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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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刚说,我想他会来找你,那天她老婆在我们家还提到你和肖楠呢,说老陈夸你能干。老陈现在是用人之际,老陈虽说政治上老道,在经营上还是外行的,急需网罗一些人手,你们这批机关下来的人估计都会成为这次改制的中坚力量,还得依靠你们。改制完成后,你们的关系也要和机关彻底脱钩了,消息一旦公开后,这些人背后的力量也都会随之而动的。所以我想老陈应该会对你提前有所交待的,毕竟老陈知道我们的关系,倒不是我的面子,我岳父不是还在台上呢么?
周越默默地抽着烟,思考着。
王刚继续说,这也只是我的揣测,我们兄弟这么长时间了,我自认为还是了解你的,你这个人,不够势利,总是由着自己的性情做事情,所以我想提醒你一下,以你的性格,相信你自己也应该清楚,再走仕途已经不可能了,但你还可以在经济领域里干番事业,殊途同归么。我觉得现在正好是个机会,你遇事不能太清高,太率性,该争取的,该利用的希望你能把优势用足。过去十多年,你帮了我很多忙,也该轮到我为你做点事情了。老陈若是主持重组,一切都顺理成章,我也会帮他这个忙,但我不会白帮他,我要他来支持你。如果不是老陈的话也没关系,我相信目前谁都会给我岳父一点薄面的。历史和经验告诉我们,做官也好,为商也好,都是需要学一些厚黑学的,你清高,你洁身自好也就是东篱采菊的命,什么叫不为五斗米而折腰?因为他就四斗米的能耐,无产阶级首先要解放自己,然后才能解放全人类。资本都是原罪的,红色资本也一样,等你有了足够的财力,你去兼济天下,你去开办希望小学,支援贫困山区,这才是最大的清高。
周越的心情颇有些复杂,但他觉得还是应该感激王刚。比起王刚,自己确实多多少少有些黯然,王刚马上就要开始他的仕途之路了,先作个副县长,几年后扶正,然后干个一届两届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四十岁以后弄个市级领导做做是大有希望的。自己呢?小的时候,那时候周越还是“红小兵”,一次学校里举办绘画比赛,主题是“我的理想”。结果很多的同学都用蜡笔画了同一样的内容――共产主义。有的孩子的共产主义是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上跑着汽车;有的孩子的共产主义是铁水奔流、大炼钢铁,还有浓眉大眼、满脸幸福的劳动者;周越画的是麦浪滚滚的秋天,联合收割机在收获的场景。在一个信仰强迫的时代,想象的翅膀是孱弱的。周越很为自己这幅金黄色的作品而得意,爷爷帮他一起小心地粘在硬纸盒上,然后挂在学校的宣传栏里。后来想起来,那个时候正是爷爷一生最落寞的时候,相信他会有很多的想法可以和自己的孙子说,但他没有说,那是一个戴着面具的时代,哪怕是在家里。二十年后,周越发现,原来历史是如此容易被忽略,被背叛,什么将会在自己的心灵中长久的驻留和影响他呢?他的理想又是什么呢?
回到家里,一切都异常的整洁、温馨。肖楠把这个原先凌乱的家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周越洗完澡,然后坐在沙发里给肖楠打电话。在电话旁边铺着一张白纸,很晃眼,上面放着一个大概是肖楠留下的发卡。现在时间应该还早,不知道肖楠今天忙不忙。
肖楠在电话里的声音像是用砖模扣出来的泥胚一样,方方正正,不偏不倚,全没有热乎气。周越人很乏累,本想借些好听话解乏,不料是这个结果。周越不知道什么地方又出了问题,原来还想咨询一下今天下午心脏不舒服的问题,现在这个念头一下断了根,周越一下觉得疲劳重重的,推都推不开,索性也不多问,就说,我觉得很累了,早些睡了。
电话这边的周越放下电话楞了一会,顺手拿起那个发卡在手上转了一转,又放了回去,他真的是累了,脚步都拖的蹒跚,累得心里的念头都站不起来。只要沾上枕头,他相信自己会在一分钟之内沉沉睡去。
电话那边的肖楠听到周越电话挂下的声音,委屈的眼泪几乎流了下来,难道周越没有看到电话边的发卡么?她不是那种捕风捉影的女孩,但她希望自己心里干干净净的,不管周越怎么样去解释这个发卡,她都会毫不迟疑地相信。可是没想到周越根本就不提这个事情,他是没有看到么?
肖楠又在电话旁边坐了很长时间,她希望周越还能打过来,像过去一样哄哄她,她想要听到他的声音,她更希望周越此刻能过来看看她,哪怕只是在楼下的花坛里站一分钟。然而电话再也没有响过。
晚上刚一上班的时候,肖楠意外地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查到肖楠医院的电话的,可能是从其他叔伯婶婶那问来的。她妹妹告诉肖楠,爸爸身体不行了,老是胸疼,有时还咳血,去县里的医院也查不出原因,她说,爸爸想到肖楠医院里来看病。
肖楠在这个妹妹出生后一步也没有踏入父亲的家门,父亲偶尔来看她,也都是放下东西就走,他怕极了肖楠的后母。肖楠的后母原先是他爸爸管辖下的一个歌舞团的演员,比他爸爸小了许多,肖楠的妈妈去世后不久,他们两个就结了婚。两人的婚姻双方的家长都极不满意,新媳妇上门,奶奶的冷淡让新媳妇记了仇,新媳妇的脾气也是强悍倔强,觉得自己这么一个黄花大闺女嫁给一个拖着油瓶的鳏夫已经是吃了大亏,居然还不见宠于婆婆,大生恨意,婚后也不许肖楠爸爸回家看望老母女儿。肖楠的爸爸虽然小有才气,但性格懦弱,尤其是续弦了一个美丽的新夫人后,气又短了一截。从此,新夫人的霸权就彻底建立起来了,后来肖楠的妹妹出生了,作了妈妈的新夫人发现丈夫的诗歌和剧本连女儿吃奶的钱都换不够,她对艺术的一点幻想也被臃肿的腰身粉碎了,于是她变得像所有小镇上世俗女人那样计较和牢骚满腹,一有空就和肖楠的爸爸闹闹离婚喊喊分家,二十年没安生过。肖楠自有记忆后就没有见过这个后妈,她甚至不知道她长的什么样子,她也不想见,最好是一辈子不见面。
肖楠当时就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说,到我这看有什么用?到我这看就可以看好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肖楠说这些话是用家乡话说的,声音很大,旁边的几个护士听得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挂了电话之后,肖楠站在那里胸腔起伏,许久不能平复。
晚上,肖楠关上值班休息室的房门,趴在枕头上,嘤嘤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肖楠给大伯父打电话问爸爸的情况,大伯父说爸爸的情况挺不好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病。肖楠问了爸爸家里的电话,打了过去。接电话的可能是肖楠的后妈,肖楠也不多问,只说,你叫我爸爸准备一下过来,定好日子了打电话给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周越彻底睡了一个好觉,一觉醒来,竟是早上八点多了。周越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酸奶,然后开车上班。到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小秦进来告诉他,万鹏昨天连夜到上海去了,叫她来请个假。周越簇了下眉头说,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这里的工作安排好了么,他怎么不直接向孙刚请假。小秦说,我叫他写了请假条,已经让进口部的人交到孙总那里去了。周越说,你告诉万鹏,叫他把握好尺度,别再给我惹出事来。正在这时,电话响了,是集团公司总裁陈仲年。陈总裁说,周越你到我这来一下。周越楞了一下想,难道王刚预测的事情真的要发生了?
周越到的时候,陈总裁已经泡好了铁观音。秉承着他一贯的风格,谈话的主题很宽泛跳跃,他详细了解了一下今年的效益情况,得知今年的效益稳中有增,比较满意地点了点头。老陈问,有没有去年藏匿的利润放到今年的,周越说,我这基本没有,都是实打实的,因为涉及到个人奖励的问题,所以帐实是一致的。老陈又问,去年你们那个得巨奖的经理今年能得多少?周越说,大概是去年的一半吧。老陈很奇怪,怎么,今年业绩下来了?周越说,倒不是业绩下来了,是我们调整了一下分配方法,提高了奖励门槛和加大了一下集体奖励部分。哦,老陈说道,你这样岂不是挫伤了个人积极性么?周越说,以前奖励机制里确实有不合理的地方,我们只是调整的更合理一些,再说,二十几万,也不是小数字了。
呵呵,老陈笑了起来说,你这个周总经理,的确是与众不同啊,总是和我唱反调,以前大家都不支持,你却把奖金定到一个天价上,去年集团倡导重奖人才了,你又反过来搞平均主义,你这不是和集团对着干么?你这样分配你们那个经理没意见么?周越说,我想意见应该是有的,但我觉得他更应该理解。
老陈放弃了这个话题,他喝了一口茶,突然说,我想让你换个地方,去国悦房地产公司作总经理,你看怎么样?
周越在路上的时候,对老陈叫他来的意图做了些预测,但实在想不出个结论,他原以为无非就是谈谈家事国事天下事,然后谆谆教导一番而已,万万没有想到老陈会叫他去接手国悦房地产公司。国悦房产比之国悦进出口,自然不是在同一个数量级上的,无论是资产状况还是盈利水平,知名度更是不用提了,国悦房地产是一个重量级的大公司。但是,毕竟厉海潮的事情还悬而未决,而且国悦房产还有外资的背景,外方据说是厉海潮的渊源很深,国悦房产目前毕竟是一潭浑水,自己有必要去趟么?
老陈没有在周越的脸上看到他所希望的那种喜出望外的神情,微微有些奇怪。国悦房产这个位置,多少人抢着想去,甚至集团公司副总一级的人都有人向他侧面提起过。这个年轻人倒真沉的住气。老陈问,怎么,思想有顾虑啊?
周越说,倒也不是有什么顾虑,是没有思想准备。我没有管理房产公司方面的经验。老陈说,有谁是生而知之的?经验是在实践中学习和积累到的,技术上的问题可以引进人才,公司也有几个香港过来的管理人员,你的任务是把好关,要政治素质过硬。厉海潮出事后,想坐这个位置的人可不在少数,我的助手中都有主动请缨的,可我都不放心。想来想去,还是想到了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啊。你考虑考虑,尽快给我答复,马上要开集团办公会了,这是一个主要议题,要让你去国悦房产,我这里阻力也不会小的,也需要作工作。
告别的时候,老陈破天荒地伸出手来和周越握了握,接着又用他绵软的手在周越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颇有深意地嘱咐说,年轻人,历史的机遇往往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事关重大,周越没回公司,直接去了王刚那里。王刚听了这个消息也有些意外,说,老陈够器重你的了,这是好事情啊,国悦房产是国悦集团的顶梁柱。说完之后王刚也略作沉思,厉海潮的事件从目前看来只是他个人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公司的运作,再说国悦房产是合资企业,这两年也业绩骄人,不知将来在改制过程中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应该说这是个肥缺啊。在这种位置上,如果你用人,会用什么样的人呢?周越摇摇头,不知道王刚要表达什么意思�