一部分现款;其余的付长期期票。他的计划是打算从欧洲生长葡萄和酿酒的地方引进外国人;让他们定居在那片土地上;使这片土地变成酿酒之乡。他知道朗沃思先生对这些田纳西葡萄是怎么个想法;因此心里很高兴。我把合同等等东西寄给了奥里昂;要他签字;因为他是三个继承人中的一个。可是这些东西寄到的时机不巧。。。。。。事实上;时机糟透了。他心血来潮;对禁酒变得非常激烈。他回信说;让那个地区由于产酒而堕落下去的事;他可不愿意沾边。他又说;他怎么能肯定坎普先生一定能公正地对待从欧洲来的可怜的人呢?。。。。。。这样;没有作进一步的调查;他便把这笔买卖整个儿毁了;再也没有挽救回来。这片地;曾经突然之间涨到了二十万块钱;突然又和以前一样。。。。。。一文不值;还得付税。我付税;还付其他的费用;先后付了好几年。不过我把田纳西那片地扔在一边;从此再也不管了;不论是在金钱方面;还是在别的方面;直到昨天为止。
到昨天为止(写于一九○六年四月五日。。。。。。。原编者注);我始终认为;奥里昂把最后一亩地都给糟蹋掉了。他确实是这么个想法。不过;一位绅士昨天从田纳西来;还带来了一张地图;地图表明把很久以前的那次测量作了修正以后;我们还拥有一千英亩地哩。那是在一个煤矿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