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万里文集-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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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歧。我的主张是必须让泥沙排出水库,以挽救渭河南岸;而一般的主张是拦
沙上游,以减免下游河床淤高。但是,人们也怕泥沙继续淤在库内,于是把坝
下部泄水洞逐年一个个地打开来,弄得大坝千孔百疮似的,果然能排出很多沙
来。而实际上排出的是潼关以下库内历年的积沙,每年随着水流下来的泥沙仍
然淤在潼关以上黄河与渭河里。人们却误认为这样开洞排沙改建三门峡之后,
冲淤可以从此平衡了。这样做好比把可以治好的急性肝炎拖延不治,而转成了 慢性肝炎。
1973 年初我把这个道理呈报了国务院周总理,说明必须外加能量,把泥沙
排出坝下,并改修大坝,才能挽救秦川。当时人们一致认为大坝经过开洞排沙,
库内蓄清排浑,黄河淤积末端不会再上延。这时已有“交口淤积不上延论”,等
到淤积已达到泾、渭的交口后,又出现“临潼淤积不上延论”。他们认为可以做
到周总理指示的“两个确保”:确保下游不遭洪灾,确保上游不影响西安。在当
地工作的泥沙专家一致持此观点。于是,对于大坝改建和运行方法奠定了错误
的基础,随后也因此提出了修建小浪底水库的方案。我对此全面否定,争辩无 效。
“我的右派帽子据说是毛泽东钦定的 ”。
记者:您在前面提到“黄河的确没有治理好,而我则被定为右派了”。我可不可以
这样理解:在 1957 年,您被打成右派与反对在黄河上修建三门峡大坝有很大 关系?
黄万里:当然,不过还有别的原因。我研究黄河的治理,是怀着深厚感情的。科
技研究这种工作,尽管埋头深入,它本身总是枯燥乏味的;而作为人,多少总
有情感的。特别是当人们处于不利的环境下,最宜于玩赏些文艺。那文艺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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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有肉的,它会冲动那死板无情的 X、Y、Z,使之活跃起来,使人们的精神从
沉郁转为开朗,而抖擞起来,从而文思大进。
1957 年,毛泽东几次动员大家提意见。我就写了一篇散文《花丛小语》,
挖苦和讽刺了一些人。文章写的三位教授:田方生、甄无忌和贾有道都是虚拟
的。一天早上他们乘车到城外来上课。由于一段新修的公路质量太差,刚刚修
好就翻浆。公共汽车只得中途停驶,使得他们不得不步行了十里路才来到学校。
当他们在校园内碰到一起时,不觉引发了一场对于市政建设中不负责任的作风
的议论,发了一通感慨和牢骚。文章通篇不过三千字,用不了十分钟就可以读
完。这篇文章发表在 1957 年 6 月 19 日《人民日报》,在“什么话”三个黑体字
的标题下用小号字印着文章的题目《花丛小语》,作者署名就是清华大学水利系 教授黄万里。
在这篇文章中,我还填了一首词:
贺新郎——百花齐放颂 绿尽枝头蘖。怎当他,春寒料峭,雨声凄切?
记得梅花开独早,珠蕾偏曾迸裂!盼处士,杳无消息。
桃李临风连影摆,怯轻寒、羞把嫩芽茁。静悄悄,微言绝。
忽来司命护花节,乘回风、拨开霾气、宇清如澈。
人世乌烟瘴气事,一霎熏销烬灭! 翻潋滟,芬香洋溢。
好鸟百花丛里舞,这当儿,鼓起笙簧舌。心自在,任翔逸。
这首词上、下两阙意思是转折的,稍稍懂一点诗词的人都可看出,不知道
毛泽东是怎么理解的。有一次,毛泽东遇见我父亲黄炎培很不高兴地对他说:
你们家里也分左、中、右啊。《花丛小语》里把实行百花齐放政策后的国内形势,
描绘成“春寒料峭、雨声凄切,静悄悄,微言绝”。这是什么话?
《花丛小语》是当年的一篇有代表性的右派文章,是毛泽东亲自点名批判
的特大毒草。《人民日报》在发表它时采用“什么话”这个标题,就是用的毛泽
东在批判它时用过的原话。后来这三个字就被沿用了下来,成为《人民日报》
批判右派文章的专栏题目。而我的右派帽子据说是毛泽东钦定的,当然逃不了。
记者:为什么您要在文中采用讽刺的手法呢?
黄万里:为了加强说服力,我在这篇文章中还不指名地讽刺了一些改变了看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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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文中写道:“文人多无骨,原不足为奇”。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有这样的人
和事。你看某某原来有他自己的一套治理黄河的意见,等到三门峡计划一出来,
他立刻敏捷的放弃已见,把新计划大大歌颂一番,并且附加着说“圣人出而黄
河清,从此下游河治”。在如此大事大非面前,他竟然肯放弃了科学原理,以
讨好领导人、讨好政府。试问:这样做对于人民和政府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害? 他的动机是爱护政府还是爱护自己的饭碗呢?
所谓“圣人出、黄河清”一直是中国封建社会几千年来理想盛世的蓝图,
而这一蓝图似乎就要在共产党领导下变成现实。人们在这一绚丽的理想鼓舞下,
都对三门峡这一特大工程抱有极高的热情。人们都这样认为:三门峡拦沙大坝
一旦建成,黄河上游挟带的泥沙将被拦截在大坝之内,从此黄河下游将会变成
清水。而上游通过水土保持,泥沙也将不再下泄。真是一项能从根本上转变黄 河水患为水利,造福子孙万代的事业。
唯有我不识时务,坚持反对这一工程。因为“黄河清”只是一个虚幻的政
治理想,在科学上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不用说河水必然挟带一定泥沙的科学
原理不能违背,就是从水库流出的清水,由于清水的冲刷力要比挟带泥沙的浊
水强大。河床在它的猛烈冲刷下,必然要大片崩塌,清水也必将重新变成浊水。
张光斗教授反对这种意见,主张修三门峡坝拦沙,这些议论详见《中国水利》
57 年 8 月期。但在 40 年后全国政协会上他却说 57 年只他一人反对修三门峡坝,
是反对得正确的。而今日修三峡长江高坝他却认为该立刻修,也是正确的。
“ 30 年代的洪灾激励了我奋志学水利、治理江河 ”。
记者:据了解,您在大学时代所学的并不是水利,后来为什么要改行呢?
黄万里:我 1932 年 7 月毕业于唐山交通大学,攻读铁路、桥梁专业。1931 年我
国江河,包括长江、汉水,洪水泛滥,汉口大堤决口,仅湖北省云梦县一下子
就淹死了七万人。1933 年黄河决口十几处,损失无法计算。这激励了许多青年
奋志学水利、治理江河。当时唐山交大同学有三人放弃了铁路桥梁工程师之职,
出国改学水利,我是其中一人。听说黄河是最难治理的,我便立志学水利、治
黄河。怎样学好水利,经前辈许心武先生(字介忱)指点,说江河大水后调查
全国人才,都是土木结构出身的,没有一人长于水文学,而不通水文学等于未
入水利之门,只是能设计施工罢了。于是我决定从水文学入门学习水利。1934
年元月到美国开始有计划的学习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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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我片面地理解洪水既是由暴雨产生,学水文应先掌握气象学。我的硕
士以气象学为副科,论文是暴雨统计的专题。随后博士以自然地理学为第一副
科,数学为第二副科,论文《瞬时流率时程线学说》创造了从暴雨推算洪流的
半径验半理论方法,在 19 年之后,Nash 提出相似的方法。这些说明我热诚地 渴望着寻求知识以解决江河洪水问题。
在美国我自驾汽车四万五千哩,看遍了各大工程。在田纳西河域治理专区
Norris 坝上实习了四个月。密西西比河 1936 年特大洪水后,该河机关招待我坐
船参观,直达出海河口。我又学习了多门地理学和地质学,于是眼界张开,明
白了以前所学土木结构理论远远不足以解决洪水问题;水利工程造在河里将改
变水沙流动状态,从而使河床演变。当时还没有成立地貌学,在回国工作十年
后,沿河边步行了三千公里,才自己在头脑里建立起了水文地貌的观点。这才
开始对于治河的问题有了一些认识。1937 年我在美国伊利诺斯大学获得水利学 博士学位,也是中国在这个专业的第一个博士。
记者:您是在 1937 年回国的吗?当时抗日战争爆发了吗?
黄万里:我在抗战爆发前回到国内。在中国和外国上学达 22 年之久,我受之于民
者太多了。自应竭尽知能,献计献策,报效国家。回国后,北洋大学、东北大
学、浙江大学邀请我去当教授,我谢绝了他们的盛情,因为我觉得自己太年轻,
没有多少实践经验。我也没有去国民党政府谋个一官半职,而是到四川水利局
当个水利工程师,直接接触实际工作,后来在涪江航道工程处任职。就是在这
段时间里,我步行了三千公里实地考察长江等干支流及水利设施。1947 年到
1949 年,在甘肃省水利局任局长兼总工程师。东北解放后,任东北水利总局顾
问。全国解放后,在清华大学当了几十年的水利系教授,其中有 21年戴着右冠。
但教莫绝广陵散 *
——记中国水利专家黄万里先生
赵诚
1957 年因反对建三门峡水库而获罪,在中国现代水利史上占一席重要位置的
黄万里先生,是当代中国富于传奇色彩的人物。他敢于在领导层要让“黄河清”
的兴头上,坚持己见,反对苏联专家在三门峡建坝的意见,并在校刊《新清华》
发表小说“花丛小语”讥讽时弊,对一些老治河专家“一味捧场,不发表相反意
见表示不满”。因此成了毛泽东在 1957 年 6 月 19 日《人民日报》上亲自写“编者
按”批判的右派。庐山会议上,毛在指斥彭德怀时,说他和黄万里一样脑后长着
反骨。而黄万里的一件憾事是未能在周恩来生前琢磨出治黄方案,否则“他一定
会接见我,允许我费他一个半小时来解说”。为什么一个学者与中国政治最上层有
着这么深的纠葛?这是因为“治黄”是中国历代治国者都必须面对的大事,象大
禹治水一样,治理好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是每一个谋国者都企望的旷世大功,
特别是还有两千年来流传的民谣“圣人出,黄河清”的情结。但当柄国者的美好
愿望与学者的学术良知发生冲突时,执政者的意志没有因为一个专家的相反意见
而受阻,面对强大的政治势力,一介书生黄万里决不曲学阿世,不放弃自己的学
术良知和对生民的关怀。这是一场强大政治力量和一个学者个人之间不成比例的
较量。自然规律是无情的,几年后,当黄万里的预言一一应验,当局也不得不让
这个顶着“右派”帽子的学者,在三门峡水库改建方案上献言。甚至在文革中,
1973 年在被人监视下去三门峡库区和当时的三线地区潼关以上黄、渭河考查。显
然,面对三门峡水库的失败,最高层中有人心知他是真懂水利的,希望他能拿出
一个治理黄河的方案,这就是黄万里先生与中国上层为什么有这么多纠葛和富于
传奇色彩的原因。多年后,黄万里又因反对上三峡大坝而多次呼号,再一次与当
局意见相忤,再次成了中国水利史上的焦点人物。谁是谁非,时间自然会证明。
黄万里 1911 年 8 月出生于上海市川沙县,他的父亲是 1945 年曾在延安与毛
泽东探讨过如何跳出历史周期率,引发毛泽东一番宏论的近代中国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