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4届-刘斯奋:白门柳-第2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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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姨太撇撇嘴:“我也是常常这等夸她——太太知道的。可就怕命太苦!再规矩勤快也是白搭。要不,怎么进门快三年了,至今肚子里连个影儿也没有?”
如皋冒氏中他们这一房,至今人丁单弱。这已经成为家人的一块共同的心玻现在听刘姨太这么一说,大家顿时你望我,我望你,都不禁变了脸色。
“哎,想想嘛,有些事儿也真觉着蹊跷!”苏氏皱着眉毛,疑疑惑惑地说,“我家在如皋本来住得好端端的,自从小宛丫头进门后,才只一年,就又是逃难,又是遭抢,还死了那么多人,直落到如今这种地步!而且还没有个完!莫非、莫非这当中真有什么古怪不成?”
“要……要是这等,”马夫人颤抖着嗓门接上来,“那么,前……回逃难,襄儿曾……说,将她抛下,是我同老爷不……不忍心,把她又带上了,结果,倒成……了祸根?”
她说的前回逃难,是今年六月举家离开海宁,决定向东逃往海盐时,冒襄感到孤身一个,既要照顾父母,又要照顾妻儿,实在力不从心,为了避免闪失,曾经提出把董小宛就地托付给朋友照料。这件事,当时大家都知道,后来因为到底没有这么做,也就丢开了。不过,此时此刻,听马夫人重新提到这件事,大家都不禁面面相觑。倒是冒起宗现出不耐烦的神情。他摇一摇头,站起来说:“岂有此理!国破家亡,颠沛流离,遭受屠戮之家又何止千万!怎能将根由归之于一个弱女子?哎,你们这些都是妇人之见!妇人之见!”
“啊呀,老爷,”刘姨太柔声地分辩说,“这种事可是有的呢!妾听人……”她本想说下去,可是站在门边的、r环春英忽然发出“嘘——”声,并且竖起一根指头,把她止住了。
片刻之后,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只见董小宛重新出现在门口。她显然不知道刚才屋子里的议论,跨过门槛之后,就习惯地站到一旁,转动着眼睛,现出有所等待的神情。“嗯,你怎么了,莫非打算出门?”由于注意到董小宛的头上,异样地用一块罗帕包住了发髻,冒起宗发出询问。
“哦,不是的。”董小宛赶紧回答。
“那么——”
“禀老爷、太太、奶奶,”董小宛上前一步,跪了下来,“婢子适才听说,鲁王爷的兵打过来,凡是遇见剃了发的,都不放过。婢子想,若是老爷和相公装上假发髻,就不怕了。可是急切之间,哪里去寻这做髻的头发?故此……”“啊,你——就把头发剪下来了?”
董小宛轻轻地点一点头:“刚才婢子在厨下,后对门的王卖婆过来说,眼下城里人人都抢着收罗头发做假髻,问婢子卖不卖,还说有人愿出好价钱。因此提醒了婢子——”她一边说,一边把藏在袖子里的一束头发拿了出来,捧在手里,微微红了脸,补充说:“就不知合不合用……”在董小宛回禀冒起宗的当儿,屋子里的女人们起初还冷着脸,摆出爱听不听的样子。但渐渐,她们就变得专注起来。不过,当碰到董小宛明亮的目光时,一个个又不由自主地即时移开了眼睛。
冒起宗看了她们一眼,沉吟着,随即以一种众人所少见的和颜悦色对董小宛说:“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只是好端端的发髻,你也不同我们商量,就剪了,未免太快了点儿。眼下到底怎么办,还没定呢,总得等襄儿——”他本要说下去,忽然,像遭到什么禁制似的,顿住了,一双眼睛却直愣愣地望着门口。
大家莫名其妙地回过头去,顿时,也像被扼住了喉头似的,变得目瞪口呆。
不错,那是冒襄,是全家望眼欲穿地等待着的冒襄!然而,令她们大吃一惊的是,眼前的冒襄已经完全不是早先离开时的模样。他那白皙的脸孔变得异样的通红,辫子散掉了,头发纷披着,身子也在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一股浓烈的酒气从他的身上弥漫开来,中人欲呕。
“哎,相公,你、你喝了酒?”苏氏战战兢兢地问,忙不迭迎上前,打算搀扶他。
但是冒襄粗暴地推开妻子。他一手撑住门框,慢慢转动着脸孔,醉眼迷离地环顾着。当目光落在一张空着的椅子上时,他就歪斜着身子,蹒跚地走过来,一屁股坐了下去。
“襄儿,你……怎么啦?”马夫人颤抖着嗓门问,随即由春英扶着,来到儿子跟前。
“嗯,问你呢——你到底做什么去了?”看见儿子低垂着头不回答,冒起宗也忍不住从旁催问。
“没……没做什……什么,孩儿只……只是喝……喝了一点!”冒襄打着酒嗝,并且伸出一根指头。
“嗯,只……喝了一点!”他醉态可掬地转向其他的人,争辩地又说。
一向自律颇严、举止文雅的儿子,竟然变成如此模样,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冒起宗终于沉下了脸,不满地责备说:“看看你成了个什么样子!南兵就要来了!
全家人都等着你回来商量,可你却躲到外头去喝酒!”
冒襄本来已经闭上眼睛,听了这话,又重新睁开来,大着舌头说:“南兵?
啊,不错,南兵要打海宁,还、还要杀人。凡是剃了发的,都……都杀,咔嚓!
哈哈!”
冒起宗的眼睛睁大了,眉毛也竖起来,但仍旧隐忍着:“好,既然你也知道了,那么你说,如今该怎么办?”
“怎么办?”冒襄不在乎地把手一挥,“都……到这种地步了,又、又能怎么办?他要杀,就让……他杀好了!反正就是这一、一条命,迟早都保……不住的。早死了,早……干净!”
在兵临城下的凶险关头,儿子居然躲到外头去酗酒,让家人急得直跳脚,这已经使冒起宗恼火异常;现在冒襄不但喝得烂醉,而且还说出这种话来,更使做父亲的不由得勃然大怒。
“混账!”他猛地挥起手,“啪”地给了儿子一个耳光,咬牙切齿地呵斥说:“死了干净?你竟敢对我、对你的母亲、你的妻儿说这样的话!我们一次一次地派冒成去寻你,连饭也不吃,等你回来,担心出了什么事。你在外头吃饱了,喝足了,却回来对我们说这种话!你还有心肝没有?啊!”
在父亲的巴掌落下时,冒襄的脸孔分明抽搐了一下,僵住了。不过,由于这一记,他似乎终于清醒过来,有片刻工夫,大睁着眼睛,呆呆地坐着;渐渐地,泪水充满了眼眶。忽然,他使劲挣脱妻妾的护持,噗通一下跪了下去。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么?”他用撕裂的嗓音嚎叫说,冤苦地用拳头捶着地面,“可是头发都剃掉了,还有什么办法?我早就说过的,不要剃,不能剃!可你们就是不听!偏要剃,现在结果怎样呢?南兵打来了,又要挑剃了头的杀!怎么办呢?莫非还要逃出去?可又逃到哪里?过去还有一个张维赤可靠,如今连张维赤也靠不住了!即使逃出去,也难保不会遇着南兵,就像前回遇着鞑子兵一样!不错,眼下城里许多人都忙着自做假髻,想糊弄过去。可是听说南兵也知道了,到时都要揭起头发验一验!到底是没有用的!总之,既然到了这一步,就昕天由命吧!不要再逃了。就算你们要逃,我……也……不、不逃了……”起初,他痛不欲生地哭叫着,发泄地撕扯着头发和衣衫,那样使劲,以至苏氏和董小宛在旁边拉也拉不祝可是到了后来,他的声音就小下去,而且断断续续,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到末了,他忽然倒在地上,全身蜷缩起来,牙齿也开始格格作响,并且不停地发出唔唔的声音。
看见这样子,在旁边侍候着的董小宛连忙推一推他:“相公,相公!”叫了两声,见没有答应,又低头仔细一瞧,忽然,她全身一抖,惊慌地尖叫起来:“哎呀,不成了!哎呀,相公要不成了!”
第七章
一
鲁王的军队全线渡江的消息,使海宁的士民再度陷于惊恐与混乱。不过,战火最终并没有蔓延到那边去。真实的情况是:从十月初八到十五的八天内,战斗始终只局限在杭州南、东两翼的江边一带进行。而且东线的明军由于兵力不足,大多采取突袭游击的方式,虽然将士们作战英勇,也颇有斩获,但始终未能扩大战果。倒是南线战斗的规模比较大。特别是总兵官镇东侯方国安所部的主力明军,从富阳县沿江挺进,清兵抵挡不住,节节败退。明军一直推进到杭州城外十里的地方。清朝浙江总督张存仁闻报,亲自出城迎战,结果再次大败。方国安乘势挥兵掩杀,一直追到杭州城东南角的草桥门。如果不是碰上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风雨,说不定就会攻进城里去。纵然如此,这样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捷,已经足以使浙东官民众口哄传,极大地兴奋起来。于是,当“连战十日”的计划结束之后,鲁王便传下谕旨:定于十一月一日,在与杭州隔江相望的萧山县境内大阅兵马,以激励士气,显示军威。到时候,照例要论功行赏,对一大批将士加官晋爵;而作为这次阅兵的高潮,则是举行隆重的筑坛拜将仪式,任命众望所归的方国安为大将军,把各路军马统一交由他来统率。
今天,是十月三十日,已经收兵返回原驻地的各路军队,又纷纷按照命令重新开拔,向阅兵的地点——官山下集结。当然,也并非所有军队都来,而只是派出一部分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即便如此,在通往官山的各条大路上,也已经一天到晚人喊马嘶,尘土飞扬。由号衣、刀枪和各式旗帜连缀而成的队伍,络绎不绝地蠕动着。显然是打了胜仗的缘故,这些队伍看上去全都精神抖擞,士气高昂,一边走,一边还扯开喉咙,用粗犷的嗓门唱起了歌:弗见了情人心里酸!用心模拟一般般。闭了眼睛望空亲个嘴,接连叫句俏心肝!
别人笑我无老婆,你弗得知我破饭箩淘米外头多!好像深山里野鸡随路宿,老鸦鸟无窠别有窠!瓜仁儿本不是希奇货,汗巾儿包裹了送与我亲哥!一个个都在我舌尖上过,礼轻人意重,好物不须多。多拜上我亲哥也,休要忘了我!
正二更,做一个梦团圆得有兴!千般思,万般爱,搂抱着亲亲!猛然间惊醒了,教我神魂不定,梦中的人儿不见了,我还向梦中去寻!嘱咐我梦中的人儿也,千万在梦中等一等!
我做的梦儿倒也做得好笑,梦儿中梦见你与别人调,醒来时依旧在我怀中抱。
也是我心儿里丢不下,待与你抱紧了睡一睡着,只莫要醒时在我身边也,梦儿里又去了!
他们自得其乐地吼叫着,吼完一支又一支,全不顾调门对不对,板儿准不准。
前面吼声刚歇,后面又接上来,吼到肉麻撩人之处,还爆发出阵阵哄笑。
当然,也不是所有队伍都是如此。譬如说,来自驻扎在官山以北一线的绍兴、余姚、慈溪、宁波等府县的明军,情绪就远没有那么高涨。他们虽然也匆匆行进着,却明显地沉默得多,人数也少得多。说来也确实令人沮丧,自从朝廷决定实行“分地分饷”之后,作为临时招募而来的民军,他们便被挤对到只能靠“自行筹措”来维持的境地,结果粮饷的供应严重恶化,军心也迅速陷于混乱和瓦解。
就在渡江作战的前夕,整营整营的士兵抛下武器,请求离开,留也留不祝到如今,本来多者上万、少者也有四五千人马的这六家明军,除了一两家情形稍好之外,其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