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4届-刘斯奋:白门柳-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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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才走回来,凑近黄宗羲低声说:“京师不比外地,耳目甚近。兄说话须仔细些,若是给厂卫的人侦知,多有不便。”
黄宗羲见陆符神情郑重,知道不是在开玩笑。他自然明白厂卫的厉害,可是此刻他心头长期积郁着的那团苦恼的东西跃动得那样猛烈,以致他感到无法管束自己。
要不是这当儿黄安插进来打岔,也许他还会说出更激烈的话来。
“大爷,药凉了。”黄安说。
黄宗羲瞧了仆人一眼,又瞧了瞧炕桌上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药,把涌上喉头的一句话又强咽了下去。然后,仿佛惟恐它重新冒上来似的,他用了一个迅速的动作,端起那碗药,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这才颓然地放下碗,沉重地喘了一口气。
“太冲,你吃的什么药?”一直注视着黄宗羲举动的陆符问,显然想把话题引开。
黄宗羲摇摇头:“是方密之送来的,也不知是什么药。”
“方大人说,这药可灵了,一剂就能断根!是一位茅山仙长送的。”黄安兴奋地补充说。
陆符似乎吃了一惊。他连忙问:“什么,你是吃的方密之的药?”看见黄宗羲主仆都肯定地点点头,他就“唁”的一声猛地站起来说:“糟糕,你们可上了当了!”
这一次,轮到其他的人吃惊了。大家呆呆地瞪着他,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符长叹了一口气,说:“方密之这人才学过人,自不待言,只有一样不好,就是太好奇。越是稀奇古怪的事物,他越是弄得入迷。平日他收罗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偏方奇药,也不知道灵不灵,就悄悄儿往人身上试。去年我得了腰痛症,他知道了就跑来看我,还给我带来了一把陈年草根,也说是得自什么崆峒山高僧,一服便愈。当时我信以为真,还着实谢了他一番。谁知一服下去,登时头晕目眩,耳鸣不已。后来幸得吴骏公请来沈太医,调理了整整一个月,才好了。这次他给你的什么茅山秘药,只怕也是那一路货色哩!”
黄宗羲听了,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他轻轻摇了摇头,觉察不出晕眩,也没有耳鸣的现象,便迟迟疑疑地说:“嗯,这一次也许不至于……”一句话没说完,就觉得胃部突然翻滚了一下,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直发闷,便连忙顿住不说了。
“岂有此理!”黄崇简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你怎么不找方密之算账?”
陆符苦笑着把双手一摊:“怎么算哟!过后他知道坏事了,又跑来找我,一个劲儿地打躬作揖赔不是,还说不能让我白试了,一定要给我补偿。他也真舍得,即时把腰间佩的一把嵌了七颗珍珠的祖传宝剑解下来,硬是送了我……”大家不由得“氨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结局颇感意外,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黄宗羲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因为现在他的胃部翻滚得越来越厉害,尽管他拼命抑制,却无济于事。他只好一手捂住嘴巴,一手向黄安挥舞示意。黄安吃了一惊,连忙奔向唾盂。就在这时,方以智兴冲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太冲,吃药了么?可好些了?”
可是黄宗羲已经无法回答了。他猛地扑向床沿,俯身在唾盂上,开始大声地、猛烈地呕吐起来……第九章一 随着秋天乡试的日期愈来愈逼近,董小宛的心情也变得愈来愈焦急不安。
两个月前,在金山脚下的船上,多亏了方以智等人的热心撮合和督促,冒襄终于在最后一刻里回心转意,答允了董小宛的婚嫁要求。他还当着众人的面同董小宛约定,到秋天便来苏州接她,然后两人一起到南京去参加乡试;待考试有了结果之后,再来商办迎娶的事。现在五月早过,六月也结束了,七月已经过去了十天,可是冒襄仍旧音影全无……董小宛是五月底回到苏州半塘的。一到家,她就申明两条:一、从此洗净铅华,不再接客,一心一意等待冒襄来接她;二、从当日起,她不再吃荤食,实行斋戒诵经,祈祷菩萨的保佑。本来,董子将自女儿走后,被债主一天到晚上门追逼,弄得焦头烂额,走投无路,忽见董小宛去而复回,不禁喜出望外。这一回他有了经验,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硬拦是拦不住的,弄不好,还会落得个人财两空。所以他一反旧态,开始竭力讨好女儿,对董小宛申明的两条不但没有反对,而且自告奋勇,不辞辛苦地到如皋跑了一趟,求见冒襄,当面禀告这件事。结果,据他说,冒襄表示信守前约,立秋后便来接董小宛上南京,还打赏了董子将十两银子。董小宛得到这个消息,心志更加坚定,每日在观音娘娘跟前上香祷告,也更加勤快虔诚。不过,时至今日,冒襄还不来接她,甚至连信也没有一封,董小宛就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董小宛刚刚吃过晚饭,照例又倚在闺房的小窗前,打起帘子,朝楼前不远的山塘河眺望。
火红的夕阳,已经落到了柳林后面,天色渐渐暗下来,几只回巢的鸟儿在水边匆匆飞过,河面上,除了三四只小划子外,暂时还看不见其他船只。眼下已是夏秋之交,天气本来就够热,加上这会儿连一丝风也没有,院子里的树木都静静地垂下枝叶,只有成群的知了,在看不见的地方,一齐发出震耳欲聋的呜叫,更增加了人心上的烦闷。董小宛不停地打着蒲扇,身上脸上仍旧一个劲儿地淌汗。但她忍耐着,没有离开窗户。因为三个月前,冒襄到半塘来访她的时候,也是在傍晚。她觉得,这一次说不定他也会在这个时候来到。何况天气这样燠热,假若冒襄今天已经到了苏州城,也很有可能要待到傍晚凉快些再动身来访她。“哦,虽说他本来用不着拐到苏州去,可以径直从浒关到半塘来。不过谁知道呢?冒郎不比别人,需要应酬的朋友、处置的事情很多……”一想到冒襄也许到了苏州,却不急着首先来找自己,董小宛禁不住有点埋怨:“哎,他是多么不懂得人家的心啊!”不过,随后她便责备起自己来:“你算个什么人?冒公子他答应娶你,肯这样远道迢迢来接你,就是天大的情分啦!别要不知足,只要他来了,迟一点早一点你可千万不能计较!”这样数落了自己之后,董小宛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她不再胡思乱想,睁大眼睛,热切而专注地向远处眺望,等待着航船的出现。
终于,在通往苏州那边的河面上,几点明亮的灯火闪烁着,从沉沉的暮霭里浮现出来。接着,出现了一艘船的轮廓。董小宛顿时紧张起来。她忘了打扇,全神贯注地盯着,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祝祷。只见那船越驶越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楚,那是一只“七里虱”,船舱里坐着的,依稀是个方巾儒服的文士。“啊,那是他吗?是他吗?”董小宛惊惶地想,心里“扑通扑通”直跳,随后,一下子又像停止了似的,因为那只船已经驶近离院门不远的那个码头。董小宛觉得,它立即就要靠岸,她日夜思念的冒郎马上就要从放下的跳板上走下来了!
但是,那只船并没有靠岸,它在船尾那支轻快地摇动着的大橹催动下,拖着一条发亮的水线,不慌不忙地驶过去了。“不,不是的。”董小宛喃喃地对自己说,眼睛没有离开那只船。她还怀着一丝希望:谁知道呢?也许真的是他,只是由于船家一时疏神,走过了头还没觉察,马上就会转回来的……然而,那只“七里虱,,并没掉转头来,它越去越远,终于消失在黄昏的薄暗里了。
董小宛失望地回过头来,“嗯,眼下时候还早,冒郎未必就能赶到。上一次,他也是齐黑以后才来的。”这样安慰自己之后,她感到站得有点累了,就去搬来一把椅子,在窗前坐下,一边打着扇子,一边继续守候。
天色越来越暗,树上的知了也叫得愈来愈起劲,周遭的热浪紧紧地围裹上来,把人闷得连气也有点透不过了。可是董小宛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坚持下去,她的一双眼睛也始终没有离开山塘河面。正当她感到闷得实在难受,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脸上忽然像给一根鹅毛轻轻拂了一下,感到一丝凉意,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F……说也奇怪,周遭的热浪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对付的敌手似的,悄悄地、分明地退下去了。渐渐地,那鹅毛样的清爽感觉变得清晰起来,有力起来。董小宛的一缕鬓发开始摇摆。接着,她发觉衣衫也在飘动,……蓦地,一道曲折的闪电划破了沉沉的夜幕,原来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乌云密布。这时,树上的知了早已停止了呜叫,潮湿的空气到处弥漫,看来,一场大雨就要来临了。
董小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打算闭起眼睛歇息一下,忽然又想到:啊,要是下起大雨,冒郎不知道还能不能动身前来?一旦意识到这场雨对于她来说,很可能不是好事而是坏事,董小宛顿时又紧张起来,恨不得立即把眼前的凉爽赶跑,把刚才的闷热重新召唤回来。
“娘,陈小官又来了,你见他不见?”丫环寿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气问。
董小宛错愕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毛:“什么见不见?我不是早说了,他若再来,你只管替我赶走就是!”
“可是……”
“我不听,不听!让他走,快走!”董小宛厌恶地捂着耳朵叫嚷。
“是!”寿儿答应了一句,却仍旧挨延着。这时,董子将的喝骂声在楼下响起来:“好呵,原来又是你这个臭叫化子!你来干什么?啊,你来干什么?”
只听对方含糊地应了一句什么。紧接着“啪”的一响,然后就是陈小官的惊叫:“啊,你打人,你为什么打人?”
“老子就打你这个臭叫化,怎么样?你走不走?不走老子还打!”董子将得意地说,不难想象出他那副狞笑的模样。
寿儿瞧了董小宛一眼,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出去,接着又“咚咚咚”地下了楼。
“哎,你还呆着干什么?走,快走呀!”只听她催促说。
好一阵没动静。然后,才听见陈小官说:“好,我走,我这就走,——不过,你们可别得意过头了,小爷当初可是花过大钱的!
如今把我榨干了,你们就翻脸不认人,只想挑那高枝儿攀。也不想想,人家姓冒的会要你?耍你罢啦!哼,就摆出这么副面孔来了!八槐叻薹薜厮担槐咦叱龊竺湃チ恕?董小宛侧耳听着,轻轻舒了一口气,重新在窗前坐下来。这个陈小官,说来可真是个轻贱骨头。他本是铜桥玎一户殷实人家的独生子,今年也才二十二三岁,天生的不喜读书,只爱游荡玩耍。
早年他爹在世,总还有个人管着;后来他爹一死,他娘又只知溺爱儿子,这陈小官就愈加放纵起来。不知怎的,几年前,他竟迷上了董小宛。初时也只是来喝杯茶,求幅画儿,偶尔也留宿一晚半晚。
那时小宛的娘还在,见他舍得出银子,倒也以礼相待。谁知,他竞因此生出了妄念,想把董小宛娶回家去。其实小宛哪会看得上他?
便是平日陪茶侍寝,也是被娘逼得紧了,没奈何敷衍他一下。但是陈小官却不知趣,一心以为是银子花得未足,从此便加倍挥霍起来。今儿二十、三十,明儿五十、一百。小宛的娘是个惯家子,见钱就收,还时时拿些暖心的话来笼络他,弄得陈小官愈加死心塌地。
不到两年工夫,竟把好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