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4届-刘斯奋:白门柳-第4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谈了一下别后的情形,谈到大半年来,怎样为着父亲的事四方奔走,现在有了结果。但是,他连一个字也没有提到陈圆圆。这并不是怕给董小宛知道,会引起猜疑和嫉妒。事实上,他对董小宛毫无别的想法。
他今晚到这儿来,无非是满心的苦闷无聊打发不掉,想借此散散心而已。但是,他却不想提起陈圆圆,因为那毕竟是一件不痛快的、有损脸面的事……不过,冒襄的这种心理,连他的好友张明弼也暂时捉摸不透。
在这一阵子交谈中,张明弼很少开口。他一直在观察冒襄的言语、举动,猜测他的朋友如此坚执地要来拜访董小宛,到底有什么目的。当发现董小宛对冒襄流露出明显的、异乎寻常的依恋之情,而冒襄对于同陈圆圆的那段关系又讳莫如深时,张明弼就认定,冒襄已经把物色如夫人的目标,转移到董小宛身上来。他本来就一直为好朋友的痛苦忧郁而担心,同时,还为自己没能及时找到冒襄报信,致使陈圆圆被田弘遇抢去,多少感到有点内疚,但又苦于无法补救。现在发现了冒襄的这种“意向”,他不禁大为欣慰,于是决心要尽力促成它。因此,当谈话告一段落,张明弼就趁机站起来,拱着手说:“我差点儿忘了,适才下船的时候,原不曾说清要不要船家等着。只怕他等得不耐烦,自己回去了。辟疆、宛娘,你们先谈着,我去吩咐一声就来!”
说完,也不等冒襄答应,他就叫寿儿提灯引路,匆匆出门,下楼去了。
“冒郎,你到这边来坐,这边暖和些。”当张明弼的脚步声在楼下消失了之后,董小宛忽然伸手拍了拍床沿,这样招呼说。
正在为老朋友突然走开而感到疑惑的冒襄,怔了一下,茫然地回过头来。
“哎,来呀,把灯也拿过来,奴家有话要对你说哩!”董小宛娇嗔地催促着。
冒襄这一下听明白了。他目光灼灼地瞅了董小宛一会儿,微微一笑,站起来,先去桌上擎起一盏晶灯,把它放到董小宛床头一张方凳上。然后,侧身在床沿上坐下来,就势抓起董小宛的一只小手,把它放在嘴唇边轻吻着。
“晤,记得么?周清真的妙句:”弄粉调朱柔素手,问何时重握‘……“董小宛把手抽回来:“啊,不,奴家的手脏!”她急急地说。
可是冒襄又一次捉住了它:“管它呢,嗯,管它呢,只要我喜欢!”他任性地说,挨个儿吻着那细嫩圆润的指尖;随即伸出胳臂,把董小宛揽进怀里,用腮帮在那娇养的脸蛋上轻轻挨擦起来。他微眯着眼睛,陶醉于这种愉快的、令人意荡魂销的接触当中。
“可是,可是奴家真的有话要问你……”董小宛无可奈何地说,脸红了。
“你问嘛……”
“那你说,圆圆她当真被抢走了么?”
像冷不防被人刺了一下似的,冒襄的表情变了。他放开董小宛,愠恼地盯着她,一会儿,才把眼光移开。
“哼,不错,抢走啦!”他冷冷地说,“你问这做什么?”
董小宛似乎没有注意冒襄情绪的变化,她点点头,露出悲戚的神情:“奴家也听说了,还有点不信。那么这是真的了——唉,陈家姐姐又漂亮、又能干,那份聪明伶俐更是万中无一。平日里姐妹行中理论到谁个将来最有出息,大家第一个就推她,却不道竟是这般命苦!”董小宛说着,声音哽咽了,泪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冒襄没有做声。因为董小宛此时此刻突然提起这件事使他颇为恼火,而且他还有点怀疑她这样做的用意。哼,别看她假惺惺地故作悲态,说不定心中正幸灾乐祸,在变着法儿挖苦陈圆圆,以发泄她的妒火哩!风月场中,这样的娘们他见得多了。
渐渐,董小宛停止了流泪。她怔怔地望着床头的灯焰,半晌,低声地说:“要是陈家姐姐不曾被抢,她同公子可是天生地设的一对。真的。只是,唉……”冒襄忽然笑了。这嘴角上的笑容表示着他对这样的“表演”是多么熟悉,而且已经不想再“欣赏”下去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了望董小宛,说:“你正病着,我本不该来打扰,又劳你陪了我这许久,实在过意不去。你歇着吧,回头我叫人封五十两银子过来,给你将养身子。
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公、公子要走……”董小宛颤着声儿问。由于惊愕和着急,脸孔一下子变得煞白。
“嗯,时候不早了。”
董小宛忽然露出惨然的神色,她拼命咬住嘴唇,垂下头去。
“请公子不要送银子过来。”她哑着嗓子说。
“啊!怎么?”
董小宛张了张嘴,只说出“奴家……”两个字,就哽咽住了。她拼命地摇一摇头,立刻用袖子使劲堵住嘴巴,眼泪却“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看见她这个样子,冒襄倒奇怪起来。他犹疑了一下,重新坐下,稍稍缓和了口气,说:“不是我不肯多留,实在是派到襄阳去向家大人报告喜讯的人,明朝一早就要出发,我得赶回下处向他交代许多事。今日,我是偶然路过这里,听说你病着,就进来看望一下。
现在见你好了点,就放心了。这点银子,无非是我们相识一场,聊表心意,你就收下吧!耙残碚馕卵越馐头⑸俗饔茫⊥鸷芸斓仄骄蚕吕础K妥磐罚米爬幔彼车靥昝跋宓幕埃缓笏档溃骸笆什排页鲇锊谎罚牍有莨帧2皇桥也幌拢嗔艄印J翟谑桥易源幽锼乐螅邪巳眨奘尘惴希惶斓酵砘杌璩脸粒蛔鲂┑呷顾牡呢巍S惺泵渭约阂丫懒耍恳淮味际枪雍鋈焕吹剑啪攘宋摇=裉旃诱娴睦戳耍乙患憔醯眯那槟袼H绱丝蠢矗邮翟谑桥业木让魅恕K裕优沂蔷黾撇荒苁盏摹1闶枪忧恳沂障拢乙不嵋簧皇啦坏冒残牡摹9尤羰强闪遥颓朐偕宰蹋揖倬疲庸ё8J偎D苷庋颐鞫褪撬懒耍灿谛奈藓读耍?冒襄当初看见董小宛眼泪汪汪的样子,满以为她必然照例要撒娇撒痴、又哭又闹。刚才他之所以缓和了态度,无非是以进为退;他说那一番话,也多半是随口敷衍。他已经准备着,倘若对方还要纠缠不休,他便抽身就走,毫不客气了。可是,没想到董小宛竟是一哄便听,温驯老实得出奇。接着,又听她说出那样一篇情真意切的话,更是大出冒襄的意料,反而使他不知如何应付才是了。
“只是、只是张兄正在船上等着我,去迟了怕不好……”冒襄犹犹豫豫地说。
“这个么,公子倒不必挂心!”寿儿那唱歌似的嗓音忽然在门帘外接口说,“张老爷临出门时曾吩咐婢子,说今儿是初三,星朗风清,他要沿河闲步,观赏夜景,半时一刻不会回船,他请公子在这楼上多坐些时,不必急着就走!”
由于寿儿这样说,冒襄也就无法再推托。他只好听凭董小宛吩咐寿儿置酒备肴,暂时留下来不走了。
四
直到三更以后,冒襄才从董小宛的闺房告辞出来。酒席之上,他被董小宛不断地殷勤相劝,着实喝了不少。不过,他还能保持头脑的清醒,没有忘记张明弼还在船上等他,也没有忘记明天一早要办的事。所以,尽管董小宛一再挽留他住下,他都坚决谢绝了。董小宛不敢过分勉强,只好起身送他下楼。当董小宛奇迹般地不用别人搀扶就站立起来,并且步履如常地走出闺房时,冒襄还没怎样在意,站在旁边瞧着的寿儿,却惊奇得瞪大了眼睛。
灿烂的银河已经移到中天,朦胧的银辉洒满了整个院子。湿润的、微冷的风,从七里山塘上吹来。在房顶的茅草上、在花树的梢头和草丛里,露珠儿在闪烁。四邻早已灯火全无,一片沉寂。偶尔,从远处的深巷里,传来一两声狗儿低沉的吠叫……董小宛到了楼下,在屋檐前站了一站,等寿儿赶上来,把披风披在她的身上,她就陪着冒襄,缓缓地向大门走去。
“公子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来?”不声不响地走了十来步之后,董小宛终于打破了沉默。
冒襄有点醉了。他乜斜着眼睛,微笑说:“人生何处不相逢。
要来也容易,只要我想得起,就……来了;若是……我想不起,也不打紧……你托人来一说,提醒我……哈哈,不就来了?““只怕,只怕奴家托人去说,公子也不肯来呢!”董小宛的声音透着幽怨。
“不……不会的。只要你,托人来说……要不,你,到如皋,来找我,呃,也行!”
“到如皋?那——老爷、老太太不会骂你?还有少奶奶……”“啊哈,这个,你就不知道了。爹妈最宠我,从、从来不拂我的意。少奶奶么,最是贤惠不过了,她还劝、劝我讨、讨小哩!”
“啊,公子这话当真?”
“谁、谁骗你!骗你,我、我就不是冒襄!”
这话刚说出口,门楼下的阴影里忽然有人拍着手笑道:“好呀,辟疆已经有约,宛娘还不赶快道谢!”
随着话音,两个人走到星光下来,却是张明弼和冒成。冒襄一见就站住了,指着张明弼大声大气地问:“好你个张公亮,刚才躲到哪、哪儿去了?这会子却又钻、钻出来!”
“唉呀,辟疆,你还说哩。你赖在宛娘房里老是不出来,害我等得好苦。三番两次差冒成来打听,好容易才打听到这会儿散席了,我才巴巴地赶来接你。你一声儿不谢倒还罢了,反来埋怨我,这真是从何说起哟!”张明弼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随即自己又笑起来。
他转向董小宛说:
“宛娘,你身子瞧着像是大好了,恭喜恭喜!辟疆我们接走就行了。夜寒露重,你就不要远送了!”他瞧了瞧冒襄,又走上前来,向董小宛咬耳朵说:“你放心,明儿,我一定让他再来!”
董小宛本来打算把冒襄一直送到河边上。听张明弼这样说,她就没有再坚持。
不过,她仍旧一手扶着寿儿的肩膀,站在门前,默默地目送着张明弼和冒成一边一个,搀扶着醉态可掬的冒襄,由门公提着灯笼引路,朝岸边泊着的小船走去。直到人影都看不清了,小船也离开了河岸,舱里的灯火颤动着,消失在迷茫的夜色深处,这才慢慢地走回院子来。
董小宛刚走进堂屋,她爹董子将就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阿囡,你可大好了?真叫爹高兴呀!”董子将笑嘻嘻地迎上来说,瘦刮刮的脸上现出多时不见的兴奋神情。
“爹还没睡?是的,孩儿觉着这会儿好多啦,有劳爹爹挂心。”
董小宛疲乏地微笑着,行了一个礼,走向楼梯。
“呃,爹一心记挂着你的身子,哪儿睡得着哇!”董子将讨好地说,跟了过来,“呃,这么说,冒公子走啦?”
“嗯!”董小宛漫声应答着。强自支撑了大半宿,这会儿,她实在已经筋疲力尽,要不是寿儿搀扶着,她也许就爬不上楼梯了。可是,她的精神仍然很兴奋。忽然,她停住脚步,回头问:“爹,你说,冒郎他怎么样?”
“啊,啊,好,很好,好呀!如皋首屈一指的大富翁,有财有势,花起银子来像撒灰似的,从来不皱眉头!你不见他前时在南京,偌大一所桃叶河房,他一个人就全包下来,在那里天天摆酒宴客,哪一顿不招待个一百几十人的!唉,说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