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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茅盾文学奖]第4届-刘斯奋:白门柳-第2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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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怪朝廷十万火急地一再抽调各地之兵前往进剿。可是,如今张献忠还占据着四川,云、贵和两广尚未归顺,而且听说山东、陕西也在一个劲儿捣乱。这么四面八方一齐闹起来,光凭我朝从关外带来的区区十万八旗精兵,以及那些陆续收编的前明降卒,应付得了吗?当然,眼下还不至于即时便有逆转之虞,但若是耗日费时地长久拖下去,将来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子,可就有点难说了……”由于想到,清兵初下江南时,各府县眼见前明气数已尽,纷纷望风归降,如果能全力抓住时机,速战速决,事情就会好办得多;谁知忽然节外生枝,颁下了那样一道剃发令,结果闹成如今这个八面受敌的局面,洪承畴不由得从内心发出苦笑。为了摆脱困扰,他摇一摇头,干脆停止思索,转身走回签事房,在公案前坐下,把下面的一份公文拿了起来。
    这是书吏房的幕僚草拟的一份给朝廷的揭帖,内容是关于上次平定徽州一役的详细情形,以及对所擒获的金声、江天一、吴应箕等“匪首”如何处置的请示。
    这件事是洪承畴本人吩咐办的。本来,自从把金声等人带回南京之后,他希望这三个人的态度会软化下来,同意投降,免遭杀身之祸。谁知他们在总督行辕旁边的馆驿里住了一个多月,受到种种照顾优待,却一直顽固异常,毫无回心转意的迹象。至于黄澍揭发他们暗藏兵械火器于山洞,图谋再起那桩事,也审问不出什么结果。眼看到了必须上报朝廷的期限,洪承畴于是只好决定不再等待。现在,他把草稿反复看了两遍,觉得文字也还清通,便提起笔,略加增删之后,打算在上面批上“呈”字,然而,心念微微一动,不觉又停笔沉吟起来。
    “唔,也许还是最后再审一次?虽然这几个人死硬得很,未必就会顺从。可是要抚定江南,最终还是以收服人心为根本。更何况这战局,今后到底如何演变,也还难以逆料。那就更要多留活口,少开杀戒。这也是为日后预留地步之一法……”这么想着,洪承畴就把揭帖放下,拿过一张笺纸,写了几个字,然后吩咐在一旁侍候的中军官:“你即刻着人去隔壁馆驿,提取这三个人来见我!”
    等中军官接过笺纸和一支令箭,应诺退出之后,他往椅背一靠,闭上眼睛,考虑到时这一场开审该如何着手。直到有了一个主意之后,他才重新伏回案上,亲自动手起草另一份机密奏章,向朝廷报告浙东义军近日的动向,并力陈南京和杭州兵力过于单薄,而且装备十分破旧,一旦有事,就会岌岌可危,请求朝廷尽快派兵增援。这样过了小半个时辰,只见那个中军官匆匆走进来,行着礼说:“启禀中堂大人:三个人犯已经提到。如何处置,请大人示下。”
    “传我的话——就说:请吴次尾先生大堂说话,其余二位且在花厅奉茶!”
    这么吩咐之后,洪承畴照旧坐着不动。直到中军官再一次报告吴应箕已经被带到了大堂,他才放下毛笔,收好草稿,站起来,端正一下衣冠,慢慢向外走去。
    在决定再审的这三个人中,洪承畴之所以首先选择吴应箕,并不是彼此有什么旧交情。相反,由于出仕得早,加上长期在北方做官,他过去并不认识吴应箕。
    不过,自从对方成了俘虏之后,彼此倒是接触过好几次。在洪承畴的印象中,此人不止傲慢偏激,言辞锋利,而且行为和想法都有点古怪,往往超越通常的路子和规矩。以洪承畴这些年东征西讨,与各种各样的人物都打过交道的经验,知道这一类人往往性格耿直,有真情血性,只要一旦觉得意气相投,就会不惜为朋友豁出命去干。至于想法超越常规,反而往往比那种死心眼的蠢材更易于拨弄,只要找到一条能够进入对方心思中去的路子。因此,在过去的审讯中,虽然重重地碰过钉子,甚至弄得下不了台,但是洪承畴仍旧决定首先选择这个人人手。
    现在,洪承畴已经来到大堂,并且一眼就认出那个身穿直裰,束发簪髻,由一名狱吏监视着,正在屋子当中昂然而立的高身量男子就是吴应箕。虽然已经多时没有打交道,但这位前复社的头儿看上去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依旧是又黑又瘦的一张脸,依旧是刺猬似的一腮拉碴胡子。而且,与在徽州山村中逮到他时相比,像是还胖了些。显然,一个多月的囚禁生活,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并没有妨碍他的吃喝睡眠。甚至此时此刻,置身于威严肃杀的总督行辕大堂之上,他也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局促不安;相反,就像在自己家里似的,神态安闲地站着。如果不是那双交叠在肚子下面的衣袖,露出来一段粗黑的铁链,简直没有人能看出他其实是一个囚犯。倒是站在旁边的那个身材矮胖的狱吏,显然被他那种放肆的态度吓慌了,眼见洪承畴已经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吴应箕却反而傲慢地仰起脸孔,急得叫也不是,动手拉扯也不是,末了,只好自己迅速把袖子捋下,屈膝弯腰,向上司行起了“打千”之礼。
    “罢了!”洪承畴摆一摆手,随即转向吴应箕,打算同对方行礼相见。然而,对方身上那段锁链所发出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唔,我不是明明吩咐把吴先生‘请’来此问说话的么!”他皱起眉毛,向那个狱吏说,“你们这是怎么请的?快点,马上给我把吴先生手上的东西拿掉!”
    那个狱吏呆了一呆,连忙答应,随即从身上掏出一串钥匙,手忙脚乱地把锁链除了下来。
    洪承畴这才重新堆起笑脸,对吴应箕拱一拱手。看见对方一动不动地站着,并没有还礼之意,他也不着恼,只点点头,径自走向自己的座椅,坐了下来。
    “哦,先生请坐!”看见吴应箕仍旧站着不动,洪承畴蔼然地做着手势,又回头吩咐狱吏和那些跟进来侍候的随从:“嗯,你们可以退下了!我要同吴先生静静地说话。”
    “不必了!”一直傲然站立着的吴应箕,忽然冷冷地开口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吴某一介死囚,连性命都在洪大人的掌握之中,又哪里值得如此礼遇?想来大人这些日子费尽心思,所欲求者,无非是吴某的名节。若是这等,奉劝还是早早断却痴念!皆因吴某平生,视名节更重于性命,是断断不会让大人得去的!”
    这几句话说得尖刻决绝,不等谈话开始,就一下子把大门关死了。不过,洪承畴与对方不是第一次打交道,对于这种令人难堪的言辞已经见怪不怪。因此,他只是微笑着摇摇头,依旧把随从们打发了出去,然后才回过头来,平静地说:“先生休要误会。学生今日请先生来,并非欲向先生索要什么名节,而是久慕先生学养渊深,见识超群,适值今日偶闲,意欲与先生品茗共话,切磋学问而已!”
    洪承畴这样说,自然是预先考虑好的。鉴于目前对方仍旧十分顽固,他估计,如果继续直截了当地劝降,恐怕很难有什么效果,弄不好,还会一下子弄成僵局。
    因此决定绕一个弯子,借助读书人所感兴趣的“切磋学问”的方式,来消解对方的敌意。至于“切磋”的题目,他也想好了,并且觉得手中握有充分的根据,完全有信心折服对方。也许因为这缘故,在等待吴应箕作出反应的当儿,洪承畴甚至少有地生出了一种急迫之感。
    谁知,吴应箕却一声不响,对于他的解释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嗯,学生今日请先生来,是意欲切磋学问!”洪承畴重复了一句,并且稍稍提高了嗓音。
    吴应箕仍旧神色漠然地站着,没有任何反应。
    洪承畴眨眨眼睛,感到有一点难堪。他沉吟了一下,决定先不理会对方的傲慢态度,于是伸出手去,从方几上端起茶盅,揭开盖子,一边在杯沿上掠着沫渍,一边微笑着说:“嗯,洪某今日欲与先生切磋者,乃一至大至重之题目。岂止关乎学问,且尤关乎苍生关乎天下。闻得先生是复社领袖,平生以天下为己任,褒贬时政,量裁人物,直声播于朝野,必有真知灼见,可以教我!”
    说了这几句开场白之后,他也不看对方,垂下眼睛,接着又说:“学生所欲请教之事,说来惭愧,却是人人眼前都摆着的。这使是大明三百年基业,恩泽被于中国,仁德布于宇内,何以会亡?大清起于关外,人不过百万,地不过一隅,何以会兴?此中必有极精深不易之理。学生平日也曾反复思之,始终若明若暗,不能穷其究竟……”提出这样一个题目,洪承畴自然同样有他的考虑。因为明之亡和清之兴,是把举国上下都卷进去的一场巨变,不管是谁,都无法回避。而对方作为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士人,对此中因果必然有所思考,而且还会思考得很多、很深入。但无论如何思考,都不能改变明朝衰亡、清朝勃兴这样一个事实。只要拿出强有力的证据,从道理上说明这种结果是必然的、无法改变和不可抗拒的,那么不言而喻,为明朝尽忠守节,就是一种不明事理的、没有前途的愚蠢行为。洪承畴觉得,这样来切入问题,较之浮浅地从生死荣辱来威胁利诱,更能动摇和摧毁对方的信念。至于他自称对这个问题仍若明若暗,无非是故作盘旋,诱使对方开口而已。
    然而,仿佛看穿了这种花招似的,吴应箕仍旧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如果说有什么变化,就是黝黑的脸上多了一丝揶揄的冷笑。
    洪承畴不由得皱起了眉毛,觉得此人确实傲慢得可恶。但是,就此中断“切磋”,把对方轰出去,他又有点不甘心。迟疑了一下之后,他终于只好决定硬着头皮,自己先说。只是,由于弄不清对力的虚实,加上那种莫测高深的冷笑也使他感到不自在,因此说话的口气就不免变得有点踌躇,失去了先前的自信。
    “据学生所知,”他试探地瞅住对方,选择着字眼,“此一题目虽则思之者不少,惟是往往就事论事,未穷底里。甚至有谓明室之亡,乃因流寇与我大清一里一外,两面夹击之故;又谓我大清朝此番入关,乃背信弃义,乘人之危云云,尤属谬妄!其实明亡清兴,譬犹日夜四季之消长,自有必然之理在焉……”这么先端出论题之后,接下来,他就以自己分仕两朝,洞悉内情的见闻经历,列举出种种事实,说明明朝政权是怎样的极端黑暗和腐败,灭亡乃是必然之理。
    即使清朝不介入,这天下也不会再是明朝的天下,而势必会落人“流寇”之手。
    如此一来,广大缙绅之家就必定会受到无法无天的抢掠和报复,就像在无数地区发生过、最后又在北京城中发生过的那种情景一样。总而言之,是倾家荡产,死无葬身之地!那么与其如此,倒不如让清朝来人主中国。因为清朝毕竟打垮了万恶的“流寇”,为明朝的臣民报了不共戴天之仇。而且清主雄才大略,君臣上下一心,八旗兵骁勇善战,所向无敌。入主中国,可以说是天命所归。其实,清朝也没有别的过分要求,只要肯剃发归顺,就不仅可以保住昔日的地位和财产,还能乘时而起,风云际会,一展抱负。就像包括洪承畴本人在内的许多明朝旧官所正在做的那样……洪承畴以一个饱经世故的长者姿态述说着,如果说,在开始时,还有点犹疑踌躇,字斟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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