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4届-刘斯奋:白门柳-第2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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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他们终于又觉得情形有点不对。因为照道理,像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在神道上走,必然会引起守陵军校的注意,出来拦阻盘问。然而,已经走出了好远一段路,四下里始终静悄悄、空荡荡的,那些顶盔贯甲,手持刀枪的兵卒固然一个都没有露头,就连负责陵园日常杂务的差役也全都看不见。相反,却发现偌大一条神道上,东一摊,西一片的,净是泥污和积水,其中还夹杂着好些黄褐色的马粪。除此之外,就是去年秋天就留下的、一直没有人收拾清除的满地松果、柏籽和断枝败叶。
“嗯,从这一阵子的情形看,此间显见已是门禁尽弛,今非昔比了!惟是这神道乃是庄严肃穆之地,照理每日都应该有人打扫,保持干净整洁才是,如今竟然变得如此模样,再怎么说,这也是亵渎太过,不能容忍的!”余怀一边选择着干净的地方落脚,一边为没有遭到盘查而感到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颇为不满,于是忍不住转过头问:“不是听说鞑子那个什么豫王进了留都后,曾经亲临此地,恭行祭拜么?怎么才只半年工夫,就成了这副样子?”
沈士柱哼了一声:“鞑子那等做,无非是装装样子,笼络留都的民心而已!
他们若是真有这种恭敬之心,就该老老实实返回关外去。像现在这等作为,鬼才会信他!”
“据小老所知,”柳敬亭从后面接口说,“那豫王不久就借口裁汰朝阳、太平等门外七十二卫的守卒,把守孝陵的官兵、差役也一道裁汰了。到如今,这个地方其实已是无人过问!”
“可是,不是还有洪亨九么?莫非他也全无心肝,置先皇之陵寝于不闻不问么?”余怀依然感到不可理解。
“洪亨九?他哪里还有这个胆子!”沈士柱鄙夷地说,“他既已认虏作父,眼下最怕的,一是被鞑子干爹说他同大明旧情还在,藕断丝连;二是被太祖皇帝的在天之灵无时无刻地盯着,叫他寝食不安,惊悸而死!此刻他的心里,只怕是恨不得即时把孝陵平毁才好呢!”
余怀不再吱声了。想到堂堂一代开国之君的陵墓,竟受到如此糟践,而那些世受国恩,却变节投敌、为虎作伥的明朝旧臣,又是如此天良丧尽,他感到恼火异常的同时,心情变得愈加沉重。沈、柳二人想必也是如此。但这种思绪眼下却无从表达,于是,三个朋友就这么默默相跟着,一直走到大金门前。
还在老远的时候,他们就看见,有着三道高大门券的这座陵园的正门,那六爿嵌满铜钉的朱红色门扇全都紧闭着,不过他们却知道,在那些门扇上,照例开有供平常出入的小门。如今走到跟前,发现果然如此,在靠左边的那扇大门上,一道长方形的小门打开了一道缝。看见这种情形,三个朋友倒也不敢造次直入,于是举手向小门上敲了几下。起初,门里并没有什么反应,直到再次使劲去敲,才听见里面传出几声咳嗽,接着,门缝“呀”的变大了,露出来一个老头儿的瘦小身子。
“几位是……”那老头儿弓着背,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们,问。门影里,他那多皱的脸孔浮泛着一种灰不灰蓝不蓝的色彩。
“哦,”余怀连忙拱手为礼,自我介绍说,“在下是过路的客商,久闻这孝陵的盛名,一直无缘拜谒,今日途经尊处,特地备下香烛供果前来,不知可能如愿否?”
那老头儿起先摸不清他们的身份,还带着几分惊疑,及至听余怀说出来意,那张多皱的脸就顿时沉下来,摇着头,冷冷地说:“客官别是想差了吧?此地可是孝陵,不是秦淮河、莫愁湖!向例是不许闲人进入的。请回吧!”说完,就想转身关门。
“哎,老丈留步!”余怀伸手把门按住,再一次解释说:“我等都是本分的生意人,只想进去瞧一瞧,拜一拜,拜完便去,绝不损坏园里一根草,一块石!”
谁知那老头儿依旧摇头:“休得哕嗦,说了不成就是不成!”
“我等也知此乃皇家禁地,”沈士柱从旁接口说,“因此往日也不敢生此妄想。只是时至今日……还望通融则个!”
大约看见余怀碰了钉子,因此他说这话时,已经是用了恳求的口气。谁知那老头儿听了,反而一下子光火起来,“时至今日又怎么了?”他使劲一跺脚,怒气冲冲地瞪大眼睛,“不错,时至今日,大明是亡了!可这里还是太祖皇帝和马娘娘的梓宫!太祖皇帝,记得吗?就连大清朝的贝勒,也要上这儿来祭拜呢!告诉你们,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你们这些鸟人就休想踏进这大门一步!”说完,又想把门关上。
“哦哦,老丈且息怒!”看见势头不对,站在旁边的柳敬亭连忙跨进一脚,用身子抵住门,“哎,老丈且息怒!”待到在门里站稳之后,他又说了一句,粗短的眉毛下,几乎每颗麻子都闪动着讨人喜欢的微笑,“这位兄弟不是此意。他是说时至今日,这偌大留都,也只有此间还依旧是我大明的净土,即使能够进去站立片时,也是三生之幸了!自然,此事还须老丈应允。如能玉成此愿,在下三人俱是感激不尽!”
看见柳敬亭几乎是硬挤着踏进门里,余怀不禁有点担心;生怕会更加激怒老头儿。及至听他说出“大明净土”之类的“悖逆”言语来,更是不由得心中一紧,惊恐地想:“亏这麻子还是个老江湖,说话怎么如此没遮拦?”这当儿,由于门扇已经被推开,里面的情形多少可以窥见一点。余怀迅速地溜了一眼,发现幽暗的门洞里没有别的人,只在尽头之处的院子里,矗立着一座碑亭之类的宏伟建筑,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凹凸分明。
“哎,你这老儿怎地如此不讲理!”沈士柱在旁边蓦地大叫起来,“太祖皇帝是大家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们拼着被鞑子兵抓去,辛辛苦苦赶来,诚心诚意要拜一拜他,你这老头儿凭什么死活把着门,凭什么不放我们进去?”
余怀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脸来,发现老头儿的脸色果然变了。有片刻工夫,他没有吭声,但是那挨个儿向他们审视的眼神里,却分明隐藏着某种阴沉的、吉凶莫测的东西。
这么一来,三个朋友可就顿时变得有点心虚。因为刚才那些话,若是被对方抓住,拿去报告清兵,他们无疑会吃不了兜着走。余怀生性机警,看见势头不对,立即拱一拱手,说:“既然老爸为难,在下等就不进去也罢!适才多有渎扰,冲撞之处,还望老爸千万包涵则个!”
说完,朝沈、柳二人使个眼色,转身就走。到了这一步,沈、柳二人大约也知道进园无望,虽然神色之间还有点快快的样子,但也只好跟在后面。
“嘿,站住!”等他们走出六七步之后,老头儿忽然在后面吆喝起来。
看见三个朋友本能地停住脚,他又大声招呼说:“回来!”
余怀望了望柳敬亭,打算用眼色制止,但是那麻子却断然转过身,大步走回去。看见他这样子,余、沈二人只好迟迟疑疑又跟了过去。
“不知老丈呼唤,有何见教?”柳敬亭恭谨地问。
老头儿却没有马上回答,似乎还在权衡掂量什么,但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摆摆手说:“三位客官,都是小老性急,错怪了有心的好人!其实若是这等,就是放三位进去也无妨;只是今日……唉,算了,心到就成,三位还是请回吧!”
三位朋友起初听他言语恳切,意外之余,不禁重新生出希望;谁知最后得到的,却仍然是这么一句话,顿时又变得面面相觑。沈士柱转动了一下眼睛,随即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说:“莫非园里还有别的人在,老丈不便做主?
那么这点辛苦钱,实在不成敬意,就烦老丈帮忙打点一二。”说着,递了过去。
谁知,老头儿却猛地把他的手一推,生气地说:“小老绝非此意!”随后,眼睛竟然红起来,嘴巴也开始一扁一扁的。末了,他别转脸去,嗓音有点发哑地说:“不瞒三位,若是平日,冲着三位的一番诚心,小老也就放三位进去了。惟是今日不成。皆因今日园中来了一伙满兵,由一个固山额真领着,要进园中打猎。
小老本想阻拦不许,无奈上头管事的下令放行,只得让他进去了。那固山额真还留下话,要小老守着门,不得放外人进去。若有违拗,一律杀却,连小老也一并治罪。小老已经活够一把年纪,死了也不可惜。只怕把三位放了进去,被他看见,性命不保。因此,三位还是请回吧!”
老头儿神情悲戚地低声说着,眼泪随即流了下来。三个朋友却听得目瞪口呆。
半晌,余怀才疑惑地问:“打猎?怎么园子里还能打猎?”
那老头儿点点头:“这园中的地面原本极之广大,早在修筑时便植下十万松柏,还放养了数千头梅花鹿。两三百年下来,因料理不善,虽然已经远不足此数,但上千头总是有的。到了去年八月,不知怎么地被他得知,竟呼朋结伙地寻上门来,在园里设围放狗,走马射箭,大呼小叫,横冲直撞。射倒了鹿时,便在园中即时开剥烤煮,摆宴饮酒,不吃到天黑不散。他初时还闪闪缩缩,后来见无人敢管,便益发放肆,短则十天长则半月,就要来一次,到如今,园中的鹿儿已经被他杀死一百有余。长此下去,只怕一只都留不下……”听老头儿这么解释,余怀和柳敬亭还来不及作出反应,沈士柱就已经浑身觳觫起来。只见他紧捏双拳,瞪着眼睛问:“出了这等无法无天之事,怎么无人敢管?啊,怎么无人敢管?”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声:“他们凶神恶煞的,一进门就把丑话说在头里:谁敢向上报告,就杀谁全家!管事的都有家小在园里,哪个还敢老虎头上捋须?反而严令我们这些手下的人也不得声张。更兼那伙人来时,必定下令封门,外人也轻易觉察不出。还有一样,他们都是满人,纵使告到江宁府,只怕也无奈他何——唉,总是国家亡了,便合该拖累祖宗的陵墓也遭罪受辱吧!”
余怀和柳敬亭对望了一下,也就是到这时,他们才弄明白对方为何不让他们进园,而园中又发生了一些什么事。的确,正如那老头儿所说的:这一切令人发指的罪行之所以发生,都是因为国家亡了的缘故。而要制止、惩罚这种罪行,惟一的办法,就是仿效当年太祖皇帝的榜样,以不屈不挠的决死抗争,把征服者驱逐出去!尽管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是凭借目光的交流,这样一种想法,彼此显然都已经领会,因此一刹那间,两个人的眼里都灼灼地放出光来。
“多谢老丈指点!”余怀转过头去,拱手当胸,向老头儿行礼说,“既然如此,我等便不进去也罢。惟是今日既是专诚前来,总该瞻拜行礼,以表崇敬之忱才是。适才在下见那门券之内,碑亭之前,像是空寂无人,不知可否就在那里,陈列香烛果品,也不声张,一待礼成,即时退出,绝不再令老丈为难!”
“是的,绝不再令老丈为难!”沈、柳二人也一齐拱手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